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空间秘探 李佳茹
8月底,武汉绿地中心87-97层的“空中酒店”资产将在京东司法拍卖平台开拍,起拍价9.666亿元。从丽思卡尔顿官宣入驻,到自有品牌铂瑞接手,再到申请改办公,如今挂牌拍卖,十几年间,这座华中第一高楼里的酒店,换了四次身份。当地产红利退潮,悬在几百米高空的奢华酒店,还剩下多少价值?
空中酒店十二年梦碎史
2014年,武汉绿地中心正式开工时,它曾经承载着一座城市对于“超级地标”的想象。
当时,绿地集团斥资近54亿元拿下武昌滨江地块,规划高度636米,曾计划成为中国第一高楼、全球第二高楼,比当时正在建设的上海中心还高4米,设计团队参与过迪拜哈利法塔,整体预估投入超过300亿元。
紧接着,万豪国际宣布丽思卡尔顿入驻武汉绿地中心,这是丽思卡尔顿在华第7家店,也是武汉首家丽思卡尔顿酒店。但超级建筑的建设,并没有按照最初剧本推进。
2017年,武汉天河机场空域管制要求大楼高度从636米削减至475米。少了161米。从远处看,大楼顶部从火箭式的尖头被削成了平头。正是这161米,触发了合同中的高度条款,丽思卡尔顿退出入驻。
但限高只是导火索。真正的问题出在绿地的资金链。绿地集团整体资金压力开始显现,项目推进速度也受到影响。
2019年,武汉绿地中心主体结构封顶,比预期晚了三年。同年10月,承建方中建三局公开发出“催款单”,公开表示“因业主欠付我司巨额工程进度款,已造成我司资金无法正常周转,被迫即日起对项目实行全面停工”。中建三局口中的”业主",就是绿地。
一位曾在绿地工作的人员后来表示,武汉绿地中心建设进度不理想,不是技术原因,也不是设计问题,根本原因是资金链。这句话,比任何一份年报都更直白地说明了问题。
2020年,武汉绿地中心作为首批复工复产项目重启,幕墙封顶,但酒店始终没有开出来。绿地试过自营,宣布拿出引进自营品牌“绿地铂瑞”,说要成为全球最高的铂瑞酒店,但始终也没有推进。
2021年,武汉绿地中心办了一场盛大的发布会,泰国美诺、德国施柏阁、朗廷、美国温德姆四大国际酒店集团集体签约进驻。这场发布会曾让外界重新看到酒店开业的可能性。
但几年过去,四个品牌均未形成实际运营,这也说明,对于一个超大型酒店项目而言,品牌签约只是开始,真正困难的是后续投资、建设和运营落地。
此后直到2023年,武汉绿地中心发公告宣布将酒店功能调整为办公功能,方便散售以回笼资金,但这个方案被地方相关部门驳回。但直到今天被挂上法拍平台,重新宣布酒店资产寻求新的买家。
从丽思卡尔顿签约算起,足足11年。这栋475米的摩天大楼里,87层到97的酒店空间,始终是一片半毛坯的水泥壳,部分电梯尚未安装,水电消防未验收,距离 “能开业的酒店”,还差得有点远。
有意思的是,距离武汉绿地中心约两公里外,越秀国际金融中心里的武汉丽思卡尔顿已经开业。两座建筑相距不远,同一个品牌,却走向了完全不同的结果。
绿地中心高度475米,比330米的越秀国际金融中心高出145米,但酒店最终能否落地,决定因素从来不是建筑高度,而是项目成熟度、商业环境以及运营条件。
这笔账该怎么算
拍卖公告上起拍价9.66亿元,评估价10.74亿元,建筑面积51400.67平方米,折合单价约18805元/平方米。
单价不算离谱,但下面特别提醒栏里的三行字,是这笔交易真正的关注点:“部分楼层墙体尚未分隔,水电工程待验收,楼栋内尚有部分电梯未安装、尚未竣工验收,未办理不动产首次登记、尚不具备转移登记条件”。
换句话来说,这不是一间酒店,这是一间半成品。买下来以后,续建、精装修、消防验收、机电验收,每一样都得重新来。
而其中最致命的,是“不具备转移登记条件”,买家付了9.66亿,短期内可能连产证都拿不到。对需要抵押融资的买家而言,对资金实力要求极高。
