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光锥智能 罗镇昊
编辑|刘俊宏
智平方和自变量又掐起来了。
前几天,彭博社刚曝出智平方准备明年赴港IPO的消息,紧接着,就传出自变量已经向港交所秘密提交了上市申请。
这不是巧合。就在一个月多前的6月29日,两家公司在同一天宣布完成新一轮融资,投后估值均超过200亿元。
200亿,这个数字放到往年还难以想象。如今已经变成了具身智能头部公司的新门槛。
按照公开口径披露,除去灵巧手类零部件厂商,跻身具身智能“200亿俱乐部”的企业至少有五家:智平方、自变量、星海图、千寻智能和银河通用。
要知道,这200亿俱乐部可是在收缩中被选出来的。
据烯牛数据《2026年H1中国私募股权市场深度解析报告》 ,截止2026年7月5日,LP(私募基金出资人)出资降了32.65%,政府类LP直接腰斩,单笔均值五年缩水44.8%。同时报告还指出,具身智能融资事件却同比增长107%,并在新晋独角兽企业TOP10中独占4席。
在商业化路径还未被验证时,五家公司通过高密度融资迅速越过200亿估值线。这是目前一级市场能给到的最高一档价格。
再往上,就只能借助IPO了,比如宇树和智元。
专注本体的宇树拥有业界顶尖的运控技术和控本能力,2025年,宇树的人形机器人出货达5500台,营收约17亿;智元出货量不相上下,超5000台,营收则超10.5亿。
最近,宇树的发行价刚刚出炉,上市估值为609亿元。智元进入IPO阶段后的目标估值是363到433亿元。
和上面两家巨头相比,200亿俱乐部里的成员有所不同,出货量基本还刚摸到顶流的门槛。那凭什么撑起这个估值?
参考市场上“确定性的定价”。宇树610亿的发行价和智元的目标估值,根据营收算下来的市销率都是35-40倍这个区间。拿这把尺子去量“200亿俱乐部”,算下来就是要有5亿上下年收入。收入达不到,只能证明溢价客观存在。
不难发现,这五家公司都不约而同地把重心押在了大脑上。而资本市场对机器人大脑的偏好,正在成为投资机构的共同判断。换句话说就是,市场普遍认为大脑更值钱。
这一点在海外市场表现得也很明显。比如不生产本体的Skild AI,核心产品是一套可适配机械臂、人形机器人和四足机器人的通用模型,今年估值飙到了140亿美元。Physical Intelligence同样专注跨本体、跨任务的具身基础模型,一年内估值从20亿美元涨到56亿美元。
和200亿区间之下的公司相比,这五家公司不只是选对了大脑这条正确的路,还在于他们拥有相对前沿的基座模型,扎实的数据闭环,以及清晰的落地场景。
资本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给这个赛道重新定价。问题是,200亿这个价格,在具身智能行业中意味着什么?这200亿到底买的是什么?
五种大脑解决同一组问题
当商业化路径还没跑通,技术实力就成了衡量公司价值的另一把标尺。
表面看这200亿买的都是大脑,或者说是基座模型,实际上五家公司的技术栈都各不相同,但又互相渗透。
目前市面上在大脑侧的主流路线仍然是VLA,区别在于是在VLA的基础上强化,还是把世界模型和VLA融合。强化VLA主要是为了解决模型“理解慢、行动快”这个问题,加入世界模型,则是让模型多一层推演能力,用来应对陌生场景的泛化。
智平方、星海图和千寻智能走的都是强化VLA路线。
为解决模型推理速度和实时控制之间的冲突,智平方的FiS-VLA采用了快慢双系统结构。慢系统负责理解指令、拆解任务和高层推理,快系统负责生成动作。这不是把两个模型简单拼接,而是将快系统嵌入慢系统,共享部分参数,以不同频率异步运行。一句话总结,就是既保留端到端的“快反应”,又借助L(语言模型)让整套系统能“思考”。
2026年,这套技术被进一步改造成了NeuroVLA大模型,变成“皮层—小脑—脊髓”的三层类脑结构。多出的小脑模块负责维持动作的稳定性,比如受到碰撞后能否快速反应。从架构上看,是进一步强化“快系统”的反应了。
同样是加快反应速度,星海图的解法是提高模型内部的信息传递方式。
早期VLA中,视觉、语言、动作之间的交流要依靠编码器来翻译,信息在传递中难免有压缩和丢失。因此,星海图的G0.5采用了一套统一自回归架构,去掉中间的编码器,把图像、推理和动作转化成统一的内部Token,放进同一序列生成。这样一来,推理就不只是动作模型的输入,而是成为动作生成的一部分,变得更丝滑。
