一、从“AI化”争议谈起:稀缺性与人机共创的边界
2026年以来,因AI而起的争议此起彼伏。
国内,围绕“AI时代演员是否该被数字化”“群演要不要AI卖脸”的讨论,在内容行业持续升温;海外,美国演员工会(SAG-AFTRA)提议针对AI演员征收“蒂莉税”,反映出影视业对AI替代真人演员的深层忧虑。这些争议的出现并非偶然,凸显了两条根本逻辑。
其一,AI把人类带入一个“智力丰裕时代”,但也打破了稀缺性的价值基础。真正了解影视行业的人都知道,演员的工作并不轻松。大清早起床化妆,穿上厚重戏服,夏天裹棉袄、冬天穿短裙,全是为了演出效果。一旦被AI化,演员理论上既可“被动获利”,又能同时出现在无数部作品中,产能瓶颈似乎也由此打破。然而演员群体反而强烈反对,一方面,肖像、声纹、表演方式一旦进入AI库,就会面临授权合规、数据安全、表演品质失控等多重不确定性,且模型训练具有不可逆性,一旦数据进入权重,技术上无法彻底删除;另一方面,人类许多价值都建立在稀缺性之上,当顶流艺人能够被无限复制,其商业价值与情感联结都将随之贬值。
其二,AI对文化产业的变革前所未有。它倒逼行业回答一个根本问题:人在文化创作中的核心价值究竟是什么,人机共创的边界又在哪里?这是AI时代文化产业必须直面的问题。
要理解这两条逻辑的成因,需要先回到技术本身的演进节奏上。
人类媒介传播史始终与技术演进相伴。从竹简、印刷术,到广播电视、互联网,每一次技术跃迁都会引发人是否会被技术异化的争论。但大模型时代的冲击具有本质的不同。前几次革命延伸的是人的身体与器官,而大语言模型延伸的是人的认知本身,相当于为每个人配上了一个“脑力外挂”。不会写代码的使用者也能随手做出一个小程序,没有写作经验的人也能尝试创作小说。笔者就曾尝试通过AI创作一部科幻小说。整个过程中,笔者所做的并非“动笔”,而是把脑海中零散的想法、人物设定、情节走向一股脑抛给AI,由它落笔成文,再针对其产出反复发出修改指令,比如让某个人物更克制一点、让某段对白更冷一点、让节奏再紧一点。真正的文字劳动由AI完成,笔者更像是站在它身后的第一个读者和指挥者。这正是人机共创的真实样态。
技术的演进速度同样惊人。基于研究院持续的跨日追踪,“AI又进化了”的高光事件,2023年大约每季度一次,2024年缩短至每一个半月一次,到2025年已变为每1.5天一次。可以说,AI已经进入以“天”为单位的进化节奏。与此同时,据METR等机构追踪,AI自主完成长程任务的时间也呈指数级增长:2021年仅8秒,相当于一行代码,2023年1分钟,2024年1小时,2026年已达16小时。Claude、CodeBuddy等工具中,已有大量代码由AI自主撰写、自主构建、自行进化。正因这种速度,许多观点指出“硅谷的迭代速度已超出其自身的消化能力”,以效率著称的投资机构,在面对以“天”为单位演进、每隔数月就重构一次的行业格局时,传统评估机制也难以为继。
工具范式层面同样发生了巨大变革。回顾近年关键节点:2023年,提示词工程(Prompt Engineering)一度被视为“最值钱的专业”,如今已被AI自动扩写所替代;2024年11月,Anthropic推出MCP(Model Context Protocol,模型上下文协议),相当于AI时代的USB接口,使外部工具调用首次实现标准化;2025年出现Agent Skills,将专家经验固化为可复用的标准化流程;2026年,则正式进入Harness时代。
Harness即围绕模型的一整套工作环境。据公开测试数据,同一模型在裸用状态下,常规任务成功率仅42%、长程任务52%;而配套Harness之后,成功率分别可显著提升。这意味着模型本身未变,但可用性发生了质变。如果把大语言模型比作发动机,人无法直接坐在发动机上行驶,必须为其配齐限速器、车壳、方向盘和刹车,整车才可使用;又可以把大模型看作一匹烈马,没有马鞍、缰绳、脚蹬,就难以驾驭。Harness就是车辆的整套系统,也是马鞍和缰绳。MCP、Skill、Harness三件套齐备之后,AI才从单点问答跃升为体系化、可复制、可交互的工作流。这也意味着,“人工智能+”不应只是简单接入一个模型,而是模型加上行业know-how、专属知识库与被Skill化的特殊工作流。
腾讯作为行业技术供给者,已经把Harness工程化转化为产品体验:面向开发者的CodeBuddy,支持MCP接入业务系统,提供专家级技能库、智能模型路由;面向办公场景的WorkBuddy,连接企业知识库与文档、提供S+级技能模板、降低Token心智成本。
