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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闻编辑 | 李欣媛
2024年11月，起源于德国的新型耐力赛事HYROX落地中国，北京站作为首发城市吸引了约1700人参赛。不到一年时间，2025年5月，上海站的参赛人数就已突破万人大关，成都、杭州等新开站点达到七八千人的量级，有关HYROX的相关讨论也在小红书、抖音等中文社交媒体上成为热门话题。这项结合有氧运动和力量训练的混合赛事，凭借低门槛、强社交和重体验的特性，在都市健身人群中快速破圈。
而健身博主、明星和其他公众人物的陆续入局，更是为这股热潮贡献了不少关注。2025年上半年，就有大量运动博主发出自己的备赛vlog，内容涵盖训练计划、饮食安排、装备选择等，串联成一套可供模仿的生活方式。在今年，75岁的王石连跑北京、上海、杭州、成都、深圳五站；素来以“健身带练”闻名的刘畊宏在杭州站直播带练；影视飓风的Tim在荒岛100小时直播结束后，就火速赶往杭州现场参加混合四人接力，贡献出众人调侃的“痛苦面具”。
从刚开始参与者寥寥，到如今在各方的助推下赛道不断变得拥挤，HYROX早已不再单纯是一场衡量体能的赛事。价格不低的报名费（单人报名从649元涨到799元，四人接力组1999元），以及由此衍生的训练和装备费用，甚至是跨城参赛产生的交通和住宿支出，并未阻挡人们的热情，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以参赛为目的规划自己的日常生活节奏——组队、结伴训练、出行，最终在数千位陌生人的公开注视下，完成一场逼近体能极限的竞赛。参与者购买的不只是一场比赛的门票，同时也是一段有目标、有同伴、有仪式感，还能留下成绩与照片的经历。这也让HYROX正在成为代表中产群体的符号之一，它将昂贵和潮流的生活方式凸显出来，以此精准抓住中产阶级的心理焦虑和身份认同需求。
“花钱购买痛苦”这件看起来“不同寻常”的事情，如今正在被中产群体乐此不疲地加以拥抱。于是，我们不禁想问：当代中产为什么越来越热衷于把身体推向极限，并且愿意为这种“自我折磨”付费？当忍耐、竞争和自我超越成为一种值得炫耀的美德，我们究竟是在追求健康，还是在参与一场永无止境的绩效竞争？
01 飞盘之后的“中产新宠”
过去几年，飞盘、桨板、匹克球、腰旗橄榄球、越野跑、攀岩等运动项目，相继进入都市运动消费的视野。HYROX作为后起之秀，在上手门槛、竞争性、正反馈以及社交参与展示等方面均表现出一定优势，也因此较以往的项目更凸显号召力。
HYROX，全称为Hybrid Fitness Race，即混合健身竞速赛。它的常规比赛流程看似复杂，但拆解后其实是具有训练基础的人并不陌生的健身项目。特殊之处在于，它把健身房中常见的动作，组织成了一场规则明确、便于共同参与的比赛。比赛过程中，8次一公里跑步与8项功能性训练交替进行，选手需要先跑一公里，再穿插着完成滑雪机、推雪橇、拉雪橇、波比跳远、划船机、农夫行走、负重箭步蹲和药球投掷，最终按完赛时间参与排名。与越野跑这类上手门槛较高的运动不同，HYROX将参赛的资格“平等”地赋予所有人，任何人都可以报名参赛。只是，宣称“人人可参与”的口号背后，并未掩盖它强调训练、备赛和相互竞争的本质。
这背后与过去几年悄然开始转向的健身文化不无关系。过去，对于普通健身爱好者来说，他们只是规律性地前往健身房锻炼几次，讨论的话题更多围绕“塑形”和“健康”展开。但是F45（一种起源于澳大利亚的45分钟高强度团体训练）和CrossFit（是由Greg Glassman创立的高强度混合体能训练体系）此类以挑战参与者身体和心理极限的功能性健身开始兴起后，大众越来越热衷于关注身体的功能性，诸如最大摄氧量、配速和睡眠质量等在健身群体的讨论中屡见不鲜。因此，身体正从过去作为一个被展示的对象，逐渐转变为一种需要不断优化和系统训练的能力。打破个人最佳纪录（PB）成为一种趋势，人们希望能够在举重、平板支撑、波比跳等项目中超越其他健身爱好者。在此种竞争需求的带动下，各种地方性乃至全国性的健身比赛和挑战赛应运而生，让普通爱好者也能有机会体验精英竞技体育带来的刺激与兴奋，而HYROX的诞生将这种高强度竞技推向一个全新的高度。
