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定焦One 李梦冉
编辑 | 魏佳
7月的一个上午,惠州一处工业园区的厂房里,工人们正在拆解一块退役的动力电池包。
这块电池组重约500公斤,五年前曾装在一辆深圳的网约车上。跑了几十万公里后,它的容量衰减到出厂时的七成。按行业规范,低于80%就不再适合装车行驶,于是,它进入退役回收环节。但在拆解线上,它还有下一段生命:经过放电、拆解、模组筛选,健康状况较好的电芯将被重组成储能电池,用于工厂的峰谷调电;彻底报废的部分则被破碎成“黑粉”,运往下游冶炼厂,提炼出锂、钴、镍,重新变成制造新电池的原料。
这家工厂名叫中商锂,是工信部“白名单”上的企业之一。同一时间,全国还有更多类似的场景在上演:废旧手机被拆出电路板,提炼出金和银;报废汽车被压扁、破碎、分选,废钢重新进入炼钢炉;旧洗衣机拆出来的塑料,变成了公园长椅……
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规模超万亿的资源库——城市矿产(又称“城市矿山”)。
近日,由国务院同意、国家发改委正式印发《循环经济发展“十五五”规划》(下简称《规划》)。《规划》明确,到2030年,大宗固体废弃物年综合利用量达到45亿吨左右,主要再生资源年循环利用量达到5.1亿吨,资源循环利用产业产值达到8万亿元。
一个被“十五五”重新定义的产业,正在从城市废弃物中,挖出下一座金矿。
01 城市矿山:被低估的“金矿”
那块被拆解的动力电池,只是“城市矿山”的一个微小剖面。
城市矿山,这听起来像个比喻,其实是真实存在的资源库。它指的是城市里堆积的废弃电子产品、废旧家电、报废汽车中,蕴藏着大量金属资源,其品位(矿石中有用成分的含量)往往不亚于甚至超过天然矿山。可以用一句行话概括:地下有的,地上基本都有;地上有的,地下还不一定有。
而且,这座矿的“品位”高得惊人。以手机为例,一吨金矿石的含金量通常只有几克,而一吨废旧手机能提炼出的黄金以百克计,差距在数十倍以上。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过去三十年的消费大爆发,等于在城市里预埋了一座座高品位矿山:家电、汽车、手机被亿万家庭买回家,用旧、闲置、报废,然后沉睡在储物间和停车场里,等待被“开采”。
这座矿有多大?
2025年是“十四五”收官之年,我国11个主要品种再生资源回收总量约4.1亿吨。《规划》给“十五五”定下的目标,是到2030年主要再生资源年循环利用量达到5.1亿吨,而整个资源循环利用产业产值目标是8万亿元。这个大盘子里既有粉煤灰、尾矿等工业固废的再利用,也有农林废弃物的资源化,而“城市矿产”是其中价值密度最高、离普通人最近的一块。
到达这个体量,已经是一个国家级产业。
家电和汽车的报废高峰正在集中到来,中商锂市场回收经理张剑平告诉「定焦One」,新能源汽车的电池使用寿命是5-8年,第一批新能源汽车在2026年将迎来一个退役报废高峰期。
“矿脉”不止于此,动力电池、光伏组件、风机叶片,政策文件里把它们统称为“新三样”固废。根据生态环境部数据,到2030年,我国废动力电池约100万吨,废光伏组件约150-200万吨,废风机叶片约50万吨。
这意味着城市矿山的内涵在扩大,它不只是旧冰箱、旧报纸这些传统废品,还包括了新能源时代批量退役的资产。以2025年为例,我国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综合利用量超40万吨、同比增长32.9%。
城市矿山的意义,还不止于这些金属本身值多少钱,也关系着资源安全。
中国能源资源禀赋的基本特征是“富煤、贫油、少气”。2025年,中国原油进口依存度仍维持在70%以上。地缘政治的不确定性,让供应链安全成为大国博弈的焦点。把城市里的废旧金属“再挖一遍”,本身就是在给资源安全上保险。数据显示,每一吨废钢可节约1.3-1.6吨铁矿石,每一吨再生锂,都在缓解“卡脖子”的风险。
只是,再富的矿,也要修好路才能运出来。过去,回收渠道不够健全、小散乱格局仍存在、“新三样”回收体系还在建设中,正规企业一度“吃不饱”,一部分废旧物资流入了不具备资质的作坊,造成资源浪费。
