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硅谷101
十年前,这是一家没人看好的公司。从成立第一天起,它就只想做一种从来没有被造出来过的芯片。它试图挑战英伟达的霸主地位,却在成立之初屡屡碰壁,多次濒临倒闭。

十年磨一剑。今年5月,Cerebras终于上市了,市值一度接近千亿美元。CEO Andrew Feldman说:我们愿意和每一家hyperscaler(超大规模云厂商)合作,提升AI推理速度,除了英伟达。
我们有幸采访了Cerebras的早期投资人,和最早证明Cerebras产品可以落地的研究人员,还与Cerebras内部负责产品的高管讨论了近两年公司的转型,以及IPO之后的动作。串起这些蛛丝马迹后,我们很惊讶地发现:要理解Cerebras上市的辉煌,需要回到10年前。
回到一块白板,一家快要倒闭的创业公司,一场几乎没有人相信的物理学赌局,还有一个拥有当时全球最大语言模型的AI实验室,如何在一个不可能的时间节点,成为这个故事里最关键的那一页。
以下,就是Cerebras的故事。
01 百度AI实验室,发现Scaling Law
2014年,吴恩达离开斯坦福AI实验室,加入百度。
受到Google Brain的启发,百度投入3亿美元,成立了位于硅谷的AI实验室。他们最主要的目的是:让深度学习发挥商业价值。对于当时的互联网公司来说,深度学习的应用大多在物理层面:自动驾驶、机器人、语音识别。

Greg Diamos
现任TensorWave ScalarLM架构师,MLCommons联合创始人
我当时会这么兴奋是因为在英伟达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们应该把整个CUDA的路线图都转向深度学习,因为AI终于开始真正起作用了。一开始,这主要是在视觉任务上被证明的,比如图像识别。但后来,Andrew(吴恩达)加入百度之后,我们开始重新思考这个问题。他的想法是:我们应该做一些真正有产品影响力的东西,做一些人们真的会使用的东西。所以我们才从语音开始。因为语音的用户规模,比图像搜索要大得多。
Greg Diamos,在独家采访中告诉我们,当年,吴恩达给百度带来了一批顶尖的AI研究员,Greg就是其中之一。在此之前,Greg在英伟达构建CUDA软件架构:而当时的CUDA,还是一个无人问津的内部项目。
Greg Diamos 现任TensorWave ScalarLM架构师,MLCommons联合创始人
那时候,CUDA差不多就是个笑话,没有人用它。

AI实验室成立后不久,百度团队就发表了一篇知名的论文《Deep Speech》:一个端到端的语音识别模型,允许人们点击麦克风标志,对搜索引擎说话。他们还训练了世界上最初的几个深度神经网络,下一步的计划,是训练语言模型(language model)。
Greg Diamos 现任TensorWave ScalarLM架构师,MLCommons联合创始人
我们当时有一个疯狂的卷发研究员,叫Dario Amodei。我们一起研究语言模型,也研究如何扩大语言模型的规模。那段时间,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大的、用于深度学习的CUDA集群,这后来也挺有名的。
百度团队研究的语言模型,在当年是全球最大的:拥有3亿参数。训练这个模型,需要三个月的时间。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发现了一个规律:模型越大、数据越多、算力越强,模型就越聪明。而且这个提升是可以预测的,是线性的。
这个规律被称为Scaling Law(规模定律)。几年后,这个经过验证的结果被百度团队写进了一篇论文,题为《Deep Learning Scaling is Predictable, Empirically》。Dario Amodei后来将这个发现带去了OpenAI,它成为了GPT的核心逻辑。

Greg Diamos
现任TensorWave ScalarLM架构师,MLCommons联合创始人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规律的时候,就觉得这是通向智能的道路。我当时简直不敢相信,智能居然有路可达。你想象一下,像我这一代学计算机的人,一直被教育说:计算机科学里的进步都非常困难,每一点提升都来之不易。有些问题几乎是碰不得的,比如语音、语言、视觉这些问题,都非常非常难。但这个东西,就是能跑通。而且它很简单。你需要做的,只是训练一个更大的语言模型。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如果Scaling Law是对的,那么训练未来真正有用的模型,所需要的算力将是现有GPU集群完全无法提供的量级。百度的研究员们意识到,他们需要一种新的硬件。
02 五名工程师重新发明计算机
在百度团队发现Scaling Law的同一年,五个硅谷工程师决定离开AMD。在此之前,他们在一家叫做SeaMicro的微服务器硬件公司共事,这家公司在2012年被AMD以3.34亿美元收购。这五个人的名字是:Andrew Feldman、Gary Lauterbach、Michael James、Sean Lie和J-P Fricker。其中,Andrew和Gary是SeaMicro的联合创始人。