二、文化长河的三重巨变:河道变宽、水流变急、航程变远
在技术加速的背景下,如果把文化产业视为一条长河,它正在经历三重巨变。
第一重变化,河道变宽——人人都是创作者。以内容产出量计,2025年的文化产出较前一年呈现指数级跃升,这并非创作天才集中涌现,而是AI赋能的结果。AI负责创作,人类负责判断、选择。可以保守估计,过去一年的内容产出已相当于过去十年的总和;AI生成内容的总量也已悄然超越人类生成内容的总量。
值得关注的是头部作品的处境。《流浪地球3》最早一支以假乱真的预告片并非剧组制作,而是民间创作者“数字生命卡兹克”借助Midjourney等数十种工具、耗时数十小时完成的——郭帆导演当时在网上喊话:“你来找我!”在AI指数级进化的背景下,民间作品在某些维度反超工业化作品已是大概率事件,这将对长周期、高投入的工业化生产管线构成结构性挑战,也是短剧冲击长剧的根源之一。
第二重变化,水流变急——审美内卷与“数字泔水”并存。一方面,普通人即可生成接近电影级水准的作品,公众对工业化精品的要求随之水涨船高,是一种积极的审美内卷,今天的高分作品,未来可能只是新的及格作品;但另一方面,由于创作几乎零成本,而生成者的审美又无法迅速提高,大量低于平均审美水准的内容涌入市场,既来自审美未跟上的普通UGC创作者,更来自借AI批量洗稿、换皮牟利的营销号与黑灰产产业链。后者借助AI几乎零成本的产能优势,正在把劣质内容工业化、规模化地灌入信息生态——这就是业界戏称的“数字泔水”。文化金字塔由此呈现“顶部更尖、底座更宽”的拉长形态。
笔者的一位朋友、青年科幻作家陈楸帆曾分享过一个细节:近来时常有朋友把自己用AI写出的科幻小说发给他,并相当自信地认为“写得很好”。在一流科幻作家的审美里,这些作品很多还谈不上严格意义的创作;但若放回AI出现之前的时代,它们确实需要相当的脑细胞与想象力才能完成。这种“专业者觉得不忍直视、普通人却觉得自己也能创作”的反差,正是审美鸿沟的现实写照。
与此同步出现的是“智力中产”概念:AI使原本昂贵的表达能力变为按Token付费即可调用的廉价资源,未受过专业训练者也能进入这一阶层。但这是一个要打引号的“中产”——阶层被迅速放大的同时,技能价值也在快速贬值。中国网络视听节目服务协会聂辰席会长强调,要树立理性的技术应用观,摒弃唯技术论、唯效率论、唯成本论的片面认识。AI漫剧近期呈现出“产能暴涨而爆款率下降”的反差,正是这一判断的现实回响。中国电影评论学会会员张庭玮也认为,AI漫剧能否立得住、走得远,取决于其能否在算法浪潮中守住作为文艺作品的内在品格,也就是那种由人的思考、情感与审美所赋予的、无法被模板化的独特韵致。
AI的第一阶段解决的是“能不能做、能不能快、能不能便宜”,第二阶段则必须回答“是否值得看、是否有情感、是否有审美、是否有长期生命力”,这也正是要把短剧从“量的高原”带向“质的高峰”所必须跨越的关口。事实上,这一判断也正在内容平台层面被付诸行动,腾讯视频等业务板块已将“精品化”作为短剧发展的战略方向。
第三重变化,航程变远——文化出海进入全球同步时代。据阅文集团数据,2025年WebNovel(起点国际)新增AI翻译作品超过1万部,历史总规模环比增长281%。翻译几乎零成本,使内容自生产出来即可全球同步。全球应用下载量Top 100 中,中国应用占31席,其中近半数为微短剧。AI普惠红利叠加中国创作者驾驭AI的能力,正在转化为切实的国际竞争力——从应用端来看,中国正走在世界前列。
在这条长河发生巨变的过程中,一个前所未有的新现象值得特别关注,那就是Token——它真正体现了大模型时代的特殊性。Token的引入使“智能”成为一种可按需调用的能力,单集成本与制作周期由此被显著压缩。如果说模型是发动机、Harness是车、人是驾驶员,那么Token更像是一台“里程计价器”。打过出租车的人都能体会那种感觉——尤其在香港,计价器跳得让人心跳加速。Token之于一次AI创作,正是如此。
更关键的是,当任务从二维的文字、图像,跃升到视频、3D建模这样的高维作品时,汽车就飞不上天了,你必须换用飞行器,支付的费用也将不在一个数量级。可以再脑补一下:如果有一天打的是“火箭”,目的地是月球甚至火星,这台计价器跳动的速度会是怎样?任务复杂度的每一次维度跃升,都会被Token真实而严格地计量出来。
