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侯嘉煜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我是过来人，一千年前与你揣着同样的心。”当杜甫、苏轼、刘邦、孙悟空……这些来自历史与传说中的人物在观众前站成两列，手持麦克风大唱RAP，将人生坎坷悉数道尽时，许多人觉得自己的心绪也随之被牵动了。

在他们的说唱中，这些发端于个人的苦难并非本人独有的境遇，而是与当下人们面临的种种问题共鸣：杜甫面对着租房压力，才发出了“安得广厦千万间”的喟叹；苏轼一生三次贬谪，而职场上人们也在升迁与优化的焦虑中挣扎；四十岁还在当亭长的刘邦，自况为基层公务员，同样也要被拿来与他人比较……凡此种种，最终都变成了同一句Punchline（说唱文化中指歌词中的“炸点”，最让人印象深刻的金句）：“我不是来教你的，我就是想说，这些事儿我也一件一件经历过。”

这就是近来大热的MV《过来人》的内容。视频一经发布，当日抖音点赞即突破百万，如今在网易云音乐上，《过来人》的喜欢也已经超过10万+。作为喆FILM“古人开麦“系列的作品，《过来人》还掀起了一场“历史人物合唱”风潮：抖音平台上，以李清照、孟母等女性历史名人为角色的《怕什么》自称“女版《过来人》” ，点赞量也已经突破20万。而以共和国知名科学家为主角的《真正的偶像》以及融入原创人物的《我们都是80后》等作品也都在抖音上热播。

当然，古人开麦并不能真的让古人重生演唱，但喆FILM也没有选择演员扮演或者自制动画的常见形式完成作品。《过来人》的古人形象完全由AI生成——事实上，据他本人透露，音乐与歌词也是在AI的打磨中形成的。有人在评论区留言说，“被一群AI打动了”“第一次从AI中听到了人味儿”。与之相对的，则是在《过来人》发布前不久，网友正对同为AI音乐的隆德齐版《雨爱》大加嘲笑，甚至颇具讽刺地称“听完通透了许多，想明白了很多事。”

从嘲讽AI音乐到一首AI歌曲里听到人味，《过来人》为何能够打动人心？它的成功又是否预示着AI音乐正在逐渐为人们所接受乃至支持？这一切仍要从这首歌本身说起。

古人开麦，一种绵长的共情

《过来人》在喆FILM的作品序列中，属于“古人开麦Rap Battle”系列的特别篇。2026年9月26日，喆FILM在抖音上发布了该系列的第一部，很快收获了18.2万的点赞与数千条评论。在此之前，他也曾试着用AI生成一些作品，但大多反响平平。古人开麦系列选择历史上两个名誉相近或棋逢对手的人物，模仿现实中的说唱文化展开“rap battle”，第一期就是并称“李杜”的李白杜甫之间的对决。

这种形式并不新鲜，2010年，“史诗级历史说唱大战”（Epic Rap Battles of History，ERB）在Youtube上开播，正是此类“历史说唱”的开创者。由演员出演历史人物，编织韵脚语句攻击对手的缺憾或者夸耀自己的功绩，从而达成“punchline”，是ERB的最大亮点，也成为了“古人开麦”系列吸引流量的核心。人们热衷于讨论参赛人物的功过是非，分享其生活的细节，或者享受Punchline带来的纯粹快感。看起来，“古人开麦”系列更像是复制了ERB的成功经验，只是用AI让视频产出更快——从9月30日发布第一期节目开始，喆FILM几乎每隔一天都会更新一期节目，而ERB曾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每制作一期节目，需要三到四人的团队两周到一个月的时间。

然而《过来人》也颠覆了过往的范式，曾经节目中针锋相对的对手这次站在了一起，向观众吐露心声，以往的匪帮说唱形式也被替换为更加柔和富有律动的R＆B 说唱，更重要的是，喆FLIM转换了语法：不再是两个被高度固定和浓缩的符号相互攻击，是古人以现代人的心在歌唱。