相比前两个在架构上做文章,千寻智能就显得很“原教旨主义”,更相信VLA本身的Scaling能力。
千寻智能Spirit v1.5试图通过扩大数据规模和复杂度,让模型获得更强的跨场景泛化能力。尤其是未经高度筛选的“脏数据”,比如遮挡、停顿、失败的,以此避免模型只会模仿标准动作,而不理解复杂的长尾信息。
但强化VLA这条路线还是有局限。
因为具身模型更高层的目标还是对物理世界的理解和泛化。传统VLA能通过观察和指令做下一步动作,但不会根据环境预判,比如松开手杯子会落到哪里。将世界模型和VLA融合的路线,就是为了补齐这块短板。
自变量的WALL-B,就是把物理预测和视觉、语言、动作放到同一个网络联合训练,让机器人不单是模仿训练中的动作,还能在行动前预测动作可能造成的结果。
银河通用的模型架构最为复杂,因为他不是用一个模型包揽所有能力,而是把几个VLA模型放在一个基座上。其中包括负责上半身抓取的GALBOTVLA,负责下半身移动的TrackVLA,再加一个用来理解指令的人机交互层。合在一起称为GALBOT VLA。
到今年,GALBOT VLA基座又统一演化成了AstraBrain(银河星脑)。拆出来分别是:大脑(WAM 0.5)、小脑(WBC 0.5)、灵巧手神经控制(DexNDM)。是不是和智平方的类脑结构有点像?不仅如此,这个基座里大小脑的连接方式,同样采用了智平方同款的快慢双系统。
在作为大脑的WAM 0.5中,世界模型的作用不只是提供一个预测层,而是和VLA在一个模型里联合建模,直接参与动作规划。
总而言之,从架构上看,各家有各家的路线,但放到整个行业里,解决的其实是同一组问题:机器人能否从执行单个动作,走向完成几十个步骤组成的任务;能否从见过的物体,泛化到陌生物体;能否将一个本体学会的能力,迁移到另一种机器人上;能否在动作失败后自主恢复。
有意思的是,对比几家技术路线背后还有一层信号:路线之争打到最后,架构开始互相“抄作业”。这或许说明200亿之后,比拼的不再是谁选正确的路,而是谁在选定的路上跑得快。
要跑得更快,只从模型上下功夫还远远不够,更关键的瓶颈还在于数据。
数据,重塑模型的权力
模型架构决定了机器人如何思考,但模型能否持续进化,最终取决于它能接触到什么数据。
在数据类型的配比上,行业里大致分两种:更注重真实数据,还是更倾向仿真数据。
真实数据是行业的共同痛点,数量少,价格高,而且复杂的长尾数据很难大量采到。优势也很明显,就在字面上,真实,迁移到训练上误差更小。
仿真路线的优势在于规模大、成本低,还能主动制造真实世界中很难采集的失败案例。但问题也同样明显,仿真环境无法完整复现真实世界中质感,移到真机时面临“Sim-to-Real Gap”的问题。
目前业内仍以真实数据为主。但具体采集方式是偏向遥操、无本体采集,还是让机器人直接下场,各家的侧重点都不一样。
无本体采集几乎是公认采集真实数据成本最低的方式。这就是英伟达一手缔造的EGO路线,这种方式比真人视频准确性更高,也比遥操便宜。
比如千寻智能,主要通过自研可穿戴设备扩大采集效率。这个路径能低成本记录人类操作,不用每一条数据配置一台机器人。
但人类身体和机器人本体的自由度、受力、动作范围并不完全一致,如何把人类动作精准地映射成机器人动作,仍是个问题。
也有很多公司直接把产品当成采集工具,用模型绑定本体,机器人一边干活一边产生数据,再把数据回流到模型训练,形成闭环。这在行业内被称作数据“部署回流”。相比EGO和遥操,部署回流解决的是真实分布对齐+持续进化,可以认为是最顶层也是最具价值的数据。
星海图、千寻智能、自变量、智平方比较青睐这个模式,只不过数据入口不一样,厂商们选择的难易度也不尽相同。
星海图的数据来源主要依靠开发者,开发者多数没有适配要求,部署成本更低,但收上来的数据也更杂。
千寻智能和智平方倾向工业数据,比如让机器人在工厂承接检测、装配、物流等工作。这类数据对于提升商业交付能力最有效。
问题是覆盖范围通常较窄。一条汽车产线与一家半导体工厂的数据分布可能完全不同,如果每进入一个客户都需要重新开发,数据闭环可能得退回项目制。
自变量的重心则放在最复杂的家庭数据上。比如让机器人跟着保洁去客户家里收拾桌面、叠衣服。一百个家庭可能有一百种环境,光线、物品摆放、人和宠物的移动,都是变量。这意味着,这条路线的数据标准化难度更大。
无论如何,对大部分公司来说,真实数据都是模型训练的基底,也是确定模型能力的边界。