第一次聚在一起的时候,五个人在一块白板上写下了他们的愿望:他们希望,硅谷的计算机历史博物馆里有一天会出现他们的名字。从第一天起,Cerebras的目标就是:造一个为AI而生的硬件。
我们知道,最初的AI训练靠CPU和GPU搭配。CPU是总指挥,负责调度任务。GPU则像一座巨大的工厂,里面有成千上万个小工位,可以进行大规模并行计算。但AI训练远不止一次计算,参数、梯度、激活值全得在显存、缓存、计算单元和GPU间来回倒腾。一旦模型大到单卡塞不下,就得切成几块分给多卡,让它们互相配合。

所以真正拖慢AI的,很多时候是数据在不同芯片、不同内存、不同机器之间来回移动这个过程。
许多芯片公司解决这个问题的思路,是把GPU拼成一个集群,再花大量工程解决它们之间如何通信的问题。而Cerebras的思路是,把尽可能多的计算单元、内存和互联,放到一整片晶圆上,做成Wafer-Scale Engine(晶圆级引擎,简称WSE)。
普通芯片的制造,是在一张晶圆上同时印出几百个小芯片,然后切开,一块一块单独使用。但Cerebras是把整张晶圆做成一个巨大的AI处理器。这片晶圆的面积是最大GPU的58倍。很多原本需要跨GPU、跨服务器、跨网络完成的数据移动,现在可以在晶圆内部完成。

Angela Yeung
Cerebras产品资深副总裁
传统GPU架构里,HBM(高带宽内存)是和计算芯片分开的。只要数据需要在内存和计算单元之间传输,就会耗费很长时间。这个过程受限于所谓的内存带宽。因为我们的内存和计算单元在同一片硅上,所以我们拥有极高的内存带宽,达到GPU的数千倍量级。
2016年3月,Cerebras正式成立,由Benchmark领投Series A,融资2700万美元。
说到这里,我们不得不感叹Andrew的远见。2015年底,在Cerebras决定押注晶圆级引擎的时候,Transformer架构甚至还没有诞生,今天这套以大模型为核心的AI产业还远没有成型。当时,深度学习当然已经在爆发,英伟达也已经开始把GPU推向数据中心和神经网络训练。但主流路线,仍然是把GPU拼成越来越大的集群,再用软件和高速互联解决训练速度的问题。
Cerebras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从一开始就问了一个更底层的问题:如果AI会成为一种全新的计算负载,能不能为它重新设计一台机器?
有投资人回忆,2015年底与Andrew见面时,他有一页slide,列出了深度学习面临的七个核心问题,而这些问题本质上都指向同一件事:训练时间太长。这也正是上一章结尾提到的、百度团队面临的瓶颈。
03 一场没人相信的豪赌
投资人周楠在2016年加入百度AI实验室,成为了Greg的同事。她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寻找一种专为深度学习打造的新计算方案。

Nan Zhou 周楠
Cerebras早期投资人,前Qualcomm Ventures合伙人
作为投资人,研究员们交给我的任务是:去寻找一种非常强大的、英伟达之外的AI算力方案。因为他们预测,在未来五到十年,更现实地说可能是十年左右,会出现非常大的模型,参数规模会远远超过5亿,像一个维基百科模型一样。所以在当时,他们都说:我们需要一种不同类型的GPU,或者说,一种不同的计算架构,来确保模型可以继续扩大,而且训练得更快。因为当时的GPU,并不是为深度学习优化的架构。
其实那时候,挑战通用GPU的尝试并不少。谷歌已经在内部使用TPU,这是一种专门为机器学习中的矩阵计算而设计的ASIC(专用集成电路)。英特尔收购了深度学习硬件创业公司Nervana,英国的Graphcore在做IPU,Groq、Habana、SambaNova这些硬件公司也基本都在这个阶段成立,沿着不同方向试图重新设计AI芯片。

