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酒讯 子煜
编辑|方圆 王月桃
白酒破产重整再添一员。一个江西老字号,走到了破产重整的关口。
近日,上海君道酒企业发展股份有限公司(原“上海贵酒”)发布公告,其参股子公司江西章贡酒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章贡酒业”)因无法清偿到期税款债务,被国家税务总局赣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税务局向法院申请破产重整。
章贡酒业是几代赣南人的共同记忆,立足赣州市场,巅峰时期稳居江西白酒第二。然而这样一块响当当的招牌,在行业调整期被一张欠税单绊住了脚。

图片来源:上海君道公告截图
01 特殊的债权人
把一家中华老字号送进重整程序的,不是银行,不是供应商,也不是经销商,而是税务局,这在酒业的破产案例中颇为少见。
事实上,酒企被追缴税款并不新鲜。今年上半年,华致酒行下属两家企业补缴税款及滞纳金共计1.27亿元;茅台镇酒企衡昌烧坊也有过高达1.32亿元的欠缴税款。此外,贵州酱酒集团、无忧酒业、夜郎古酒等一众企业都曾曝出欠税问题。
但这些企业大多有持续现金流,仍在正常经营,没有被税款逼到破产重整的地步。
章贡酒业的不同在于,它是因为“无力清偿到期税款”直接被税务机关申请破产重整。天眼查显示,今年1月,章贡酒业欠缴消费税5936.87万元、城市维护建设税315.09万元、增值税175.67万元等,合计欠税余额约6582.8万元。与供应商货款、银行借款不同,税款具有强制性与不可协商性,连税都还不上,意味着账面流动性已经实质性枯竭。

图片来源:天眼查截图
事实上,在走到这一步之前,章贡酒业的流动性危机早已现形。天眼查显示,2026年以来,章贡酒业已多次被列入被执行人名单,8月起法定代表人白廷刚被采取限制高消费措施。同时,8月以来,章贡酒业旗下赣香基酒、特型基酒等核心资产先后被上架司法拍卖,委托人正是赣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税务局。
为什么税成了压垮章贡酒业的“最后一根稻草”?这要从白酒的税制说起。
按现行征税方式,白酒消费税在生产环节征税从价20%,再加每斤0.5元的从量税。也就是说,货只要开票出库,纳税义务就产生了,跟终端卖不卖得动、货款回不回得来,没有半点关系。
过去几年区域酒厂的典型活法是:把酒压给渠道、确认销售、照章完税,再靠招商回款续命。但在行业调整期,这套活法遇到了些许困难——税是刚性的,回款却越来越困难,渠道库存越积越高,企业原有的资金流动链条卡了壳,最终影响到缴税。
按《企业破产法》,破产财产优先清偿破产费用和共益债务后,依次是职工债权、所欠税款,最后才是普通破产债权。也就是说,税款本质上是第二顺位的优先债权,仅排在职工债权之后,清偿优先级远高于普通债权。
说到底,税务局之所以亲自下场,是因为它是唯一一个既不能谈展期,也不能拿酒抵债的债权人。
02 资本轮流转
章贡酒业走到今天,让很多人扼腕叹息,尤其在赣南地区,章贡酒一度是逢大事的桌上标配,是每年灌香肠时的“灵魂调料”。然而在资本的轮番进出中,这家老字号最终把自己耗到了破产重整的门口。
江西章贡酒业的源头,可以追溯到1938 年的万源酒栈。1952年,国营赣州酿酒厂成立,这是章贡酒业的前身。1997年,赣州酒厂作为发起人之一,联合赣南果业、赣南农药厂等企业,成立了赣州首家上市公司江西赣南果业股份有限公司,即现在的天音控股。
20世纪八九十年代,章贡酒业迎来第一个黄金期,赣南渠道占有率一度达到80%,常年稳居江西白酒第二,仅次于四特酒,被称作“赣南第一民酒”。据天音控股年报,章贡酒业2012年达到营收高峰,营业收入4.05亿元,净利润1463万元。
遗憾的是,此后章贡酒业走上了下坡路。2012年底,管理层向渠道压货的风险集中爆发,经销商为套现低价抛售,核心单品洞藏原浆价格体系崩盘,盈利能力大幅下滑。2014年,公司提出“打南昌,下九江”的全省化战略,但渠道利润微薄,新市场没打开,赣南大本营反而持续失守。
到2019年天音控股挂牌转让时,章贡酒业当年仅实现营收1.76亿元,净利润约962万元。
这一年,章贡酒业迎来了正意气风发的上海贵酒,被装进“海银系”的白酒版图。
初期发展也确实有时来运转的模样。新股东入场后,章贡酒业开始马不停蹄地扩张。2020年6月,提出“八一大会战”全面进军江西市场;8月,在南昌举办“章贡时代,王者归来”经销商大会,南昌机场、高铁站、地铁的广告铺天盖地。上海贵酒入主第二年,章贡酒业又启动全国化战略,密集举办招商大会。
很快捷报传来。2023年,章贡酒业和负责销售的长江实业净利润合计2696万元,超过业绩承诺。
但好景不长,2023年底,海银财富资金链断裂,上海贵酒迅速崩塌并最终退市,实控人韩啸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关联公司资金链全面断裂。失去母公司输血的章贡酒业未能独善其身。
值得一提的是,与章贡酒业同为上海贵酒实控的另一白酒资产贵州高酱酒业,600吨基酒在今年8月分三批司法拍卖,全部拍出,总成交价只比起拍价多出3.7万元,最低一批折合约12.6元/斤。
回顾这些年章贡酒业的动荡起伏,每一次股权更迭,伴随的都是管理层震荡、战略转向和资源内耗。经销商刚适应一套打法,新股东又来一轮“改革”,渠道信任被反复消耗,最终连税款都无力支付。
酒类分析师肖竹青表示,资本可以短期给酒厂注入资金,但白酒是慢生意,需要持续培育本地消费、维护渠道网络、稳定产品品质。资本是一把双刃剑,在行业上行期锦上添花,下行期就会直接抽离,加速区域酒厂的溃败。
03 区域酒企阵痛
章贡酒业不是孤例,而是一场更大范围出清的缩影。
把视野放宽,今年以来的破产、拍卖消息颇为密集。比如,贵州老八大名酒鸭溪窖,今年3月被四名员工申请破产清算,拖欠逾1124万元员工工资、背负3.17亿元对外担保债务,名下10.93万平方米工业用地将以约2212.68万元起拍。安徽双轮酒业(高炉家)的重整投资人招募,自6月1日以来四次流拍,起拍价从6.35亿元一路降到5.44亿元,报名人数依然是零。