以成绩为导向是HYROX赛制的突出特点。所有城市的项目顺序、器械重量和计时规则完全一致，参赛选手在比赛结束后，完赛成绩能够跨城市、跨国家和跨年龄组进行分组别全球排名。对于参赛选手来说，训练有没有效果、某个项目是否有所改善，都可以通过下一场比赛的成绩得到清晰的反馈。因此，相比于马拉松选手更加注重在一场接一场的跑步中完成对自身的超越，HYROX的参赛者往往抱持着高度的竞争心态，比赛成绩就是对他们身体能力和训练有效性的“加冕”。这种以成绩为导向的模式高度强调数据，与当下社交媒体的“晒照”趋势两相一致。选手们在完赛后乐于将亮眼的成绩发布到社交媒体上，以此收获积极的社会反馈。
当然，即使成绩并不尽如人意，单是展示自己的现场照片已然是够格的“社交货币”。HYROX的比赛往往在当地城市的高端场馆进行，比如北京场的国家速滑馆、上海场的世博展览馆。现场的各类设施——不管是灯光、音乐还是Sportograf（一家全球体育赛事摄影服务平台）提供的官方摄影服务，都力求完备，契合中产群体的审美品味。一次短暂的“受虐”体验并未随着比赛结束而化为云烟，而是被永久固化为可以被反复展示的社会符号。这不断向外界传达自我的身份定位，并以此塑造起自律、高精力和愿意投入的人设，身体也因此具有了新的社会意义。
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尔迪厄（Pierre Bourdieu）曾提出“区隔”（Distinction）理论，他认为个人的文化品味并非纯粹个人的审美判断，而是社会阶级的“符号化”表达。不同阶级通过特定的文化消费来标记身份，并与其他阶级划清界限。在HYROX赛事中，铭刻着长期训练痕迹的“健壮”身体就是一张显著的名片，它不断提醒着观看者，这是一副“HYROX参赛者”的功能性身体。
要维系这副躯体的运作势必要耗费大量时间和金钱，接受日复一日系统性的训练，如力量训练、间歇跑、功能性动作和运动恢复管理等。这本身就构成一重硬筛选条件，从而让具有相似生活节奏和同等消费能力的参赛者建立起“同好”式的社交关系。这种超越碎片化的关系在原子化的城市生活中并不常见，也因此更加具有吸引力。
他们一起完成高强度课程，一起探讨比赛技巧和饮食搭配，并在赛场上一起挥洒汗水，一起品尝失败的苦涩，抑或享受胜利的喜悦。而授权健身房和常规备赛课程的存在，更是让这种连接并不会因为一场比赛的结束而中断，散落各地的参赛者得以紧密连接在一起。HYROX公布的官方数据显示，2024年初，HYROX的国内授权健身房只有10余家，到2025年底增至近200家，今年7月已经超过600家，覆盖范围从一线延伸至三四线城市。可见，HYROX的吸引力在于，它向参与者兜售着一种特定生活方式的社群入场资格，在其中，只要愿意投入金钱、时间和努力，就能在变动不居的世界中获得一份可预期的回报——一个更加强壮、高效和自律的身体。
02 当健身也需要KPI
2026年9月12日，在2026年HYROX北京站的女子“精英单人组”的比赛中，澳大利亚选手、世界纪录保持者乔安娜·维耶日茨克（Joanna Wietrzyk）在比赛过程中突发腹泻失禁，但仍坚持完赛。其排泄物污染赛道和公用器械，导致后续选手踩到地面异物而打滑。赛后，该名选手在社交媒体上发帖称“赢就是赢（A win is a win）”。针对此次事件，《纽约时报》撰稿人杰西卡·格罗斯（Jessica Grose）发表评论表示：“如今的体育和健身文化已经变得失控，一种观念已经彻底成为主流：胜利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至于这种对胜利的追求，会给参赛者的心理、身体乃至精神状态带来怎样的后果，似乎已经没有多少人在意。”
事实上，痴迷于竞争并不断对自我进行全方位的主动管理与当下的社会语境密不可分。德国哲学家韩炳哲曾在其著作《倦怠社会》中提出，21世纪的社会控制已从福柯笔下的“规训社会”转向以“绩效主义”为主导的新型治理模式，绩效社会通过“你能行”的积极暗示激发主体的自我驱动力，不停引导身处其中的“绩效主体”为达绩效最大化而投身强迫性的自由。人们将外在的资本逻辑内化为个人意志，主动要求自己不断变得更好，不知不觉中成为最严苛的“自我管理者”。
数字技术的普及加速了这一转型过程，工作空间在各种智能设备的助推下延伸至私人领域，社交媒体的出现更是构建出全景式的比较体系。原属于工作场景中的竞争逻辑不断改写着日常生活，它不断逼迫着每个人将优化自我的逻辑内化于心。而HYROX则为这种需求提供了一套清晰和标准的衡量体系，“成为更好的自己”这一渴求由此被转化为榜单上的排名和成绩，进步还是退步一目了然。围绕备赛而组织起来的一整套生活方式也被各种量化数据填满，身体在此种逻辑下变得越发像是一个亟待管理的工程项目。