但业内从不缺唱反调的人,银河通用就是较早大规模押注仿真合成数据的公司。其GraspVLA几乎完全是基于合成动作数据完成的预训练,合成数据集里装了十亿帧的机器人抓取数据。
在仿真环境中,可以通过改变物体的材质、位置和背景,让机器人在短时间内经历不同状态,迅速习得一些技能。但在后训练和现实适配环节,依然需要真机数据来校对和强化。因此,银河通用也在从纯仿真往混合方向转,数据基座除了覆盖互联网视频、仿真合成,也有真机遥操和机器人回流。
表面上,资本给这五家公司支付的都是大脑的价格,背后买的其实是不同的模型架构与数据生产方式。
从200亿元走向更高估值,最终比拼的也不只是模型发布时跑赢了多少项评测,而是谁能持续获得数据,让每一台已经部署的机器人,都成为下一代模型的训练入口。
但目前阶段,谁家的机器人都没走到真正启动的状态,模型架构也好,数据闭环也好,都是为了在这之前,调整到一个更好的起跑姿势。
大脑,在落地中被定价
技术上的快速迭代和商业化尚未验证,使得市场对具身智能行业的评估标准也一直在变。虽然200亿买的是一个长期预期,但资本更要看到具体落地的可能。
从今年WAIC就能看出,行业追求落地的趋势愈加明显。所有的机器人都在干活,有的把汽车产线搬到展厅,让机器人在里面演示上下料;有的布置成超市和药房,机器人负责从货架上递商品;有的是家庭客厅,机器人帮人把衣服送进洗衣机。
虽然都是干活,但场景和场景之间亦有不同。
工业被市场认为是具身智能最先实现商业化的场景。
这类场景流程相对清晰、价值容易量化。机器人能否完成任务,也可以通过节拍、成功率、故障间隔和人工替代率直接衡量。一旦通过验证,客户复购的可能性也相对较高。
宁德时代的工厂里,就部署了银河通用和千寻智能两家的机器人。银河通用的Galbot S1做物料搬运、拣选等重载任务;千寻智能的小墨负责柔性线束的插接,号称成功率99%以上,作业节拍达到熟练工人水平。
同样押注工业场景的还有智平方。去年,智平方和惠科(半导体)签了三年1000台的机器人订单,覆盖仓储物流、零部件装配和质检测试,同时也和东风柳汽和华熙生物展开场景合作。
工业之外,更有可能跑通的就是零售。
这类场景同样具备标准化的基础,货架、商品位置、工作流都可以提前设计出来。同时,这些工作内容重复、营业时间长,也容易体现机器人连续作业的优势。
银河通用在零售领域也有布局,而且更有辨识度。Galbot G1曾在中关村论坛完成数千杯咖啡取送,任务成功率达到99.97%;在智慧药房,可以完成药品抓取、识别和追溯码采集;甚至放到零售太空舱,让机器人尝试自主完成商品售卖。
按照场景的标准化梯度排,家庭场景的难度最高,距离成熟的商业化也最远。工厂可以固定灯光、物料位置和工作节拍,在家庭中这些变量却很难统一。而且,机器人即使能完成80%的任务,剩余20%的错误也可能带来额外的人力成本,甚至抵消效率收益。
由此看来,自变量主攻的家庭场景,目前更大价值在于获得真实数据和验证模型能力,而不是证明商业模式的成立。
如果说以上几家都是在“让机器人干活”上寻求落地,星海图目前更像一个卖铲子的。
他的R1 Pro和R1 Lite主要被用于模型研发、数据采集和后训练,而不是让机器人在应用场景直接产生价值。这说明,星海图的出货方向仍停留在科研、数据采集这样的过渡需求上,比起行业应用,他对商业化的理解更接近做开发平台。
这么一算,五家公司其实只有四种生意:智平方和千寻卖工业劳动力,银河通用工业零售通吃,自变量赌家庭,星海图卖工具。
过去,机器人模型的能力往往是通过一段精心设计的视频展示。如今,各家几乎都在用更实际的落地,让大脑这个复杂的技术变得可以被测量。
这些指标会逐渐将200亿元估值中的想象拆开。比如固定时间内自主完成多少任务,任务成功率是多少,效率达到人工的百分之多少,失败后需要几次人工接管。
同时,这是投资者们愿意押注200亿的底色,也是一次筛选的结果。在LP出资缩水三成的年份里,活钱没有变多,只是变得更集中。这决定了公司们天生背着“只能赢、不能输”的压力。
押注机器人大脑,本身是一项长期投资。语言模型可以在数据中心里快速迭代,机器人模型却必须反复进入工厂、商店和家庭,在物理世界中经历碰撞、磨损和失败。每一次技术突破,都可能需要数年的数据积累和工程优化。
市场需要给企业足够的时间穿越这个周期,公司也需要用真实指标回应这份耐心。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