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界面新闻编辑 | 周姝祺
比赛开始前,周乐并不知道自己将修哪一台机器。
9月22日,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在上海开幕。重型车辆维修赛区里,几台“大家伙”被门帘遮住,具体机型到比赛当天才揭晓。周乐来自宁波技师学院,将代表中国参加这一项目。
在18小时的比赛里,他要完成柴油发动机、液压、整车电气、传动、转向制动和底盘、新车交付检查六个模块。赛场可能出现挖掘机、压路机、卡车、拖拉机或翻斗机,重量不一。选手拿到的是厚达数千页的英文维修手册,完成故障排除后,还要用英文写下维修报告。
宁波技师学院的学生已经连续三届代表中国参加这个项目。四年前,同一所学校的蒋昕桦在奥地利萨尔茨堡拿下这一项目的世界技能大赛金牌,实现中国队该项目金牌零的突破。2024年,与蒋昕桦一同在学校集训过的翁研再次出征,获得第四名和优胜奖。
这项比赛把重型装备维修最困难的一面集中在一个赛场里。机器陌生,故障未知,时间有限,能够依靠的只有技术资料、诊断工具和对设备基本原理的理解。

随着越来越多中国制造的重型装备进入海外矿山、港口和工地,类似的考验也在成为海外技术人员的日常工作。
周乐的一位师兄唐启文,即将前往印度尼西亚。唐启文同样来自宁波技师学院重型车辆项目竞赛队。他没有进入国家集训队,却在一次省级技能大赛中获得第二名,并被柳工看中。今年毕业后,他将进入柳工国外事业部,从事海外技术支持,年薪预计超过20万元。
在印度尼西亚,唐启文需要连接柳工总部和当地维修人员。他把总部提供的技术资料、故障方案和零部件信息传递到当地,再向当地人员解释设备如何使用、怎样判断故障、如何完成维修。设备出现复杂问题时,他还要把一线信息反馈给总部,协助两边找到解决方案。
周乐将在赛场上解决一台陌生机器的故障,唐启文则要把同样的能力带到真实的海外市场。两人的去向共同指向一个越来越现实的问题:中国重型装备已经卖到世界各地,谁来保证这些机器持续运转?
重型装备维修是一个比很多人想象中更大的行业。在宁波舟山港,重型装备承担着装卸、清仓等作业。一台设备停下来,影响可能沿着作业流程传递,维修直接关系到生产能否继续。
截至2025年底,中国中重卡保有量超过1000万辆,工程机械保有量超过900万台。出口又把这个庞大的存量市场向外延伸。2025年,中国工程机械产品出口额达到4303.88亿元,同比增长14.5%;按中国汽车工业协会口径,同期中国重卡出口约34万辆。
多家头部工程机械企业的境外收入已经接近或超过营业收入的一半。以柳工为例,2025年公司海外收入接近158亿元,占营业收入的47.65%。
重型装备依靠出勤率创造价值。在宁波舟山港,大型设备承担装卸、清仓等作业,一台机器停下来,影响的可能是整个作业环节。
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海外矿山、港口和大型工程现场。客户衡量的不只是购机价格,还包括备件能否及时送到、故障能否迅速排除,以及机器能够保持多长时间的正常运行。
设备卖得越远,企业需要覆盖的服务半径也越大。销售、备件、维修、培训和技术支持成为装备企业全球化经营的一部分,也把海外服务人员的缺口直接推到企业面前。
广西柳工全球服务培训总监黄光周向界面新闻介绍,2024年,公司对海外维修人员的需求已经出现1.5至2倍的增长;到2026年,这一需求进一步增至约3倍。为了支撑海外业务,柳工需要建立一支800至1000人规模的海外维修服务团队。
宁波技师学院教师、中国集训队教练高吉同样感受到海外重型车辆维修人才的需求扩张。柳工此前从宁波技师学院招走一名竞赛选手,今年将人数增加到三人,未来这方面人才需求可能达到20人之多。
在柳工提出希望找到既懂技术、又愿意出国的学生后,宁波技师学院提前一年半组织高年级学生进行定向培养和语言训练,企业专家进入课堂,后续还将增加企业实习。高吉告诉界面新闻,相关“订单班”正在推进,合作协议预计于今年签订。
海外服务对维修人才的要求比国内更复杂。语言是第一道门槛,日常交流只占其中一部分。技术人员还要理解设备名称、技术参数和维修方法等专业英语,能够阅读技术手册,并与总部工程师和当地维修人员准确沟通。