图片来源:贵州省遵义市播州区人名法院截图
与此同时,基酒拍卖场同样冷清。安徽武子古酿的原酒五次流拍后才低价脱手,两单折合每斤3.9元、3.7元;河南驿酒集团一批77吨、库龄11年以上的原酒,折合每斤约50元起拍,上百人围观却无人出价;习水县习湖酒厂206吨原酒在京东拍卖标价741.61万元,超1.8万人次围观,零人报名;日前,林河酒业等资产也在被打包拍卖。
调整期的寒意是真的,但并非所有区域酒企都在坐以待毙,有人已经在探路。江口醇、小角楼由国资企业成都蓉酒酒业收购,前不久举办品牌焕新盛典并推出新品;“河南酒王”宋河酒业破产重整后,迎来了锅圈实业,加速即时零售向外破圈;夜郎古酒面临欠税危机,在名字前加上“舍得”二字,抱紧舍得大腿,并持续打造沉浸式酒庄,向C端转型。
回到章贡本身,税务局申请的是破产重整,并非清算。章贡酒业自身有老字号底子和差异化香型,如果能引入真正懂运营的产业方,未必没有翻盘机会。
肖竹青认为,区域酒厂破产重整后,可能面临产业资本接盘、地方国资出手和资产拆分处置几种选择。对于区域酒厂来说,应该优先找懂白酒运营的产业方,而不是财务资本。保留老字号品牌、窖池、基酒资产,精简产品线,砍掉全国化幻想,聚焦属地宴席、民生口粮酒,深耕本地市场。
这场区域酒企的破产重整潮会持续多久,没有人能给出确切时间表。但可以肯定的是,白酒出清远未结束,行业的定价锚也正从资产、产能等,回到现金流、开瓶率、清偿能力等指标上。
而章贡酒业最终是换个活法,还是在流拍中耗掉最后一点品牌残值,仍需继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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