Token之于AI,就像比特之于互联网,但二者本质不同。比特是“信息的原子”,承载的是信息流量;Token是“智能的原子”,承载的是人类的智力、智能与认知。物理上,Token由比特承载;语义上,Token是经过模型词表映射后、带有上下文意义的智能单元;经济上,比特按流量与带宽计价,Token按智能服务计价,两者单价可以相差数个数量级。同一段文字在互联网上传输,或许只值一块钱流量;但同样一小时的Token消耗,闲聊可能一文不值,用于一份法律尽职调查则可能价值十万元。这就像律师服务,初级律师与资深律师的小时费率天差地别,初级律师无法完成的复杂任务,资深律师不仅能做,还能更快完成。选择不同的大模型与Token档位,本质上就是在选择购买不同等级的智力服务。
未来,Token定价将成为影响内容创作和行业稳定的一个重要问题。当前,大模型行业存在一个“不可能三角”,即性能、价格、速度三者难以同时满足。在这三个维度上,腾讯混元Hy3-Preview比较接近“等腰三角”,致力于实现性能可用、价格亲民、速度领先。腾讯希望扮演的角色,不只是模型提供方,更是长期稳定、可持续、可信赖的AI算力供给方。
放眼文明史,农业文明计量谷物收成,化石能源时代计量原油桶数,电力时代计量千瓦时,信息文明计量比特。比特让信息第一次脱离物质载体,而Token则是智力文明的计量单位,是人类历史上首次出现的、用以衡量“人脑当量”的计量单位。OpenAI CEO 萨姆·奥尔特曼曾用“价格梯度”形象描述这一定价逻辑:每月20美元的ChatGPT订阅,相当于雇佣一个本科水平的研究助手;200美元的高阶订阅,相当于一位博士级别的研究员。这一价格梯度的真正含义,正是不同档位的Token,对应着不同等级的人脑当量。
文明的跃迁,始于新的计量单位。每一种文明,都先发明它的计量单位,再发明它的市场。蒲式耳之于农业,桶之于石油,千瓦时之于电力,比特之于互联网——Token,就是AI时代人类发明的第一个计量单位。它计量的不是物,不是能,不是信息,而是智力本身。当人类第一次把智力变成可结算的单位,一种全新的经济形态便开始浮现:不是劳动经济,不是知识经济,而是智力经济。可以预见,Token经济学,将成为未来经济学的底层语法之一。
三、让人成为技术的“掌舵者”:AI时代的“以人为本”
在内容供给趋于无限的同时,受众注意力却是有限的。
以音乐行业为例,业内的研究表明,听众用于消费新歌的时间仅占总收听时间的约10%。这意味着:即便每天产出千万、上亿首新歌,被分配到的注意力总量也不会增加。供给可以无限扩张,注意力却是一条无法拓宽的窄门。
更值得警惕的是,AI还能通过知识压缩与向量化存储,提取流行作品中最易共鸣的元素重新拼合成新歌,听感似曾相识却无授权关系,在版权灰色地带挤占原创市场。这种“低成本拼合”既稀释了原创激励,也让消费者对AI音乐的整体信任度下降,AI音乐市场已出现用户基数扩大、付费用户却在萎缩的反差。这是知识产权制度与文化产业必须直面的核心问题。
正因如此,AI内容时代更需要“掌舵者”。
掌舵者既指每一个创作主体,也指平台和监管机构。在AI时代,人类在生产、传播及消费环节的判断力与审美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决定性;而传统的治理逻辑已无法适配新的技术趋势,倒逼平台与监管必须重塑逻辑,才能引导文化向上向善。
腾讯研究院于2017年首倡“科技向善”,两年后上升为公司价值观。进入AI时代,我们进一步从智库的角度凝练出腾讯初步的AI观:人是AI的尺度,AI是人的延伸。这一表述化用古希腊先贤普罗泰戈拉“人是万物的尺度”,并结合媒介学者麦克卢汉“媒介是人的延伸”,重新定义了AI时代“以人为本”的内涵。如果用八个字进一步概括,便是:让人放心,把人放大。
让人放心,意味着AI的发展要可知、可控、可信、可纠偏;把人放大,意味着AI应当成为每一个普通人表达、创造、想象的放大器,而不是把人挤到角落、替代人的判断与审美。这正是AI时代“以人为本”的当代表达:以人本思想重新定义人与技术的关系,让人始终成为技术的掌舵者。
司晓为腾讯集团副总裁、腾讯研究院院长
(本文根据作者在2026年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人工智能驱动文化产业创新发展”分论坛上的主题演讲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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