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老鼠 | 路上

一个无聊的海边傍晚,没什么事发生,游记一篇。

2017年09月22日谢丁 海阳来源:界面新闻

随笔

我们从日照开车到海阳,用了三个多小时,一路顺畅,碰到服务区就停下来,抽支烟,喝一罐红牛,然后换一个人驾车继续上路。我和小黑都没去过海阳,胶东半岛的一个海边小城。如果不是小黑的朋友在那里有套房,我们根本不会路过那儿。那朋友是个古怪的书生记者,几年前去海阳出差,顺手就买了那套一居室,阳台能看到大海。他后来再也没去过那地儿,说已经变成了鬼城。我们离开高速时,是傍晚,阳光只剩一点点。四周都是荒地,看不到鬼城,也看不到大海。

车里原先有三个人,但其中年纪最大的老黑,前一天坐火车回上海了。临走前他还了我的墨镜和书,留下整个后排空间和几箱没喝完的啤酒。出来这一个多月,小黑中途离开过,老黑现在也离开了,我没办法离开,我得把车开回北京。但这事儿说不准,我们一路都在讨论,也许能在哪儿寻摸到一个极乐之地,抛锚扔车,再待上几天。我们碰到过一个女孩,在某个小城一起转了两日,然后各自分头再上路。小黑年纪轻有女朋友,我和老黑年纪大了些。但这事儿,也说不准。

出了收费站,我们驶上了一条小公路。天还没黑尽。公路雾蒙蒙的,是乡道,两边都是电线杆和农户。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些高楼,楼那边也许就是大海。轮到小黑开车。

“慢点开,不着急。”我摇下车窗,冲进一股湿润的腥味,“海风就是不一样。”

“还是海边舒服。”小黑说。

“可能。”

“你不觉得?”

我伸手探向窗外,摊开手掌,迎着风。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你同学说得没错。”我说。

“什么?”

“手掌迎着风的感觉。”我嘀咕道,“像女孩。”

“对。”小黑笑了两声。

我们拐上一条水泥主干道,没多久,再右拐驶入了那片高楼区。这儿离海阳市区还有段距离,盘在一大片儿荒地上,大门很豪华,道路很宽阔,我们绕了个圈,跟保安打了个招呼,直接进了小区中心。我说,肯定是这儿,没错。这些高楼都空洞洞的,不像有人住。我们在中心街道停下,两边都是商铺,几个餐馆还在营业,街边停了一些车。

“这些车从哪儿来的?一点儿都不像鬼城。”小黑说。

“我们也可以在这儿吃点什么。”我说。对面有一家饺子馆,一个咖啡店。

我跳下车,站在街边,掏出一支烟点上。包里的烟快没了,我有点担心这儿买不到烟。小黑也下车走过来,我递给他一支,他摇摇头。这一路他都没怎么抽。有时他会突然戒烟,连续几周不碰。比如他感到胸口很闷时,就觉得这玩意迟早要了他的命。只有在喝酒到半夜,他偶尔会晃荡着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过桌上的烟盒,“我也来一根”,他说,像对着死神说话。然后他默默站在窗口,吐出烟气。他一包一包买烟。我喜欢买一条。很久前一个深夜,我抽完了家里所有的烟,凌晨跑到街头到处找小卖部,走了好几公里,空气很新鲜,但我想着胸里被熏黑的肺,如果不赶紧抽一根,也未免对不起这空气。自那以后我尽量随身带一条烟。烟灰缸插满了烟头。

我也认为我迟早会死在这玩意上,有时能感到身体某些部分已经麻痹,像被人拿刀从头到脚分成了两半。左边是塌陷的肺,抬不起的手,走路的时候矮了半截。右半边生活在白天,可以单手端花盆,敲打键盘,拿酒瓶约人吃饭。可能走着走着,左边的身体就掉了。我想趁着还健全,在海边住上一段时间。也许能买个房子,或租套公寓。这种意愿越来越强烈,也像成了瘾,所以小黑提议我们来看看他朋友的房子时,很好。

抽完烟,我站在那儿朝海边望去,不远处有两栋金碧辉煌的大楼。“十里金滩”,是个大酒店。四周是高楼住宅,楼下有一个人工湖,湖边和道路之间是修整完美的草坪。现在,一群一群人正从酒店那边朝我们走来。老人牵着小孩,穿着泳装的年轻夫妇,推着婴儿车的家庭。我说,这儿看起来很郊区生活,你那朋友为什么说是鬼城?小黑说,谁他妈知道,可能他自己也没来过。