9.66亿只是入门费。续建加精装修还要再砸多少?拿武汉近期的高端酒店项目做参照:武汉襄投万豪,精装修约2.5亿元。而绿地中心的酒店位于87到97层,高空消防、高速电梯、机电管线的成本远超低层酒店。保守估计,续建加上精装修,至少还需要3到5亿元。
也就是说,真正把这间酒店开出来,总投入大概率超过13到15亿元。况且这栋楼的酒店层是按 “丽思卡尔顿” 的标准来规划的,层高、动线、机电预留都是顶奢配置。
对比越秀丽思卡尔顿204间客房的体量,绿地中心这个单房成本也不会低,前提是能卖出丽思卡尔顿级别的房价。但问题是,丽思在武汉只有一个,而且已经在越秀开出来了。
那么,谁会来接手呢?空间秘探有以下猜想:
国际酒店集团概率不大,他们近年来都在走轻资产路线,万豪、希尔顿、洲际、凯悦、雅高的模式是委托管理或者特许经营,输出品牌和管理,不碰重资产。
国内酒店集团里,华住、锦江、首旅如家、亚朵,没有过收购高空酒店的先例。它们的重心在中高端和经济型市场,靠的是规模和效率,超高层顶奢不是它们的赛道。
对酒店集团而言,一个停工多年、需要重新投入建设的项目,并不只是签约一家酒店的问题,而是需要重新审核资产状况、投资方能力、市场定位以及未来运营空间。
还有种可能,国资平台或文旅集团,这是目前看来最有可能的接盘方。武汉本地的国资平台,出于盘活地标资产、完善城市功能、提升区域形象的考虑,有可能出手。
武汉城建集团已经签约了四季酒店,越秀商管已经开出了丽思卡尔顿,有国企背景、有酒店运营经验、有融资能力。
但一个关键的区别是:四季和越秀丽思,都是开发商在自己的成熟综合体内自建自持的。接盘一个停工多年的半成品高空酒店,续建以后再想办法运营,完全是另一回事。
还有一个绕不开的问题,酒店品牌。对于一座475米的超级地标而言,酒店品牌并不是简单的运营选择,而是资产价值的一部分。
当初丽思卡尔顿入驻武汉绿地中心,市场期待的并不只是多一家五星级酒店,而是希望通过通过这一全球奢华品牌,为这座城市最高建筑建立一套“高端想象”。
但随着武汉丽思卡尔顿最终落户越秀国际金融中心,绿地中心原本依靠顶奢品牌打造的价值逻辑也发生了变化。同一座城市,两家丽思卡尔顿并非完全没有先例。
如果未来真的有人接手,未来接手者大概率不会简单复制一家丽思卡尔顿。更可能的方向是:一个具有国际品牌背书、但定位区别于丽思卡尔顿的高端生活方式酒店,或者由国资平台持有、国际集团管理的城市地标酒店。
但无论选择哪一种路径,接盘者都必须回答一个更核心的问题:武汉需要的,到底是一家更高端的酒店,还是一家真正能够支撑高端消费的酒店?这也是绿地中心留下的最大疑问。
因为对于一座城市而言,建设一座475米高楼并不容易,但让一间酒店长期拥有与它高度匹配的消费需求,更难。
武汉的高端酒店卡在了哪里
武汉绿地中心酒店迟迟未能开业,表面看是一个项目的问题。它经历了限高、换牌、停工、资产处置,最终变成了一笔需要重新计算的酒店资产。
但如果把视线从绿地中心拉开,会发现,它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孤立问题,背后折射的是整个城市高端酒店市场正在面对的矛盾。
过去十多年,武汉一直在增加高端酒店供给。国际酒店集团持续进入,本土高端酒店不断布局,城市核心区域也聚集了一批五星级酒店。
但与此同时,武汉高端酒店市场始终存在一个矛盾:城市能级不断提升,但高端酒店的消费逻辑并没有完全成熟。
这几年,武汉签下的顶奢酒店品牌不少,但真正落地的,寥寥无几。
一边是新品牌扎堆进场。今年3月,武汉丽思卡尔顿在越秀国际金融中心揭幕,拿下 “华中首家” 的头衔;四季酒店签下中央云城,计划 2029 年开业;JW 万豪落址二七滨江泰康金融中心……
短短几年间,武汉从业内戏称的 “高奢酒店荒漠”,突然变成了顶奢品牌抢滩的热土。
另一边却是老项目的集体停滞。泛海曾经一口气规划了华尔道夫、瑞吉、艾迪逊、君悦四个品牌,如今全部停滞。
世茂的康莱德签了约却一直杳无音信;远洋集团,宣布与万豪合作打造武汉远洋里AC欧轩酒店,也没开出来。