Cerebras的方案,是这之中最激进的。
Nan Zhou 周楠 Cerebras早期投资人,前Qualcomm Ventures合伙人
在当时,Cerebras对这个问题给出的答案是非常大胆的。我当时的理解是:如果AI会继续增长,如果模型会继续变大,那么整个计算系统就必须被重新发明。而Cerebras的做法,就是晶圆级计算,也就是Wafer-Scale Engine。所以那个时候,真正的问题和风险是:如果算力会成为AI进步的瓶颈,那么这种结构真的能工作吗?这种架构真的能加速AI计算吗?这个想法听起来非常疯狂。但我十年前做的整个尽调,最后变成了一个非常科学驱动的项目。
接下来,周楠花了整整四周时间,把尽调变成一个科学项目,将所有的投资风险拆解成一个个可以验证的技术问题。
第一,良率能不能控制?晶圆制造一定会有缺陷。如果一整片晶圆就是一颗芯片,这些缺陷会不会让整颗芯片报废?
第二,第一次tapeout(流片)能不能成功?在芯片行业,流片意味着把设计交给工厂生产。一次失败,就可能意味着几千万美元的额外成本和几个月的时间损失。
第三,如果晶圆上有一部分区域坏掉,系统能不能识别、绕开,并继续运行?
第四,真实的AI工作负载,能不能被编译器映射到这样一套全新的架构上?
第五,它能不能接入客户已经在使用的机器学习框架,而不需要所有人从零开始重写代码?
尽调过程中的一个关键转折点,发生在Greg见到Cerebras团队之后。在Scaling Law的初步发现之后,Greg已经见过20多家做AI芯片的创业公司,每一家的pitch都大同小异:他们说,自己在做比英伟达更好的GPU。一开始,Cerebras在Greg眼里也是这20多家里平平无奇的一家。直到有一天,他来到了Cerebras的办公室。
Greg Diamos 现任TensorWave ScalarLM架构师,MLCommons联合创始人
我开车去了Cerebras的办公室。CEO拿出一本实验笔记本,对我说:“我想出了怎么把更多处理器真正集成在一起。”接着,他们叫来一群做散热的工程师,搬出一大块金属,说:“这是我们要连接到芯片上的热交换器,用来给它降温。”
我当时的反应是:等一下,GPU根本不需要这么大的功耗,你们想的肯定不是普通GPU。然后他们把一整片巨大的晶圆拿了出来。我一下子明白了:哦,原来你们真的在尝试造一颗更大的芯片。而且不只是想造,你们已经成功有了一片。

那一刻他意识到,Cerebras不是一个山寨版的英伟达,他们在做一件完全不同的事:造一块大到前所未有的芯片。如果Cerebras真的能造出这样一块芯片,就能解决百度团队的问题:速度。
周楠告诉我们,团队将Cerebras的编译器接入了百度自研的3亿参数语言模型,在Cerebras的模拟器上跑了一遍测试,得到了不错的结果。要知道,当时Cerebras还没有真正出货的产品,他们只有一张实验室里的晶圆原型和一台模拟器。
四周后,周楠得出了她的结论。
Nan Zhou 周楠 Cerebras早期投资人,前Qualcomm Ventures合伙人
这套架构是可行的,而且它非常重要,因为它真的有可能加速AI的发展。当然,那个时候Transformer还没有出现,但我们已经看到,语言模型的规模会变得非常大,远远超过5亿参数。
其他技术风险依然存在,但周楠认为,它们都是可以被解决的。
Nan Zhou 周楠 Cerebras早期投资人,前Qualcomm Ventures合伙人
而且,如果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只要公司有足够的资金,这些问题就是可以解决的。所以我们决定押下这个激进的赌注。
在这里,我们可以展开讲讲,Cerebras是如何解决良率问题的。
在台积电5纳米工艺下,每平方毫米大约会出现0.001个缺陷。听起来很小,但Cerebras的WSE-3芯片面积是46,225平方毫米。算一下,一整片晶圆上大约会有46个缺陷。在一块没有容错设计的传统芯片上,这46个缺陷里的任何一个,都足以让整块芯片报废。

Cerebras的解法,包括两个设计。
第一,把核心做到极小。传统GPU的一个计算核心很大,英伟达H100的一个SM核心大约是6平方毫米,一旦缺陷落在上面,这6平方毫米就全废了。而Cerebras把每个核心缩小到0.05平方毫米,大约是H100核心的1%。这意味着,同样一个缺陷,砸在H100上要损失6平方毫米,砸在Cerebras上只损失0.05平方毫米。仅仅是把核心做小这一点,就让Cerebras芯片面对缺陷时的容错能力,达到传统GPU的百倍量级。

第二,冗余加智能路由。Cerebras在整片晶圆上多放了大约1%到1.5%的备用核心,平时这些核心处于关闭状态。芯片上还内置了一套可以动态重新配置的on-chip fabric(片上网络)。在制造测试阶段,系统可以识别哪些区域有缺陷,把坏掉的核心屏蔽掉,通过片上网络绕开它们,再把工作负载映射到正常区域。从软件的角度看,整片晶圆始终是一块完美无缺的芯片。那46个缺陷,被悄悄地隐藏掉了。