这种语法转换首先改变了历史人物与观众之间的关系。在传统的历史叙事中，杜甫、苏轼、刘邦往往被置于各自的时代背景之中，他们的生平经历、政治抱负和文学成就构成了人物形象的主要部分。尤其是类ERB的历史说唱，依赖于人物之间的历史恩怨、功绩与缺陷制造冲突。但在《过来人》中，这些历史背景被重新编码为今天人们熟悉的生活经验：仕途失意变成职场焦虑，居无定所变成租房压力，怀才不遇变成对个人价值的怀疑。历史人物不再只是供人瞻仰、研究或者调侃的文化符号，而成为可以替现代人表达某种情绪的代言人。古人与今人之间原本存在的时间距离，也在这种转换中被暂时抹平。

值得注意的是，《过来人》并没有试图证明古人的生活与现代人的生活具有相同的条件。杜甫的漂泊与今天年轻人的租房困境当然不是一回事，苏轼的政治失意也不能简单等同于职场中的升迁受阻。真正建立联系的是这些经历背后某种更为普适的人生境遇：对安稳生活的渴望，对自身处境的无奈，以及在长期挫折中寻找抚慰的努力。所谓“过来人”，在中文的语境里往往有着以自身认知覆盖他人经验的意味，但在《过来人》中，这三个字仅仅代表着共通的处境。

教育工作者李老师曾在《过来人》的评论区留言，希望将这首歌播放给自己的学生，他接受界面文化的采访时表示，自己深受感动的一点就在于歌曲中古今对照的表达方式，在他看来，整首歌都在说明，人的困境即便跨越时代也是相通的。“当我看见这种呼应的时候，一下子就跳出了‘读古诗文是学考点’的视角，感受到一种绵长的共情——千百年间，大家都走相似的人生路，有一样解不开的心事。”

因此《过来人》在他眼中，更有了独特的教育意义。在李老师看来，如今很多学生都持有一种单一的价值观：要努力，要考得好，却很少思考努力没有回报怎么办。但《过来人》试图传达的，正是相反的观念，“它坦诚地讲选择的两难、求而不得的遗憾、事与愿违的无奈，讲人长大后不得不面对的取舍，也藏着一份温和的自省：很多当初不在意的瞬间，后来都成了回不去的节点。”

喆FILM在此前接受央视的采访时也表示，AI不会自动发出引人共鸣的声音，最终打动人的还是“我心里的真诚。”这样看来，《过来人》同过往那些引起轰动的励志歌曲并无本质不同，都依靠创作者自身的体认切中时代情绪，从而引发大众的共情。在这一过程中，AI并没有取代创作者的情感表达，而是为这种表达提供了新的实现途径。

AI不只是辅助，同样渗入到了创作本身

在同为AI音乐创作人的梵尘渡看来，AI确实更多地起到辅助创作的功能。他告诉界面文化，接触AI之前，自己虽然有过音乐创作的想法，但因能力有限最终没有实现。而如今，他的原创虚拟乐队IP“梵尘渡”抖音粉丝超过十万，每一期作品都会收获大量听众好评。

他认为，“梵尘渡”的竞争力高度依赖于个人的词曲审美与情感判断，而AI可以简化试错流程，“把创作者从‘从零到一’的体力消耗中解放出来，专注于‘从一到优’的审美决断。”AI是得力的辅助，但人才是音乐完成的核心。只有人才能将那些无可替代的生活经验表达出来，再由AI补充完整。

但人与技术的交互，往往是相互作用。历史上，一种新技术的产生总是会对创作本身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流行音乐与资本主义》一书的作者日本学者毛利嘉孝指出，二十一世纪初，当手机彩铃逐渐取代CD播放，日本流行音乐也开始从专辑为单位向以乐句为单位转移，更加注重某一乐句的洗脑和循环性。无独有偶，随着IMAX技术的成熟，诺兰式的大画幅影片也逐渐成为好莱坞电影的主流。

《过来人》的主要阵地抖音也有着类似的逻辑，短视频的时长和传播算法要求着音乐作品突出“Punchline”，在通常十几秒的时长内给予观众足够的信息量和刺激性。这催生出了相当多颇为精致的短视频作品。