而治理这些堵点,正是政策最能使上劲的地方。
4月27日,工信部、生态环境部、交通运输部、商务部、市场监管总局五部门联合发文,启动“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利用联合执法专项行动”,重点打击违规交售、非法拆解、污染环境等违法行为。张剑平称,相关部门已开始严查小作坊、黑作坊,从一线感受来看,目前上述难题已经得到大幅改善。
02 “收废品”,也能跑出上市公司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的资源回收靠的是一支编外大军:骑着三轮车走街串巷的个体户,吆喝着“收旧冰箱、旧彩电”,和城乡接合部里数不清的小作坊。这套体系没人设计,却也高效,毛细血管足够密,触达率足够高,几乎每一个小区都有一个收废品的熟面孔。
但它的天花板也很明显:效率低、环保差、数据不可追溯。一台旧冰箱被收走之后去了哪里、怎么拆的、氟利昂排没排进大气,没人知道。
2008年,《循环经济促进法》出台,首次把“生产者责任延伸”的表述写进法律,指的是生产列入强制回收名录的产品或者包装物的企业,要对它报废后的命运负责。它把“谁该负责”这个最根本的问题先定了下来,但具体怎么落地、由谁监督、如何奖惩,还要等后续的制度一项项补上。
到了2016年12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推行方案》,把2008年的那条原则变成了可执行的制度:谁生产,谁负责回收。家电、汽车、电池的生产商,从此也被放进了回收链条。此后十年,政策密度不断加码,行业规范条件、回收网点标准、以旧换新补贴,一路铺到今年7月刚落地的“十五五”循环经济规划。这个行业,就这样被一点点装进了制度里。
准入门槛立起来之后,今天再看“谁在挖矿”,可以粗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散户”。三轮车大军并未完全消失,依然是回收网络里触达千家万户的毛细血管,只是开始被平台和网点逐步整合。
第二类是“持证”的工厂,比如遍布各地的拆解园区和“白名单”企业。国家发改委和财政部从2010年至2015年,共批复确定六批49个“城市矿产”示范基地(截至2015年6月第六批官方公布),天津子牙、湖南汨罗等园区,用统一的厂房、环保设施和合规资质,把原本散落在城乡接合部的拆解生意聚拢进了产业园。
最后一类则是全国乃至全球性的产业集团。这一类里,又分两路不同的玩家:
一边是市场化力量。如做材料回收再生的格林美和华友钴业,以及侧重流通、强调“再利用”的转转和爱回收等。
2025年格林美营收371.24亿元,归母净利润15.8亿元,同比增长54.87%,其中动力锂电池回收拆解量5.26万吨,超过中国社会报废量的10%。更惊人的是,它一年回收的钴超过1.5万吨,相当于中国原钴开采量的5倍,“城市矿山”的品位在这里得到了字面意义上的印证。
爱回收、转转这样的互联网平台略有不同。它们用技术和数据,把过去靠“眼力”吃饭的二手鉴定变成了标准化的流程,让非标品也有了一套可量化的定价体系。
循环经济3R原则包含减量化(Reduce)、再利用(Reuse)、资源化(Recycle)。爱回收、转转靠质检、翻新、转卖,让一部旧手机在报废前多流通几轮,本质是“再利用”;格林美做的则是“资源化”。按3R原则的优先级,“再利用”排在“资源化”之前,“再利用”让一件产品在变成原料之前,又多了一道发挥价值的环节。
万物新生(爱回收)公共事务总监哈昊天告诉「定焦One」,对于没有二次使用价值的废旧电子产品,会选择与具有再生资源回收经营资质的第三方合作,对机器进行环保拆解。2025年,集团回收并负责任地处置废旧电子设备共计21.9万台,减少电子产品污染35.1吨。
另一边是国家亲自下场。2024年10月,中央直接组建了“中国资源循环集团”,总部落户天津,注册资本100亿元,由国务院国资委履行出资人职责,是国内首家从事资源循环利用的央企,循环经济从此有了“国家队”。
十六年来,从写进法律的一句话,到注册资本百亿的央企,循环经济从市场自发的民间小生意,一步步走向战略前排。但无论国家队还是上市公司,愿意重金押注这座矿,最终都要回到一个最朴素的问题,这门生意的账,到底是怎么算的?