这个思路其实不是Cerebras发明的。内存芯片厂商和GPU厂商几十年来都在用冗余核心处理缺陷:英伟达的H100需要132个核心工作,但芯片上实际造了144个,允许最多12个是坏的。
Cerebras真正的创新,是把这个冗余逻辑从一块小芯片放大到整张晶圆的尺度,用几十万个微小核心,加上一套能在整片晶圆上动态绕障的路由网络,把一个“70年无解”的良率难题,变成了一个可以管理的工程问题。
在尽调之后,百度共同领投了Cerebras的Series C。
其实在做出投资决定之前,周楠还见到了Andrew本人。创始人的个人魅力,也是说服投资人的重要原因。
Nan Zhou 周楠 Cerebras早期投资人,前Qualcomm Ventures合伙人
他会讲故事,但他也有愿景和信念。十年前,我做那四周尽调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和他通电话两个小时,问他每一个具体的风险点。他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非常好。你能感觉到,他有一种非常严谨的工程思维。他很清楚每一个问题应该怎么解决。
当时,Cerebras的团队有70多名PhD,大部分人都曾经在SeaMicro共事过。最后,Greg说,就算Cerebras找不到客户,他也相信这个产品是有价值的。
Greg Diamos 现任TensorWave ScalarLM架构师,MLCommons联合创始人
Cerebras可能最终会被英伟达、AMD或者Intel之类的公司收购,就算他们找不到客户。速度对于百度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挑战。所以我们决定和他们合作。
04 3年烧掉3亿美元,造出世界最大芯片
虽然有周楠这样的投资人选择相信Cerebras,但那段时间,公司实际上举步维艰。
从2016年成立到2019年年中,Cerebras完全处于隐身状态:没有产品,没有客户公告,没有新闻稿。这家在外界眼里神秘莫测的硬件公司,内部一度非常危险。
那时,Cerebras每个月的烧钱速度大约是800万美元。每六周开一次董事会,Andrew都要汇报同一个坏消息:芯片还是不能用。三年,也就是将近三亿美元,都花在了一个没有人见过的产品上。

他们要解决的问题,不只是芯片本身。一张晶圆级芯片的功耗高达25千瓦,大约是一个普通家庭年用电量的两倍多,而且集中在一块餐盘大小的面积上。这意味着他们还需要重新发明散热系统,重新设计供电结构,重新设计与服务器机架的接口。上一章提到的技术问题,每一个都是壁垒。
2019年夏天,Cerebras终于让第一代WSE成功量产,并开始正常工作。那一天,几位工程师坐在Los Altos市中心一间临时搭建的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看着这个曾被认为不可能的系统真的跑了起来,半个小时没有人说话
2019年8月,Cerebras走出隐身模式,在Hot Chips大会上发布了全球第一款晶圆级芯片WSE-1。它的规格在当时看来近乎荒诞:面积超过4.5万平方毫米,是当时最大GPU的56.7倍,拥有40万个AI计算核心和18GB片上SRAM内存。相比之下,英伟达同期GPU的片上内存只有几十兆字节。

从具体产品上看,Cerebras整体交付的是一台完整的系统CS-1。这台冰箱大小的机器把芯片、散热、供电、接口全部整合在一起,插进数据中心的机柜就可以直接使用。同年,Cerebras完成2.72亿美元的E轮融资,正式成为独角兽。

但问题来了:谁会第一个真正使用它?商业AI客户在2019年还没有形成规模,大家都在用英伟达。市场上,没有人看好Cerebras。
而Cerebras的第一批真正客户,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美国能源部旗下的国家实验室。
阿贡国家实验室(Argonne National Laboratory)用Cerebras的系统分析新冠病毒的变异序列,这个实验后来协助获得了2022年的戈登贝尔特别奖,那是高性能计算领域最重要的奖项之一。Lawrence Livermore国家实验室用它跑核聚变模拟。国家能源技术实验室(NETL)的测试结果显示,Cerebras系统比实验室自己的超级计算机快了大约500倍。

这些客户用真实的、严肃的科学任务,证明了这项技术可以落地。
2021年,WSE-2发布,升级至7纳米制程,计算核心增至85万个,晶体管数量达到2.6万亿。2022年,Cerebras用一台CS-2在单台机器上训练了参数量高达200亿的模型,创下当时的纪录。也是在这一年,美国计算机历史博物馆为Cerebras的WSE-2揭幕了一个永久展览,题为“The Biggest Chip in the World”(世界上最大的芯片)。