内环多家老牌五星级酒店,先后挂上司法拍卖平台,有的一拍再拍,依然无人接手。
细数一下:君悦、瑞吉、华尔道夫、艾迪逊、康莱德、阿丽拉、瑰丽,八个在中国一线城市和新一线城市抢着要的顶奢品牌,至今仍未在武汉形成实际运营。
看上去,像是武汉这座城市“养不活”高端酒店。但仔细想想,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武汉的市场容量。
作为中部经济中心,武汉拥有大量企业、高校、科研机构以及产业资源,常住人口1300多万、在校大学生全球第一,这样的酒店市场已经足够大。
去年武汉五星级酒店平均入住率约 68.4%,看似不低,但平均房价增长乏力,RevPAR在全国省会城市中排名偏后。
武汉高端酒店的重要客源主要来自商务接待、会议活动以及企业客户。商务需求可以支撑酒店入住,却未必能够支撑真正意义上的奢华酒店。
企业客户对于酒店选择通常更加理性,位置、会议设施这些因素往往比品牌光环更加重要。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城市会出现:五星酒店不少,但真正意义上的奢华酒店很少。
因为高端酒店拼的不只是住宿需求,而是城市消费能力。
此外,武汉的产业结构里,制造业、商贸、科教占比很高,但金融、外资总部、高端服务业的体量还不够大。这意味着,愿意为一晚两三千块的酒店买单的商务客,数量是有限的。
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武汉新一轮的顶奢酒店,几乎全部选在了超高层地标里。
丽思卡尔顿在 330 米的越秀国金中心,四季在中央云城的塔尖,JW 万豪在二七滨江的摩天楼里,加上曾经规划了丽思卡尔顿的武汉绿地中心……武汉正在经历一场 “云端高奢酒店竞赛”。
但问题是:武汉的高端客群,真的需要这么多 “在云端” 的酒店吗?超高层酒店有它的优势:景观好、地标属性强、容易出片、适合打卡。
但它的劣势也很明显:垂直交通不便、运营成本高、房型受限、维护难度大。
武汉绿地中心的酒店,就是 “超高层+顶奢” 逻辑的一个试验品。它的问题并不只来自限高、资金或品牌更迭,更在于这种模式本身面对的市场考验。
它也提出了一个问题:超高层顶奢酒店,是不是被高估了?当超高层失去了 “第一高楼” 的稀缺性,当顶奢酒店从一家变成五六家,溢价还剩多少?
类似的情况并非只发生在武汉。天津117大厦高约600米,顶层曾规划六星级酒店、世界最高室内泳池、旋转餐厅。但随着项目推进环境变化,酒店规划最终未能实现,去年底以约86.67亿元拍出。
深圳世茂深港国际中心,曾规划700米,要在塔顶引入丽思卡尔顿。去年以68亿元被政府收储,仅为当年拿地价的28%。新规划里高度被砍到400米左右,住宅占比超过60%,酒店功也没再提及。
成都绿地蜀峰468项目高为468米,也曾规划了超五星级酒店。但项目经历调整后去年重新推进,但酒店功能仍未有明确方案。
从武汉绿地中心到成都绿地蜀峰,这些项目并不能简单归结为超级建筑模式失效。对酒店而言,最高的楼层并不一定意味着最高的价值。
超高层建筑可以制造城市关注,但酒店能否将关注转化为长期消费,还需要品牌、客群和运营能力共同支撑。
8月31日的拍卖会,会不会有人出价?可能有国资接盘,可能流拍降价,也可能出现意料之外的买家。
这或许不是最重要的,比谁接手更值得关注的是,这座475米高楼留下的问题:当高度不再稀缺,当品牌可以被复制,当地标越来越多,酒店究竟靠什么创造长期价值?
一栋楼可以因为高度成为城市符号,但一家酒店只有通过长期运营,形成稳定客群和独特体验,才能真正成为城市的一部分。
来源:空间秘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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