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南国书香节已经落幕，网易蜗牛读书这次作为数字出版的参展商也在书展中崭露头角。每一次书展都是一次出版界的盛会，也有许多名家到场进行新书发布或主题分享，蜗牛也趁这次机会到场聆听，并为不能到场的朋友们做了直播，现在整理成文，在这里与大家一起分享。

8月10日，著名文学评论家李敬泽，著名作家、茅盾文学奖获得者毕飞宇，以及中山大学教授、文学评论家谢有顺，三位老朋友汇聚一堂，为李老师的两本新书《青鸟故事集》、《咏而归》做发布会，同时延伸出一个话题，如何去看待中国传统文化。

谢有顺：非常高兴在这里，为李敬泽两本新书，《青鸟故事集》和《咏而归》作介绍。这两本书，相信已经超出了文学界、乃至文学评论界的评价范畴，还是先请敬泽老师破个题，这个副标题“中国传统的阔大与幽微”。

李敬泽：····你这就算讲完了？

谢有顺：人家说了是让你说嘛。

李敬泽：好。说到这两本书，和广州都很有关系，所以来到这里是一个缘分。《青鸟故事集》很多故事都有提到“广州十三行”，所以提到中国与外国的相遇，传统与现代的意志的相遇，在广州是最合适的。中国的传统不是生硬的那几本书，而是生生不息。就像昨晚在酒店不经意间瞥见一条大江，那是珠江啊，我就想到中国的传统就是这样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江啊，有阔大之处，也有幽微的体验，

两本书的不同之处，《青鸟》是我们的传统之物对外来事物的经验；《咏而归》，写了我读诗经、楚辞、左传、论语乃至牡丹亭、张岱、红楼梦，是我和古人对话的过程。

比如《论语》，有两种读法，一种是正襟危坐，把两千年来的注释都纳进去，几乎是做学问了，很累，我们是现代人，也都不是做学问的；另一种读法，就是轻松地读，不要把孔夫子当圣人，而是当成一种有智慧的长者，和他聊天。所以和古人这样聊天，就是一个和他们“相亲相爱”的过程，认识这样一些活泼泼的人。对他们要是太尊敬了，就“敬而远之”了。

《咏而归》，这个名字来源于《论语》，有一天孔子召集众弟子坐下谈谈自己的理想，很多人说了很多种，齐家治国平天下，最后有一名弟子，姓曾名点字皙，他抱着瑟弹奏着，说出自己的理想，就是暮春之日，与朋友和孩子们一起游春，“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很高兴，说这也是我的理想啊。现在的小孩子读经，估计论语读得也很多。我认为，读经典，也应该像曾皙向往的这样，八面来风，有生命的意趣。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写出来如坐春风的感觉。

谢有顺：文学评论家写书的好处就是可以自己解释，但好的作家还是留给了我们很多自己理解的空间。

李敬泽：虽然我和有顺都是文学评论家，但总觉得自己多余，平常的场面应该是毕飞宇坐中间，我们俩做旁边一通评论，作家们频频点头，我觉得都是客气。现在作为一名“新锐”作家，我觉得文学评论家是真的厉害，说的都是作家没想到的，而且说完还都让作家觉得，咦，我当初应该就是这么想的！

毕飞宇：《青鸟故事集》现在编辑还没有给我，但我已经拜读过了。有一句话对我印象非常深刻，“广州在古代中国，是一个散发着奇香的地方”，因为广州流通很多香料。但是对我来说，首先是有风。对我来说，广州是一个有风的地方，先进口了风，再向北方中国吹。

我读《青鸟故事集》，有两个难点。第一个是如何界定它，你说它是散文，也像，但也像论文，也像游记，也像回忆录。这个文本的内容太丰富，难以用任何一种文体来界定它。

第二个难点，它的内容太广博，很多知识我都不知道李老师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也可能和他的出身有关，父母都是学考古的，接触过那些知识，写下来就这么汪洋恣肆。对一般读者来说，要读得特别慢。界定文体这个难题，我还是交给谢老师，哪一天脑袋一拍，想到一个恰当的词来界定敬泽老师的作品。

谢有顺：毕飞宇这是给我出难题啊，但还真难不倒我。现在的每一种文体分类都非常清晰，但其实这种分类才不过百来年。我们传统文学里有一个概念，叫“文”，就是一个混杂的文本，各种文体之间分类不明确。看《论语》，它也是一种很难界定的文体，是散文么？是诗么？不能这样说。其实回看世界上源头文明的作品，比如《圣经》，也都是这样。我近年来想到这个问题，觉得自己想到的解释是，这就是我们平常的说话的方式，没有提前规定好的文体，包容性很强，含混而丰富。所以李敬泽老师的作品，可以看做他自己说话的方式，是对中国传统的“文”的概念的回归，是他对传统的回归和致敬。

这不是所有人致敬传统的方式，但有他自己的个性与气质。李敬泽老师的作品，对传统文学，存着如同胡兰成读张爱玲那种“好玩之心”，既看到阔大，又看到幽微之处。比如在辉煌和灿烂的背后，还有失败者的经验，李敬泽非常重视这种“弱”的经验，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孔子，那是中国文明的关键时刻。这就是我们文明的另一面。说明李敬泽老师独到的眼光，把传统看出另一种境界，而不是以传统碾压别人。

李敬泽：回到刚刚的话题，作家对文学评论家，我在心里点头已经点成一片了，不是客气。再回到读传统，最怕的是一个毛病，存“圣人之心”。我们都是平常人，不过是在传统的大江中舀了一瓢水，谁也不能穷尽。我们读传统不必那么严肃，就放松地自己去品味。

我们离古人真的不远。就算你没读过《诗经》、《论语》的原文，它们也依然活在你的身体里，作为中国人生生不息的血液活在你身上。古人面对的生老病死你也一样要面对，如何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幸福的生活等等难题，古人思考了，我们同样也在思考。

古人的聪明和机灵，我们不比他们差，不用学。应该学他们笨的方面，老实的方面，失败和软弱的方面。在如何正当而幸福地过好这一生，古人真是我们的老师。

 

提问环节：

Q：如何看待现在的国学热？

A：这个很简单。现在中国的发现非常迅速，国际地位不断提升，在进入世界的过程中，开始萌生一个问题：什么是中国。在一个与周遭产生复杂关联的时候，这个问题才展现出来。中国的特性在哪里，来处在哪里，所以我们选择了回归传统。这种对传统的热情，不是文化市场上的小风潮，而是一个历史必然。重新认识传统，并找到其中可以转化成现代化的元素，是非常重要的。

Q：问毕飞宇老师，写小说，细节是不是很重要？写完作品之后会不会像演员很久出不来戏一样，困在自己的作品里很久？

A：看来这个朋友没理解我和谢老师来到这里的意义啊，是来给李老师站队的啊，还是多谈谈李老师的作品吧。Q：李老师，这个讲座的题目，“山河春风夜航船”何意？好像不合平仄。

A：这个问题要问我的编辑，是他起的，但他给我的时候我觉得很好。山河，古老而仍存，和我们的传统很像啊。夜航船，张岱有一本书叫这个，我很喜欢那种感觉，朋友们做在一起玩笑斗诗斗学问，轻松而愉悦，而不是“山河春风大讲堂”。我们所谈，不过是一艘夜航船而已。“春风”，就像曾皙两千年前说过的那样，吹拂着春风咏而归，那是中国人生命里的风，我也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