距离2015年五名创始人在白板上立下那个目标,过去了七年。
05 G42:救命客户和政治风险
2021年11月,Cerebras完成Series F融资,估值40亿美元。2026年5月,Cerebras IPO时,估值950亿美元。五年间,估值涨了将近25倍。其中一半的功劳,要归于一个客户:它在三年时间里,把Cerebras从一家只有政府实验室客户的公司,变成了一家有真正商业规模的企业。但也是这个客户,让Cerebras的第一次上市计划彻底泡汤。
G42是阿布扎比的一家AI科技集团,与阿联酋政府深度关联,同时是微软的战略合作伙伴。2023年,G42与Cerebras宣布了一个名为Condor Galaxy的合作:基于Cerebras的系统建造一个大规模超算网络,其中最大的一台超级计算机算力达到4 exaflops,合同规模超过10亿美元。

Cerebras和G42的合作始于2021年。通过Condor Galaxy,G42想做一个阿拉伯版的ChatGPT。
Nan Zhou 周楠 Cerebras早期投资人,前Qualcomm Ventures合伙人
对一家深科技硬件公司来说,光证明技术可行还不够。你真正需要的,是一个愿意部署你的系统、愿意付出真金白银围绕这项技术进行建设的大客户。G42给了Cerebras这样的机会,为它带来了真正的收入。这对Cerebras来说非常重要。
财务数字是最好的证明。2022年,Cerebras营收2460万美元。2023年,这个数字跳至7870万美元,其中G42占比超过83%。到2024年上半年,G42的占比进一步升至87%。
2024年9月,Cerebras向纳斯达克提交了S-1招股书,准备上市。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在看到Cerebras的大批营收来自阿联酋客户G42后,几乎立即启动了国家安全审查。

最终,Cerebras在无法获得CFIUS放行的情况下,主动撤回了S-1申请。G42持有的股份被转换为无投票权股份,双方关系重新定性。2025年3月31日,CFIUS正式对Cerebras上市放行。
虽然撤回了S-1,但这段等待并没有被浪费。在等待上市的这段时间里,Cerebras通过私募市场完成了新一轮资本化:2025年9月,Series G融资11亿美元,估值81亿美元。2026年2月,Series H融资10亿美元,估值230亿美元,AMD、Tiger Global、Coatue、Benchmark、Fidelity等参与其中。
06 平安夜的两笔200亿美元合同
2025年12月24日的平安夜,本应是安静的一天。但那一天发生的两件事,改变了AI芯片行业的格局。
第一件事:英伟达与Groq签署合同,达成200亿美元规模的技术授权和资产交易。Groq是Cerebras在推理芯片市场最直接的竞争对手,它做的是LPU(语言处理单元),专门为固定大小的模型设计,追求极致的确定性和低延迟。

Greg Diamos
现任TensorWave ScalarLM架构师,MLCommons联合创始人
我对Groq一直没有那么兴奋。因为我心里总觉得,如果Nvidia真的想做,它其实也可以做类似的东西。
第二件事:Cerebras与OpenAI宣布合作。他们签署的合同总价值同样超过200亿美元。OpenAI承诺部署750兆瓦的Cerebras计算能力,用于自己的推理业务,最大可扩展至2030年的2吉瓦。这是全球历史上规模最大的AI高速推理部署合同。

