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2026年1-7月,全国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6.7%,其中房地产开发投资大跌19.2%,基础设施投资下滑3.6%——这组数据的背后,是中国经济延续数十年的“投资于物”增长模式正遭遇结构性拐点。
比增速下滑更值得关注的是增长效率的拐点。据华泰证券测算,中国增量资本产出率(ICOR)2008年后不断攀升,即单位GDP增量需要消耗的资本投入抬升,传统“投资于物”驱动模式的边际收益持续收窄。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投资于人”正在取代“投资于物”成为中国经济增长逻辑的新锚点。
“投资于人”远不止“花钱办民生”
市场对于“投资于人”仍存在不少认知偏差,有人将其等同于扩大民生福利开支,有人将其窄化为学校、医院等硬件设施投资。在主流经济学家看来,“投资于人”是一套完整的资源配置逻辑转型,其内涵远不止 “花钱办民生”。

粤开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罗志恒将其划分为三层递进的内涵,核心是将“人”从增长的“工具”变为增长的“目的”与“核心动能”。
他对界面新闻表示,最狭义的理解是固定资产投资,即建设医院、学校、养老院等民生硬件,但当前中国民生硬件并不稀缺,真正的短板在于教师、医生的薪酬待遇,养老保障的均等化,技能培训的覆盖等“软件投入”;中间层是传统人力资本视角,即把人作为生产要素投入教育、健康,提升劳动生产率;而政策真正指向的广义内涵,是整个资源配置体系向“人的发展”倾斜,兼顾经济价值与人本价值,让物的积累最终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杨瑞龙也表示,“投资于人” 不只是民生政策,更是一套兼顾供给侧与需求侧的宏观政策组合。
他解释称,从供给侧看,当人口总量见顶、传统人口红利消退,人力资本质量的提升将成为全要素生产率提升的核心来源。从“人口数量红利”转向“人才质量红利”,是中国应对产业升级、科技创新竞争的根本依托。从需求侧看,人的能力提升对应收入提升,收入提升对应消费扩容。而社会保障体系完善、居民收入预期稳定,将从根本上释放消费潜力,推动中国经济从投资驱动型向消费驱动型转型。因此,“投资于人”既是公共政策,也是经济政策,是跨周期调节的核心抓手。
推进“投资于人”关键在于构建多元投入体系
分析人士强调,“投资于人”不应由政府单方面大包大揽,而是要形成政府、企业、居民三方共担的多元投入格局。同时,明确各方责任边界,精准锁定核心投向,让有限资源发挥最大效能。
在“谁来投”的问题上,首当其冲需要破解的是央地财政事权与支出责任的错配。
中国财政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原院长刘尚希对界面新闻指出,我国民生支出绝大部分由地方政府承担,民生领域中央支出占比偏低;而人口持续跨区域流动,人口流入地公共服务供给压力陡增,导致地方财力与常住人口不匹配,形成“钱随事走,但事不随人走”的矛盾。比如,在流动人口集中的东南沿海城市,教育、医疗需求大幅增长,但财政转移支付仍按户籍人口核算,导致公共服务供给缺口难以填补。
面对这一约束,刘尚希表示,政府端的核心改革方向是优化央地财政关系,适度上移部分民生事权与支出责任,推动财政资金“跟人走”,公共服务资源匹配人口流动方向;同时,破除制度壁垒,放开服务业准入,引导社会资本参与,承担兜底性、均等化公共服务责任,而非由政府包办全部领域。
此外,企业端应承担职工技能培训和薪酬保障的主体责任,政府可通过税收激励调动企业人力资本投入的意愿。在居民端,家庭需承担自我提升及子女教育的部分支出,政府可通过转移支付和补贴等方式,减轻低收入群体的投入负担,避免“投资于人”进一步扩大阶层差距。
“投资于人”的成效取决于资源配置的精准度
中泰金融国际有限公司首席经济学家李迅雷对界面新闻指出,当前公共资源存在“撒胡椒面”式的分配问题,没有真正投向边际收益最高的群体和领域。比如,中低收入群体、流动人口的公共服务缺口最大,但资源投入往往优先覆盖户籍人口、城市人口,导致投入产出效率打折扣。他提出,资源配置要从“漫灌”转向“精准滴灌”,公共补贴由暗补转为明补,资源重点向中低收入群体、流动人口倾斜,把有限的公共资源投向边际收益最高的人群。
综合分析师的看法,界面新闻总结了四大核心投入方向:
一是全生命周期健康投入。从公共卫生、基础医疗到养老托育,覆盖从出生到养老的全周期健康保障,既是保障人的基本生存发展条件,也是人力资本的基础。今年前7个月,全国卫生健康支出同比增长9.8%,增速超过全部一般公共支出8.5个百分点,正是这一方向的体现。
二是教育与技能培育体系。义务教育夯实基础素养,高等教育强化基础学科与关键领域人才供给,职业教育深化产教融合补齐技能人才短板,终身技能培训覆盖存量劳动力。杨瑞龙特别强调,要推动部分本科院校向应用型转型,大力发展职业教育,匹配产业升级的技能需求。
三是社会保障与收入保障。通过社保扩面、转移支付、稳岗就业政策,稳定居民收入预期,降低后顾之忧,同时释放消费潜力。李迅雷认为,社保体系完善本身就是最好的“消费刺激”,比发放短期消费券更能从根本上释放居民消费能力。
四是制度性投入,这是最容易被忽视的 “无形投资”。户籍制度改革、社保关系跨省流转、公共服务均等化改革,这些制度调整不需要大量财政资金,但能极大提升人力资本的流动效率与配置效率。刘尚希表示,制度创新重于单纯增加财政规模,只有破除要素流动壁垒,人力资本的价值才能充分释放。
“投资于人”的终极意义是发展理念的根本回归
2025年以来,“投资于人”逐步从理念走向政策实践。2026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中,教育、社保、卫生、住房等民生领域资金安排达12.4万亿元,同比增长5.4%,高出一般公共预算支出整体增速1个百分点。资金投向不仅有硬件建设,更涵盖了一系列制度性安排:婴幼儿照护费用纳入个税抵扣,3岁以下每孩每年可享受3600元育儿补贴,灵活就业人员参保取消户籍限制,终身职业技能培训制度扩容推广。
“投资于人”在加速落地的同时,仍面临两大惯性约束。一方面,地方财政长期倚重基建投资的路径依赖不易扭转。“投资于物” 见效快,基建、地产项目开工就能拉动当期GDP,短期内就能形成实物工作量;但“投资于人”是典型的慢变量,教育投入的回报可能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健康投入的成效更难量化统计。在短期政绩导向下,地方政府更倾向于“短平快”的实物投资。
另一大约束来自财税制度的惯性偏向。现行财税体系形成于短缺经济时代,激励导向偏向物质资本扩张,企业研发、职工培训等人力资本投入的税收激励不足,社会资本参与民生领域的门槛仍高,进一步强化了“重物轻人”的资源配置惯性。
刘尚希强调,“投资于人”的核心是把“人”作为发展的尺度,而非简单增加民生项目开支。如果依旧沿用项目导向、以物为中心的旧逻辑,即便加大财政投入,也容易出现资源与人的真实需求脱节,形成无效投入,硬件投入无法转化为人的发展红利。
虽然“投资于人”不会像基建投资那样带来立竿见影的GDP拉升,甚至在短期可能伴随旧动能退潮的阵痛,但这是中国经济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的必经之路。
“现代化的落脚点是人的现代化,物质财富积累不等于发展成功。” 刘尚希说,“投资于人”的终极意义不仅是经济增长的动力切换,更是发展理念的根本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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