但绩效主体的诞生并不是偶然的，它暗示着个体不断在“失控”的社会中找寻安全感和确定性的努力。波兰裔英国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Zygmunt Bauman）在其著作《流动的现代性》中用“液化”一词描述全球化、信息技术革命后的社会形态，并诊断出诸如工作不稳定、人际关系脆弱、政治疏离、认同危机等各种现代困境。因此，在不断加速的现代社会中，个体很难再有传统社会中让人心安的稳定感，而是需要不断应对社会发展带来的种种挑战，与此同时无法对结果握有十足的信心，这对于在社会阶层排序上处于中间位置的中产群体来说尤其如此。
正因为此，身体反而成为暗流之上最后一块可以抓住的“浮木”，这仍然是一个通过投入即可获得明确反馈的领域。相比于其他事物，运动中需要付出的努力往往非常具体，可以经由心率上升、肌肉酸痛、呼吸急促等生理信号被切身感知。人们设定训练日程，在日复一日完成的过程中亲眼所见身体层面产生的变化，暂时相信努力与回报之间存在着明确的对应关系。而HYROX将之转化为明确的可展示的量化指标，以此帮助焦虑的参赛者重新获得日常生活中逐渐失去的掌控感。从备赛到完赛的每一环节都充满了正向反馈，都能让参与者切实感受到自身的进步，尤其是赛后拍照、发朋友圈分享成绩，更是让参与的爽感放到最大。
只是在过度追求掌握感和爽感的过程中，参赛者反而更容易在挑战身体极限的过程中遭遇它的不可控性——高强度的赛事始终伴随着一定的健康风险。赛场上，选手受伤甚至危及生命的例子屡见不鲜。2026年杭州站，一名拥有7年健身经验的女选手在第三轮1公里跑时突发热射病，被送入ICU抢救；同年法国里昂站，一名28岁选手因运动高热倒地，送医后去世。这些意外提醒我们：即使是经过长期训练的身体，也存在无法被意志完全掌控的边界。
问题恰恰在于当身体的进步被转化为一组组可以量化、比较和展示的数据，原本用于获得掌控感和享受身体的运动，也可能逐渐成为另一种需要不断完成的绩效任务。第一次完赛之后，人们开始追求更短的用时；刷新个人纪录之后，又将目光投向更高的排名。每一次进步都意味着新的起点，而此前投入的大量时间、金钱和精力，又让人越来越难以轻易接受失败或退出。尤其当成绩与自律、坚韧、高效等个人品质联系起来，比赛结果便不再只是一次身体表现的记录，也成为衡量自我价值和锚定特定身份的标尺。人们最初只是希望能够通过运动成为更好的自己，却在不断证明自己的过程中，逐渐失去满足于当下的能力，也就很难做出停下来的决定。
当然，对于许多参赛者而言，高强度训练和突破个人纪录带来的成就感是真实的，运动也确实能够帮助他们建立生活秩序、拓展社交关系，并重新感受到身体的内在力量。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当这种自愿的挑战逐渐演变为无法拒绝的自我要求，身体发出的警告也可能在对成绩的执着面前被一再搁置。毕竟，身体并不是一台能够依靠意志无限优化的机器，无论训练计划多么周密，疲劳、伤病和各种偶然因素都可能使身体出现各种意想不到的“瑕疵”，甚至猝然崩坏。
北京站的争议最终以另一种方式回应了这一问题。事发后，乔安娜·维耶日茨克公开道歉，承认自己本应退出比赛，并宣布放弃此次比赛获得的积分；赛事组织方也承认未能及时干预，表示将调整相关规则。这场风波所揭示的，或许并非仅是竞技精神与公共责任之间的冲突，也意味着人们需要重新理解身体与意志的边界。或许，真正的身体自由，是重新将身体作为需要被妥善照顾的生命，倾听自己的生命节奏，在需要的时候停下来，重新习得与之相处的最佳方式。
参考链接：
https://www.nytimes.com/2026/09/19/opinion/hyrox-broken-competition-sports.html
https://bodyandsoul.news.com.au/fitness/workouts/has-hyrox-gone-too-far/image-gallery/d44531cccdb387766663a0fab09aea90
https://mp.weixin.qq.com/s/EQ3zy_fM8fC-23-EFdCVFw
https://mp.weixin.qq.com/s/SlGhoRbEMR442_ZB0M-XY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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