大家可以想想这个时间线:Cerebras是英伟达的挑战者,而就在英伟达吃下Groq的同一天,OpenAI选择把最大的推理计算合同,给了Cerebras。
其实,这个合作并不令人意外。Sam Altman是Cerebras最早期的投资人之一,两家公司的团队从2017年起就频繁交流。他们都相信一点:随着模型规模扩大,硬件架构和模型需求迟早会汇合。
于是,OpenAI和Cerebras在感恩节前夜签了term sheet(投资意向书),在四周后的平安夜签了master agreement(主协议)。一个200亿美元以上的交易能在四周内完成,是很罕见的。
Nan Zhou 周楠 Cerebras早期投资人,前Qualcomm Ventures合伙人
OpenAI选择Cerebras的原因很简单:速度,以及供应链多元化。OpenAI需要的算力,已经不是单一供应商能够完全满足的。它也需要高速推理,来支撑实时产品。同时,它不想在推理业务上只依赖一个算力来源,也就是英伟达。
这个合作落地的速度,也超出了预期。
Angela Yeung Cerebras产品资深副总裁
我们在二月份完成了第一个集成。也就是说,在宣布合作后的几周内,我们就完成了和Codex的第一次集成。这个合作的反馈非常好。我们推出了Codex Spark模型,它特别针对速度和互动性做了优化,后端由Cerebras提供支持,并向全球开放。这也让很多开发者和个人用户,而不只是企业客户,第一次亲身体验到Cerebras的能力。
07 推理时代到来的芯片转型
在讲述OpenAI合作的时候,我们提到的一个关键词是:推理。
在最开始的几章里,我们关注的是Scaling Law,是模型的训练。这也是2024年之前,Cerebras和大部分硬件公司都在关注的方向。
训练是建造模型:你把海量的数据喂给一个神经网络,让它学会语言的规律、世界的知识。这是一个巨大的、一次性的计算过程。GPU非常适合做训练,因为矩阵乘法可以高度并行化,你可以把几千块GPU连起来同时计算。
但训练完成,AI被我们真正用起来的时候,发生的是推理。从硬件角度看,推理是一个非常特殊的计算过程。
大语言模型生成回答时,并不会一次性把整段话吐出来。生成了第一个词,才能知道第二个词该是什么。生成了第二个词,才能继续生成第三个词。也就是说,推理有很强的串行性。
训练的时候,你可以把海量数据分成很多批次,扔给几千张GPU并行计算。但推理的时候,尤其是生成答案的decode(解码)阶段,模型必须沿着时间顺序往前走。每生成一个token,都要进行一次模型计算,都要在模型权重、缓存和计算单元之间搬动大量数据。

所以在推理时代,关键词是速度:模型能不能足够快地读到数据,足够快地生成下一个token。这个时候,我们才能真正看到Cerebras的WSE相比GPU的优势。
Angela Yeung Cerebras产品资深副总裁
对于推理来说,最关键的就是内存带宽。所以,我们最根本的创新,是把计算单元和内存放在同一片晶圆上。正是这种设计,带来了极高的内存带宽,并最终为终端用户的应用提供了高性能、高速度的推理能力。
换句话说,Cerebras原本想解决的是AI训练里的数据搬运问题。但当AI进入推理时代,反而更加利好Cerebras。想一想,每次和AI对话、调用Agent的时候,你是不是都希望速度快一点,再快一点?
推理,从一个辅助性的需求,变成了AI基础设施的核心。我们也问了Angela,Cerebras为什么选择从训练市场,转而关注AI推理市场。
Angela Yeung Cerebras产品资深副总裁
我们一开始确实是从训练开始的。部分原因是,在2016年,或者说AI还比较早期的时候,大多数公司关注的都是训练基础模型。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已经有了来自OpenAI、Anthropic以及很多开源公司的前沿模型,这些模型已经足够强大,可以被广泛用于各种应用。从Cerebras的角度来说,我们其实两边都擅长。但当我们看到推理市场扩张得这么快,而且我们在推理速度上相比GPU有大约15倍的优势时,我们就意识到,这里会有一个非常好的机会。我们可以帮助那些正在使用推理的公司,以过去无法实现的方式继续增长。
当然,推理市场的需求,也改变了Cerebras的产品形态。之前,就像G42的例子里那样,Cerebras卖的是超级计算机。而现在,它开始把自己的硬件能力包装成云服务:客户通过API发送请求,Cerebras在后端完成模型推理,把结果返还给客户。
Angela告诉我们,他们已经把整个产品做成了OpenAI API兼容。如果一家公司已经在用OpenAI或者其他兼容接口,就不需要重写整套代码,只要换成Cerebras的API key,就可以把请求送到Cerebras后端。

在推理服务上,Cerebras目前平均可以达到每秒超过2000个token的输出速度。相比之下,很多传统方案是每秒200到300个token。只要用过Agent工作流就会知道,这样的速度改变会让使用体验大幅优化。