销往不同市场的设备,也不完全沿用国内配置。不同国家对动力、排放、安全和作业环境有各自的要求,维修人员还要理解当地法律法规、安全标准和文化环境。黄光周向界面新闻说,在技术人员外派之前,柳工还会专门组织文化、法律法规和技能培训。
地理范围扩大的同时,机器内部也在发生变化。过去,工程机械维修主要围绕发动机、液压和传动系统展开,现在新能源重卡也开始大规模进入运输场景。
据交强险实销数据,2025年新能源重卡销量超过23万辆,市场渗透率超过28%。交通运输部等11部门提出,到2030年,新能源重卡渗透率达到40%,保有量突破160万辆。
电池包、控制器和高压系统进入设备后,维修人员既要理解机械、液压和传动,也要掌握高压安全、电池检测和电气系统维修,判断故障究竟出在机械部件、控制系统、传感器,还是不同系统之间的通信上。
庞大的传统设备存量也不会在短时间内退出市场。新设备持续增加,多代产品长期共存,同一套服务体系需要同时覆盖燃油设备、新能源设备以及不同智能化程度的机器。对维修人员而言,知识并不是从一套切换到另一套,而是在原有技能上不断叠加。
高吉把企业需要的人概括为“全能型”,动力、液压、电气、传动、转向制动、底盘和空调等系统都要掌握,还要能够完成客户问诊、故障诊断、故障排除和沟通。
现有维修队伍的体量并不小。行业报告估算,全国在册重卡修理厂超过16万家,维修工人超过60万人。
新的缺口主要来自技能结构变化。黄光周向界面新闻表示,新能源和智能化的发展,使重型装备企业近两年对维修人才的要求快速改变。柳工现在最想要的,是具备电气系统维修、电池维修和智能化维修能力的人。
“快速的技术进步和行业迭代,带来岗位需求的剧烈变化。”黄光周说:“我们预估,这方面维修人才已经出现了50%的缺口断档。”
技能错配也在改变这类人才的市场价值。黄光周向界面新闻介绍,在世界技能大赛和全国技能比赛中取得优秀名次的选手,柳工会直接签约,符合条件者可以破格进入企业专家人才库,专家级岗位的年薪可达数十万元。
设备变化也开始反向改变学校。宁波技师学院已经配备两台电动挖掘机,组织教师参加高压电培训,并准备将新能源设备纳入专业课程。学校很难独自买齐每一款新设备,企业能够提供不同机型、技术资料和真实故障案例,教师再把这些内容转化为课程。
多位接受界面新闻采访的专业人士表示,重型车辆维修设备种类不断增加,技术持续更新,一个维修人员职业生涯中遇到的机器,远远多于他在学校里学过的那些。企业真正看重的,是面对陌生设备时,能否找到信息、建立判断并解决问题。
翁研是在毕业前的一次企业实习中意识到这一点。
在学校,他们判断液压系统故障,可以借助万用表、液压表等仪器,通过压力等数据逐步寻找故障。而企业里的老师傅面对现场问题,会先摸一摸管路是否发热,听设备有没有异响,甚至拆开管路,观察液压油的状态,再决定从哪里查起。
翁研还了解到,一些一线维修人员过去会坐公交或骑车赶往现场,随身只有一包工具。能够携带的设备有限,机器又不能长时间停在那里,他们必须利用手头条件尽快缩小故障范围。
“这些方法我们在学校教学的时候不会采用,但一线用这种方法,反而能更快、更高效地解决问题。”翁研说。
这段经历改变了翁研处理问题的顺序。过去碰到陌生设备或不熟悉的工具,他容易先被现有条件限制,觉得“没有工具我就判断做不了”。2023年第二届全国技能大赛上,一件陌生的维修工具一度让他卡住。企业实习积累的经验帮助他重新判断工具的用途,找到正确用法,再把比赛节奏调整回来。
他的同门蒋昕桦在奥地利参赛时,面对的是国内并不量产、自己此前也从未接触过的利勃海尔轮式挖掘机。他能够依赖的,是维修手册、诊断逻辑,以及对机械、电气和液压系统基本原理的理解。
世界技能大赛把产业现场常见的不确定性压缩进了18小时,成为企业观察技能人才的一扇窗口。学生面对陌生设备、复杂故障和严格时限时表现出的能力,很难通过一份简历或一次常规面试提前判断。
中国重型车辆设备已经走到世界各地,服务能力需要由一个个能够跨越机型、系统、语言和市场规则的技术人员建立起来。对年轻人而言,这条从赛场和课堂通往海外服务现场的职业路径,也正在被重新定价。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