梵尘渡告诉界面文化，有三件事决定了一件作品能否走红：第一、是否替一群人说出了说不出口的话；第二、能否给予一种既熟悉又新鲜的听觉刺激；以及是否长成了短视频算法最喜欢传播的样子。而这样的范式是建立在情感宣泄、感官刺激和算法逻辑之上的。

音乐博主叨叨冯在b站发布的视频中，对《过来人》的音乐作出了评价，在他看来，整首歌和很多网络歌曲一样有着很强的拼接感，因为它们都是通过对数据库的分析和调用以追求最普适的传播效果。同时这样的作曲缺乏规律与特色，不容易形成记忆点。

AI音乐的生成建立在对海量音乐数据的学习和概率预测之上。模型通过分析训练数据中的旋律、节奏、和声、音色以及歌曲结构，提取不同音乐类型的共性特征，并将其转化为可以被识别和调用的数字化模式。当用户输入特定的风格要求时，模型便根据这些指令，从已经习得的统计关联中预测和生成后续的音乐内容。而创作者要做的，仅仅是输入所需求的类型标签，表面上新的旋律不断产生，但从底层机制看却可能始终停留在相似的套路之中。有听众就在评论区表示，自己第一次听时只在意歌词的好坏，几乎没有注意到旋律。

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过来人》的视觉表达上，视频中的人物共用着几套外表模板，油亮的皮肤、突出的皱纹，夸张的嘴部动作，合唱时的嘴型完全一致……甚至视频中出场的十位历史人物，无论老少，都共享着同样的青年声音。但无论是流水线的音乐还是视觉表达上的公式化，都没有影响观众们从中获得感悟。网友小风zyy在《过来人》的reaction视频评论区留言，认为《过来人》这首歌只能由AI演唱，因为真人缺乏相同的人生阅历，所以必须由本人表演。在能够拥有生活体验的真人演员与被算法和数据库推动生成的AI人物之间，观众反而认为后者更加接近历史。

杜甫、苏轼、李白、项羽……他们的故事早已深入国人之心，他们的生平经历早已通过课本、影视作品和大众文化传播，形成了相对稳定的公共形象，是中国人了解历史的“最大公约数”。在《过来人》中，观众得以很快理解眼前人物的人生经历，并接受喆FILM进行的转译：杜甫和我们一样面临租房的压力，苏轼也在职场中想着如何不被优化，刘邦同样忍受着同龄人比较的压力……但这实质上抹消了历史的差异，博主韩小喵老西就在抖音上发布视频指出 ，这些人物所面临的人生遭遇与时代困境和当今社会的语境完全不同，其间时代与阶级的鸿沟使得《过来人》只能作为没逻辑的安慰。

由AI生成的符号和影像由此逐渐脱离原有的现实指涉，形成一种能够自我运转的拟像。拟像不再只是对现实的模仿，它甚至可能取代现实，成为人们理解现实的依据。

这样看来，AI在《过来人》的创作中并非真的如喆FILM所说，仅仅是一种辅助工具，它同样渗入到了创作本身当中。《过来人》因此呈现出一种值得注意的矛盾：观众感受到的是古人跨越千年的真诚表达，作品背后运行的却是一套基于既有数据的生成机制。创作者借助AI调动大众熟悉的历史形象和音乐形式，观众则通过这些形象重新理解自己的生活。作品所传递的情感是真实的，观众产生的共鸣也是真实的；与此同时，这种情感连接的建立，也依赖于数据库对既有文化记忆的提取、计算和重新组合。

会有下一个《过来人》吗？

眼下，AI音乐正在迅速发展着，音乐平台Deezer7月公布的数据现实，AI音乐最高可占据每日上传量的50%。巨量引擎与 WGSN发布的《2026抖音旋律营销趋势白皮书》显示，2025年抖音平台上近5000万用户，月播放量超3.3亿次。B站上，AI翻唱的英语版《朋友的酒》发布两个月后播放量即突破一千两百万。Deezer与益普索的一项针对八个国家超9000人的联合调查则显示，97%的受试者无法分辨AI与真人音乐的区别。这或许意味着，曾经音乐创作最核心的部分——曲词的制造已经完全可以由AI所代劳。