更有意思的是,速度更快的时候,会创造出全新的使用场景。我们来看几个例子。
有一家Cerebras的合作伙伴做了这样一个功能:当程序员把鼠标悬停在一段代码上,系统可以立刻显示这段代码在整个项目里被哪些地方调用、依赖关系是什么。这个功能本质上需要模型快速读懂代码上下文,再生成一个完整的调用图。如果推理很慢,这个功能就很尴尬:光标要停留5到10秒才有响应,开发者的思路早就断了。但如果响应几乎是瞬时的,它用起来就像IDE自带的功能一样自然。
另一个例子是实时教育。想象你需要让AI给你解释一个复杂的概念,AI一边在虚拟黑板上画图,一边回答你的追问,你还可以直接圈出图上的某一部分,让AI再讲一遍。如果AI每次都要停顿很久,这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教学视频加聊天框。但如果AI能立刻回应,它就变成了一个可以实时对话的老师。
第三个例子,是AI科学家。有Cerebras的合作伙伴在做一个面向药物研发的AI科学家。想象一下,在一个新药研发的会议里,团队正在讨论一个假设,这个AI员工可以在会议进行的同时,实时查找竞争对手的研究、检索论文、测试假设,然后直接参与讨论。
Angela Yeung Cerebras产品资深副总裁
这些新的使用场景,都需要更快的推理能力。Cerebras的速度,让它们能够变成现实。
这就是推理时代最重要的变化:Agent直接进入实时交互场景。代码、教育、科研、客服、语音助手、工作流,这些应用的共同点是互动。而互动的本质,是速度。这也解释了为什么Cerebras会在2026年这个时间点,迎来IPO窗口。
在宣布与OpenAI合作后不久,Cerebras又在2026年3月宣布与AWS合作。Cerebras的CEO Andrew在采访中解释了这个合作的逻辑,并宣布将会和所有Hyperscaler(超大规模云服务商)合作,除了英伟达。

Andrew Feldman
Cerebras CEO
推理问题的本质是什么?它其实由两个部分组成。第一部分叫做处理prompt。第二部分,是生成答案。所以整个推理过程,就是先处理prompt,再生成答案。我们把第一部分叫prefill(预填充),把第二部分叫decode(解码)。而这两个阶段,其实有非常不同的计算特征。
我们后来意识到,有些机器比我们更适合做第一部分。因为处理prompt是一个可以并行化的问题,它和decode完全不一样。decode,也就是生成答案,是一个严格串行的过程。
所以我们带着这个观察去找AWS,说:我们可以用你们的训练芯片,来做一部分prefill;然后用我们的巨型芯片,来做decode。这样组合起来,就会得到一个非常强大的解决方案。
这个想法后来反响很好,现在我们也在和其他公司做类似的事情:用别人的芯片来处理问题的一部分,用我们的芯片来处理另一部分。基本上,我们在和所有hyperscaler(超大规模云服务商)讨论这种合作,除了Nvidia。也就是说,除了Nvidia之外,其他人都可以合作。
08 产品演进:从晶圆级芯片到云推理
在继续讲Cerebras的IPO故事之前,我们先把Cerebras这十年做的产品整理清楚。
第一层产品,是芯片。2019年,Cerebras做出第一代晶圆级引擎WSE-1:16纳米制程,面积46,225平方毫米,40万个计算核心,18GB片上SRAM。这是世界上第一款晶圆级芯片,大小是当时最大GPU的56.7倍。
但我们说过,Cerebras卖给客户的不是芯片,而是机器。这就是Cerebras的第二层产品:系统。WSE-1被装进CS-1系统里,成为一台可以直接放进数据中心的AI超级计算机。2021年,Cerebras发布第二代WSE-2:7纳米制程,85万个计算核心,2.6万亿个晶体管,配套产品是CS-2系统。

第三层,是超级计算机集群。2022年11月,Cerebras用16台CS-2拼成了Andromeda超级计算机:1350万个AI核心,超过1 exaflop的AI算力,功耗500千瓦,远低于同级别的GPU集群。这展示了多台晶圆级系统组成集群的能力,让大语言模型训练实现接近线性的扩展。2024年,Cerebras发布第三代WSE-3:5纳米制程,90万个计算核心,44GB片上SRAM,内存带宽每秒21 PB,4万亿个晶体管,面积是当时最大GPU H100的57倍。
最后一层,就是云端推理业务。2024年8月,Cerebras发布Cerebras Inference:客户不用买一台CS系统,而是直接通过API调用云服务。
至此,Cerebras从一家硬件公司,转型为一家推理基础设施公司。
09 IPO:十年赌局兑现
2026年4月17日,Cerebras重新提交S-1。5月14日,正式上市。
Nan Zhou 周楠 Cerebras早期投资人,前Qualcomm Ventures合伙人
IPO前一天,投行给出的发行价格区间大概是每股120到160美元。我当时就想:哇,就算是160美元,相比我们Series C进入时的价格,也已经是超过25倍的回报了。但到了IPO当天,我坐在纳斯达克交易台后面,看着那个数字一路往上走:200美元、300美元、380美元。这是我整个职业生涯里,见过需求最疯狂的一次IPO。