03 城市矿山产业链里的三本账
这门生意的账,比想象中复杂。从回收、分拣,到拆解、再生,一件废品重新变回资源的链路很长,而链条上的每个玩家面临的变量都不少:回收价格跟着大宗商品坐过山车,正规军的合规成本天然高于“游击队”,碳减排收益还停在纸面上......把这些拆开来看,可以分为三本账。
第一本,是政策账。
政策工具分两种:一面是做加法,给补贴;一面是做减法,清退落后产能。
给补贴的那部分很明确,如超长期特别国债、以旧换新补贴、产业用地保障……政策端用真金白银的投入,来降低行业门槛、改善回报预期,让更多社会资本愿意进入这个赛道。
但《规划》里还有容易被忽略的红利——“依法依规推动落后产能有序退出”。这相当于是给这个行业划一条线,达不到环保、安全和技术要求的产能,要有序退出。
对被小作坊抢货多年的正规军来说,这可能比补贴更实在。张剑平对此有乐观的预期:“未来随着小作坊加快退场,正规军回收盈利点也会更高。”哈昊天的期待则落在标准上:“二手电子产品的国家标准加快健全,让规范化的龙头企业有更清晰的经营预期,也让消费者对二手商品和再生产品建立更强的信任感。”
“立规矩”的不只中国。欧盟2023年通过的《新电池法》直接为电池中的再生材料比例设定强制门槛,2031年起,新电池所含的钴、锂、镍中,必须有一定比例来自回收料。这意味着,需求端的逻辑也将发生改变:过去用再生料是为了省钱,往后是不用就进不了供应链。对中国这个全球最大的“城市矿山”来说,这将是一笔越来越确定的长期订单。
第二本账,在商业价值上。
政策定了规矩,但企业还是要面对现实的问题:到底赚不赚钱?
这门生意的底层吸引力在于,在不少品类上,从废品里提金属确实比挖矿便宜。最典型的是铝,回炉一吨旧易拉罐的成本,远比电解一吨铝土矿要低。原生矿价格波动越剧烈,再生资源的成本优势就越突出。
但这不等于“谁做都能赚”。
回收行业上游分散,回收企业要一家一家去“收”回来,采购环节成本波动比较大。此外,一座合规的动力电池拆解厂,要配消防系统、废水处理、气体净化装置和持证技术员,这些都是成本;而小作坊合规成本低,敢出更高的价抢货。
虽然情况在逐渐好转,但张剑平向「定焦One」交底:目前回收一组电池包,利润空间大约5到10个点,“具体要看品牌,品牌不同,回收价格各有不同”。他只用“中等水平”来评价这个利润率,在制造业里不算差,但也算不上暴利。利润被分散的上游和透明的市场定价,压到了一个不算高的水平。
更难以把控的是上游的原材料价格。比如碳酸锂的市场价格一直在波动,涨跌之间,对回收企业的采购成本和利润空间都会造成直接影响。
不过,账已经开始算得过来了。格林美2025年年报透露了一个信号:其动力电池回收业务首次实现盈利。这家头部企业靠规模效应和更高的技术回收率,把这个曾经赔本赚吆喝的环节,变成“头部玩家先跑通”的生意。
第三本,是碳账,这是三本账里最远的一本,却也是天花板最高的一本。
2020年9月,我国在第七十五届联合国大会上正式提出“双碳”目标——二氧化碳排放力争于2030年前达到峰值,努力争取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而“十五五”时期,正是实现碳达峰目标的决胜期。
再生金属的能耗,远低于原生冶炼。据有色金属协会和再生金属分会的统计数据,生产1吨再生铜可节约73%的能耗、99%的水耗、减排380吨固废、0.14吨SO2、3.5吨CO2;国际铝业协会(IAI)数据显示,与电解铝相比,再生铝生产只有其5%的能源消耗,温室气体排放下降达95%。
也就是说,每一吨再生料背后,都是实打实的减排量。
“十五五”也给出了方向,《规划》创新性地提出,支持将典型循环经济行为纳入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市场和碳普惠体系,推动形成“谁循环、谁减碳、谁受益”的激励机制。这意味着,减碳不再是成本,而是可以计价的产品。
不过,大方向已经很清楚,这些减排量正在从“社会责任”,变成一项资产。一个产业从“能不能做”到“谁来做”再到“怎么算账”,走完了最不确定的阶段。
04 这座矿,和你我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这似乎还是一个关于工厂、报表和政策的故事。但“城市矿山”最特别的地方恰恰在于,这座矿的入口,就在每个普通人家里。
比如你这两年领过的“以旧换新补贴”,这是整套循环经济政策里离普通人最近的一环。你以为占的是买新家电的便宜,实际上,国家花这笔钱是想把那台旧空调从阳台上“请”进正规拆解线。
比如你那部卖了八百块的旧手机。成色完好,它值的是“再利用”的钱——翻新之后能多用三年;如果彻底报废,它值的是“资源化”的钱——被拆解、提炼,重新变成有价值的金属。
同样一台废旧冰箱,交给正规渠道,制冷剂被回收,塑料可能变成公园长椅,钢铁重新回到炼钢炉;交给非正规拆解作坊,制冷剂排进大气,塑料随意焚烧,钢铁被贱卖。同一件旧物,去向不同,结局完全不同,而决定去向的第一个人,往往就是它的主人。
8万亿的产业蓝图,一头写进了国家规划,一头落在了十几亿人抽屉里的旧手机、阳台上的旧空调,一件一件积累起来。
下一座“金矿”,其实就在你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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