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以军

杭州，第五届全国虚拟电厂应用发展论坛上，一位与会者感叹：“虚拟电厂的风口，真的近了。”

这句话背后，是政策与市场需求的共振。8月3日，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印发《新型电力系统建设“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大力促进虚拟电厂发展”，支持具备条件的售电公司发展虚拟电厂业务，推动虚拟电厂常态化、规模化参与电力市场交易。

到2030年，虚拟电厂最大调节能力需超过5000万千瓦。一座看不见的电厂，正在成为中国新型电力系统中最关键的“弹性器官”。

3914项专利

虚拟电厂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发电厂。它没有烟囱，没有汽轮机，没有成片的厂房。它是一套智能调度系统——通过数字化技术，将分散的分布式光伏、储能设备、可调节负荷、充电桩等资源聚合起来，像一个真正的电厂那样参与电力市场交易和电网调节。

这套系统对技术的依赖，远超任何一座传统电厂。

数据显示，截至8月3日，国内虚拟电厂相关专利达3914项。超九成为发明类专利——其中发明公布类占70.08%，发明授权类占26.95%。近十年专利申请量呈快速增长趋势：2016年至2019年每年均在100项以内；2020年突破100项，2022年突破300项，2023年突破600项。2025年，相关专利申请量首次突破1000项，达1191项，同比增长26.84%。截至目前，今年已申请325项。

这是一场持续近十年的技术长跑。与健身行业、茶饮行业“短平快”的创业逻辑不同，虚拟电厂的技术壁垒极高——从分布式资源自适应控制算法，到多时间尺度协调调度策略，再到与微电网协同运行，每一项都是硬骨头。

5000万千瓦

技术的积累正在转化为项目的落地。

国家能源局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全国虚拟电厂项目470个，同比增加近两百家，经测试的最大调节能力达到1685万千瓦，同比增长约70%。2026年开年以来，推进速度进一步加快。年初，国家能源局公布首批新型电力系统建设能力提升试点，13个虚拟电厂项目入选，数量居所有试点方向首位。

分区域看，南方区域在运项目105家，聚合资源超2000万千瓦；广东注册虚拟电厂运营商已达82家；上海实测调节能力突破150万千瓦，成为全国首个百万千瓦级城市；云南调节能力突破230万千瓦；山东省注册运营企业已达48家。

但470个项目与5000万千瓦的目标之间，仍有巨大差距。从1685万到5000万——四年时间，调节能力要增长近两倍。这意味着每年新增调节能力需超过800万千瓦。

一半运营商在“占壳”

项目的增长吸引了一大批经营主体涌入。

截至2026年4月，全国注册的虚拟电厂运营商超过430家。广东60家，江苏56家，上海超55家。

但注册不等于运转。“近一半的运营商没有实际业务，有的只是占了个壳。”从2025年9月到2026年6月，九个月时间放出9批共77张虚拟电厂运营商牌照。77家里，民企40家、数量过半，但注册资本只占19%；国资35家握着80%的资本。

平台运营企业数量从2023年的不足80家增至2026年的超过260家，行业融资总额在2025年达到127亿元，同比增长89%。

资本的涌入是好事，但“占壳”的比例过高，意味着行业仍处于“跑马圈地”的阶段——大家在抢位置，但真正知道怎么跑的并不多。

0.4元的“辛苦钱”

热闹之下，盈利仍是最大的痛点。

虚拟电厂的收益来源可归纳为电能量交易、辅助服务交易、需求响应三大类。但三类路径在当前市场环境下均面临明确的增长天花板。

最稳定、最普遍的收入来源仍是各地组织的需求响应补偿——通过削峰填谷、应急调节获得补贴。烟台市公交集团参与虚拟电厂的实践显示，通过将公交充电从晚间移至凌晨，一度电的平均调节收益约0.4元，2025年带来近百万的增值收益。

但0.4元一度的“辛苦钱”，远不足以支撑一个行业的规模化盈利。

收益结构严重失衡。辅助服务、容量市场尚未全面向虚拟电厂放开，收益渠道单一；跨区域、跨主体结算权责尚未明确，回款周期长、偏差考核风险高；“可观、可测、可控、可调”四可改造存在刚性成本，成本分摊机制缺失。

多位与会者坦言，当前行业收益高度集中在电力交易环节，软件服务因各地政策不一、难以复用而盈利困难。短期需求响应补贴将逐步退出，行业长期必须依靠市场化价差实现自循环。

首部国标落地

盈利困境之下，标准化的进程正在加速。

2026年2月27日，《虚拟电厂技术导则》（GB/T 47241—2026）发布，将于9月1日正式实施。这是虚拟电厂领域首部基础性技术国家标准，对虚拟电厂的核心概念、基本特征、技术指标及总体系统框架进行了明确。

标准规定了虚拟电厂的通则、总体框架、资源与接入、系统与终端、信息与通信、安全防护、设计验收与测试、运行与管理、效益与评估要求。国际电工委员会在2025年发布了两项虚拟电厂通用架构标准，中国同步启动了四项行业标准修订工作。

标准的建立，是行业从“概念”走向“规模化”的必经之路。但标准只是起点——如何让标准真正落地、让市场真正运转，仍是一道待解的命题。

虚拟电厂的新战场

一个新的变量正在改写游戏规则。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将“算电协同”写入并列入国家级新基建工程。大型智算中心今年正式以虚拟电厂主体身份入市，算电协同从概念落地为标准化商业模式。

中国联通韶关数据中心、中国移动广州及湛江数据中心共3个大型数据中心集群，依托广东电网粤能投虚拟电厂运营平台，参与了现货市场电能量交易与结算——这是中国大型数据中心首次通过虚拟电厂参与电力现货市场交易，实现“算随电调”。

AI大模型的爆发带来了算力用电量的百倍增长，高比例新能源电网的调节缺口持续扩大。AI与虚拟电厂形成双向赋能格局：AI为虚拟电厂搭建智能决策大脑，虚拟电厂将算力负荷改造为可调度灵活资源。

看得见的赛跑

3914项专利、470个项目、430家运营商、1685万千瓦调节能力、5000万千瓦的目标——这些数字勾勒出一个正在从概念走向现实的产业图景。

虚拟电厂的收益来源正从单一的需求响应补贴，向“电能量价差+调峰调频辅助服务+容量补偿”的复合收入模式演进。全国统一电力市场的加速建设，正在为调节资产摆脱单纯补贴依赖、形成多元化自主盈利闭环创造条件。

但“闭环”二字，从来不只是发布一份政策、注册一家公司、申请一项专利。从1685万千瓦到5000万千瓦，中间隔着技术迭代的深度、市场机制的完善、商业模式的成熟——每一道都是坎。

2026年被许多人视为虚拟电厂从“概念”走向“规模化”的关键之年。但关键之年不等于收获之年。当430家运营商中近一半仍在“占壳”，当行业收益高度集中在电力交易环节，当短期补贴逐步退出而市场化机制尚未完全建立——虚拟电厂的“风口”确实近了，但距离真正的“起飞”，还有相当的距离。

这座看不见的电厂，正在经历一场看得见的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