还会有下一个《过来人》吗？答案或许是肯定的，那些直击时代痛点的歌曲总是容易打动人心，广受欢迎。人们期待从音乐中听到自己的处境，也希望有人替自己说出那些难以言明的感受。《过来人》的走红说明，这种情感表达并不完全取决于创作者采用了什么技术。即使演唱者是AI生成的历史人物，作品依然能够成为当代人表达失意、焦虑与自我安慰的载体。

而在短视频平台的算法逻辑中，《过来人》这样以人们的最大公约数为核心表达的歌曲可以突破群体细分的界限，通达更多的人，从而在算法的不断加持下，获得越来越多的流量。

更何况，在日益成熟的AI技术加持下，这种创作将更加容易。创作已经形成了稳定的模式，人们有理由对它的前景表示乐观：AI可以承担越来越多的执行工作，人则保留创作中最重要的部分——思想、情感与审美判断。AI负责生成旋律、编排和演唱，人负责提出主题、筛选结果并赋予作品意义。在这种分工中，人似乎始终处于创作的中心。

问题在于，当AI逐渐参与从歌词、旋律到编曲的整个生产过程时，人所保留的“核心”也在发生变化。创作者需要学习如何向模型提出指令，如何从大量生成结果中挑选合适的部分，如何通过反复调整得到一首符合预期的作品。创作的重心由亲自完成每一个环节，逐渐转向设定方向、组织素材和筛选结果。创作者依然作出判断，却也开始在AI提供的可能性范围内作出判断。模型能够生成什么、擅长什么，可能反过来影响创作者想要表达什么。

受众的审美感知能力也在不易察觉中变化，人们逐渐习惯于辨认那些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音乐元素：一段适时出现的副歌，一组能够迅速调动情绪的和弦，一句足够直白、便于传唱的歌词。这些元素构成了一套相对稳定的听觉预期。当一首歌符合这套预期，听众便很容易觉得它动听、流畅，甚至感人；至于旋律是否具有独特性，编曲是否真正服务于表达，作品是否形成了自己的审美语言，反而可能退居次要位置。

这种习惯并非一朝形成。流行音乐工业长期以来就在重复和强化某些成熟的创作范式，短视频平台对传播效率的追求又进一步放大了其中容易被识别、记忆和分享的部分。AI加入之后，这一过程获得了更强的生产能力：它能够从海量既有作品中归纳出常见的旋律、节奏和情绪模式，再以极低的成本不断生成符合这些模式的新作品。听众在反复接触中熟悉这些表达，创作者也在反复使用中依赖这些表达。

鲍德里亚有关“拟像”的论述或许可以帮助理解这种变化，拟像并非简单复制现实的影像，它制造出来的是一种“超真实”，无需原物进行复制，拟像总是在重复自身。正如他在《拟像与仿真》中所说，“‘拟像’是生产性的”。如今这样的变化也正发生于听觉世界中：AI模型从既有作品中学习何为悲伤、何为浪漫、何为激昂，再将这些被反复表达过的情绪重新组合。它生产的音乐未必对应某段真实的人生经验，却能够提供一套完整、熟悉的情绪表达。当听众越来越习惯于通过这些模式理解音乐，AI生成的情绪范式便可能反过来成为人们衡量音乐的标准。拟像由此开始参与塑造人们对音乐本身的认识。

目前而言，AI音乐正处于一个前景尚不明朗的时期，乐观者认为它已经完全可以取代人声演唱，成为音乐的主流——今年年初，抖音曾兴起“《菩萨鱼》翻唱挑战”，由真人歌手翻唱AI歌曲《菩萨鱼》。挑战正是源于歌曲本身的高难度，有博主坦言，《菩萨鱼》复杂的转音和节奏是真人歌手难以企及的。但与此同时，也有很多人对AI创作表示警惕和不信任。

人的创造力能否抵御AI的代为服务，或者，人类应该接纳AI对人的审美判断、情感接受乃至思维方式的改造。这一二难抉择，《过来人》恐怕无法回答，但至少它的走红已经证明，AI音乐乃至AI创作，并非不可触及人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