首日收盘311美元,涨幅68%,融资规模55.5亿美元,市值在盘中一度触及千亿美元。
Angela Yeung Cerebras产品资深副总裁
IPO的意义,是把公司带到下一个阶段,让我们真正开始规模化。如果我们想跟上这个市场的增长速度,就必须进行巨大的投入:投入数据中心,投入制造能力,投入产品路线图,当然也要投入我们的整个软件栈,才能把这个产品真正做到它应该达到的样子。所以我认为,我们接下来一年的首要任务,就是让规模跟上市场的发展,把产品交付给尽可能多的客户。
但可想而知,上市并不是Cerebras故事的终点。上市之后,Cerebras面临着更多挑战。
首先,是供应链的问题。Cerebras的整条产品链,包括对OpenAI承诺的750兆瓦算力,全部建立在台积电5纳米产能上。台积电是目前世界上唯一能够制造Cerebras芯片的代工厂。那么,Cerebras在未来能拿到多少市场份额,会不会取决于它能从台积电拿到多少产能?
Andrew在Odd Lots播客上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承认,台积电当然是Cerebras供应链里极其重要的一环。但他也提到,Cerebras有几个意外的优势:它避开了当下AI芯片行业最紧张的三个供应瓶颈,HBM(高带宽内存)、台积电的先进封装技术CoWoS,以及台积电最先进的3纳米产线。这三个竞争最激烈的环节,Cerebras的产品都用不到。
第二,是激烈的竞争格局。英伟达通过与Groq的合作,有了自己的推理优化技术。Broadcom在帮各大云厂商设计定制ASIC。谷歌的TPU、亚马逊的Trainium都在做推理。一批新的推理芯片创业公司正在融资。对此,Angela是这样回答我们的。

Angela Yeung
Cerebras产品资深副总裁
我对Cerebras的前景非常有信心,原因是我们拥有刚才提到的全栈能力。无论市场下一步需要什么,我们都有能力在每一个层面继续创新,继续跟上市场的发展方向。
由竞争带来的第三个风险,是重要客户OpenAI充满变数的战略走向。就在6月,OpenAI和Broadcom发布了OpenAI第一颗自研推理芯片Jalapeño。这是一颗专门为LLM推理设计的ASIC。OpenAI表示,Jalapeño是它长期全栈AI基础设施策略的一部分:未来,OpenAI想把模型、软件、网络、服务器,甚至芯片本身,都更深地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并不意味着OpenAI会立刻放弃Cerebras,因为OpenAI的算力需求太大了。但Cerebras必须证明,它能提供的推理速度,是长期不可替代的。
10 GPU、HBM与芯片竞争
6月24日,Cerebras发布了上市后的第一份财报,股价当天下跌超过15%,甚至一度跌破IPO发行价。
表面上看,这份财报并不差,第一季度收入甚至高于华尔街预期。但Cerebras给出的第二季度指引中,调整后毛利率只有36%到38%,低于第一季度的47%。也就是说,收入增长留下的利润空间,正在被压缩。对于一家上市公司来说,市场看到的是一个现实问题:包括数据中心、电力、冷却在内的成本,会不会吃掉技术优势?
对此,Andrew是这样回应的: Andrew Feldman Cerebras CEO
我们在2026年初制定了一个计划,上市时也把这个计划分享给了投资人。而现在,我们其实已经跑在计划前面。我们的毛利率明显高于市场共识,而且我们给出的全年指引是:全年毛利率会比原计划高出10个百分点。同时,我们也告诉市场,在第二季度和第三季度,为了跟上需求,我们会从一些客户那里把已经卖出去的设备再租回来使用,这会对毛利率造成大约10到15个百分点的影响。我们这样做,是为了继续服务好客户,确保能跟上他们对高速推理产品的巨大需求。这就是整个故事。我们公布的每一个指标,都跑在计划前面。
但市场买不买单,是另一回事。
投资人对Cerebras长期、稳定盈利能力的关注,其实也是这个故事最有意思的地方。它并不是一个英伟达挑战者上市的爽文。Cerebras的一波三折,更像是对AI时代基础设施需求变迁的一步步回应:当我们对模型的关注从规模变成推理,从能力变成速度,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计算机?

英伟达的答案是GPU集群,OpenAI在自研ASIC,Groq选择了LPU。而Cerebras给出的答案,是一整片晶圆。
十年前,它是硅谷疯子。今天,这块餐盘大小的芯片就在数据中心里,服务着一系列重要客户。这个曾经的科幻故事,变成了可以登陆纳斯达克的现实,真实到资本市场开始用毛利率来审判它。
这,或许才是一个硬科技公司真正进入主流世界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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