我们逆着人群朝酒店走去,夕阳马上就没了,影子拖得很长。小黑正在电话里问他朋友,那房子到底在哪一栋楼。但不管是哪一栋楼,我们今晚都住不了,他好像还没接房,连家具都没有。我说,他阳台能看见海吗?小黑说,如果看不见海,还住在这鬼地方干什么?我们停下脚步,又看了一圈,“操,这地方看起来还真挺好的。”

酒店大堂有很多人,中间放了一个小区沙盘。我们站在旁边,在沙盘上寻找朋友的房子。那栋楼二十多层,手指那么长,确确实实就在海边。我想象自己站在这个模型里的阳台上,注视着大海,除了抽烟,好像也不知道能干什么。也许我们可以在这儿歇一晚,我说,不用去海阳市区了。对。

前台的姑娘很年轻,穿着制服,正忙着打电话,解决某个房客的淋浴头问题。我问她标间多少钱,她抬头望了我一眼,899元。我环顾了一圈大堂,打算离开,这时她搁下了电话,对我说,不好意思,我们的房间今天全都满了。

大堂后方是一排阶梯,我们从那儿走下去,出了大门,外面的世界突然热闹起来。这儿有很多儿童游乐设施,喷水池,穿过去是一大片沙滩。沙滩上搭着帐篷,卖海鲜烧烤。十几辆沙滩车堆在旁边,围了一圈空地。到处都是人,年轻夫妇和老人小孩,到处都是人。太牛逼了,小黑说。

我们脱了球鞋和袜子,在沙滩上走向海边。往人少的地方走。这时太阳彻底没了,天空罩着雾一样的蓝,回头看,酒店大楼闪着灯光,能看见面对着大海的阳台上,一个人也没有。

“这沙滩不错,沙子很细。”小黑说,“那房子值了。”

“也许我也应该买一套。不知道还有看得到海的房子吗?”

“有,但也许很贵。”

“夏天人太多了,冬天也许还不错。”我盯着远处拍照的人群,“冬天这儿是什么样子?”

“你可以到这儿安静的写点东西。”小黑笑道。

“我更想在这儿晒太阳。”

“最好旁边还有个人。”

我们挽起裤管,站在海水里,等着新一轮海浪卷过来。“也许住上几天就烦了,我刚才没看到小卖部,没法买烟,外卖都没法叫。”我说,“可能很无聊,没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小黑说,“走吧。”

我们拎着球鞋,赤脚往上走,经过沙滩摩托车时,犹豫了一下。“没什么意思,算了。”我们经过烧烤摊,又犹豫了一下。不远处还有个沙滩大舞台,一个乐队正在唱《让我一次爱个够》。我们在音乐声中接着走,得找个地方把脚洗了,穿上鞋。最后我们找到了一处喷泉,泉水溢出了池子,溢出了小沟,地面上全都是。四周没有人。我单脚站进去,试着在水里把鞋穿上。猛然一阵巨响,我差点掉下来。我们抬头朝海边望去,有人在放烟花。

“我操,这到底什么地方。”我扔掉鞋子,双脚站在水里。

“真他妈魔幻。”

我们站在水里看完了烟火,然后穿上鞋子,穿过酒店大堂——在沙盘那儿又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跟着人群朝小区的中心街道走去。饺子馆还开着,但我不想吃了。“我来开车。”我说,“我们先离开这儿。”

我挂上档,掉了个头,踩油门时听见脚底在滋滋出水。我开得飞快,在转盘那儿差点走错了方向,没再跟小区大门的保安打招呼,车档自动抬起,我们直行,左拐,再右拐,又开上了那条我们来时的小公路。

小黑打开手机放了音乐,开着车窗。天已全黑,这条路上一盏灯没有。我们都没再说话。然后我看见前方大约100米处,一只像老鼠一样的东西,爬行着,正横穿公路。它看起来可真肥。我目测我应该刚好错过它。然后我们听见“啪”的一声,闷闷的,车抖了一下。

“我操!”我们俩同时叫道。

“感觉爆浆了。”小黑说。

“是。”我继续往前开。

“太可怜了。”小黑说,“那是一只老鼠?”

“应该是。很肥的老鼠。”我不想认为那是一只松鼠,松鼠应该没那么肥。我尽量保持平静,“也许它怀孕了,那么肥。”

“我操,一尸两命。”

“肯定不止两命,如果是老鼠。”

我们接着往前开,前方很黑。快到收费站时,我差点拐进了一条错误的小路。小黑看了我一眼,平静地说,“算了,别想了,你专心开车。”

“至少它没有痛苦。”我说。然后我们拿了收费卡,上了高速,我踩大油门,驶入黑暗。隔了半天我问小黑,我们今晚到底去哪儿啊?

 

—— 完 ——

老黑小黑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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