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钰坤不动声色

2015年,电影《心迷宫》上映。《心迷宫》投资一百七十万,票房超过一千万,是小成本电影中罕见的赚钱的电影。这也是导演忻钰坤的第一部电影。今年,忻钰坤的第二部电影《暴裂无声》即将上映。投资千万,在院线片里是低成本。他说,这部电影比《心迷宫》更作者,是他真正关注,希望引发讨论的。他在电影里藏了很多包袱,等着观众去挖掘。

2017年10月26日李纯 北京来源:界面新闻

随笔

忻钰坤自称青年导演,或者新导演。他说话温文尔雅,戴一副眼镜。以前是个胖子,最近刚刚瘦了。五个月减掉十六公斤。看上去干练了不少,像个青年导演了。他今年三十三岁,有两部电影作品。2013年拍了《心迷宫》;2016年拍了《暴裂无声》,尚未公映。

《心迷宫》之后,电影公司对他表现了好奇心。拍《心迷宫》的时候没有钱,拼拼凑凑,花了一百七十万。2015年上映后,电影卖掉了超过一千万的票房。忻钰坤被认为是具有票房潜质的导演。有的老板觉得可惜了,说我们弄明星把这片子重新拍一遍。还有公司的大佬坐在桌子对面问他,我们要不要一起合作个项目?IP,五六千万投资,卡司很大很好。有半年,他见各种人。作为青年导演,一个片子拿了奖,但对于市场仍是个未知数。在更大的体量里面是什么样?拿捏不了。他不想拍。

他看了梁晓声的《中国社会各阶层分析》,深受启发。他平时看社会新闻,认为个人命运的根源不仅关于自身,也有关社会。他想拍一部探究命运根源的电影。主题定了,就是故事,得扣人心弦,好看。他写了一名矿工寻找失踪的儿子,但一直找不到。最后,他也不知道儿子是死是活。就是后来的《暴裂无声》。剧本早就写好,总是没有机会拍。他跟电影公司说想拍这个。对方说,这是乡村题材,你叙事拿捏这么好,为什么不拍城市的,IP的东西?他很犹豫,到底是拍别人想要的,还是做自己想做的。

他去找宋文聊天。宋文是FIRST青年电影节的创始人,是一个天真,爱发脾气,具有感染力,同时热爱电影的人。2014年,《心迷宫》在电影节得到了谢飞、曹保平、李少红等人的赞赏,成了现象级的电影。宋文在审片阶段看了《心迷宫》。他说,这电影有个特点,前十五分钟特别无聊,越看越好看,真是绷着你不敢上厕所。这个感受和他看其他的复杂叙事的电影相反,大部分是开头好看,越看越俗套。说明忻钰坤的控制力很好。

宋文说,他也在想这个问题。青年导演从电影节出来,怎么和产业比较顺畅地对接?新导演容易被强大的资本带到另一个方向,忘了原来想拍的东西。这种诱惑很难抵抗。他想做一个”并驰计划“,帮助新导演。后来,并驰出品了这部电影。创作方向是,既不失表达,又有商业元素。

宋文说,忻钰坤给他印象最深的是冷静。有点少年老成。《心迷宫》之后,市场对忻钰坤抱有刻板的期待,希望他继续拍一部烧脑、犯罪、悬疑的电影。大家想看他另一次的成功,很着急。只有忻钰坤不急。《心迷宫》到《暴裂无声》,隔了三年。

忻钰坤是内蒙古包头人。《暴裂无声》就在那儿拍的,去年十月开机,拍了六十六天,一直到入冬。雪落了下来。其中有一场在山上追逐的戏。山脉海拔两千米,布满了针叶林。当地人叫大桦背。拍的是演员宋洋和姜武一起摔下山坡。宋洋演矿工,姜武演煤老板。道具是一把射箭的弓。宋洋摔下去的时候刚好被这把弓打中了眉骨。当场卧地不起,满脸是血。忻钰坤正站在十几米外的监视器旁边。他立刻跑过去。现场的医生把宋洋抬上车,他也上了车,握了握宋洋的手,说:“赶紧去医院治疗,我晚上去看你。”到了医院,医生说鼻子断了。宋洋想,”我靠,这事儿大了。“他都能想象剧组那边肯定炸开了锅,所有人全部停工坐在一块商量接下来怎么办?要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怎么办?停机还是接着拍?姜武的档期怎么办?大雪封山了不能拍怎么办?

晚上,忻钰坤到了医院。给宋洋的感觉是“不慌不忙,面带微笑,轻松调侃”,只是叫他赶紧把伤治好。

还有有一场戏。宋洋回家,从妻子口中知道儿子失踪。他看了妻子几眼。忻钰坤说,你看得太有情绪了。宋洋说,老婆应该怎么看?忻钰坤说,农村两口子,孩子十来岁了,左手摸右手,你看她的眼神就如同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就是看一眼。宋洋觉得他说的是对的,他能找到参照物,爷爷看奶奶就这么看的。

他从这两件事看出,忻钰坤稳重,可信赖,对人情世故的把握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暴裂无声》剧照。

 

《暴裂无声》剧照。

 

《暴裂无声》拍摄中。忻钰坤在给宋洋说戏。

 

忻钰坤能拍上电影是花了好些年的。他生于1984年。父母离异得早,他跟随母亲生活。母子二人无话不谈。他成绩不太好。但有自己的爱好,就是电影。有一次,《包头日报》刊登了一则招生广告,西安电影培训学院,地址是西安电影制片厂。对他来说,这则广告像根救命稻草。征得母亲同意后,他辍学,前往西安。那是2001年,他十七岁,第一次离开家乡。

去西安是专门为了学电影。学校不大,校舍是西安电影制片厂原来的洗印车间改造的。住宿和上课都在一栋二层高的楼里。有一次他在教室的地上挖到很多废弃的胶卷,就私藏了一卷。他拿一格画面,对着阳光看,知道是《现代启示录》。学校的管理不好。一到周末,学校就空了,都去网吧打游戏了。

不过,师资力量是很强的,老师都是制片厂的专业人才。其中有个老师,长春人,六十多岁,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第一批编导班。全国很多制片厂的厂长是他的学生。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就是忻钰坤,说他有天分,叫他别在这儿读了,赶紧去考北京电影学院吧。那里是真正培养电影人才的地方。老师说,要是早两年,我给你写个条儿你就去了。师徒二人都颇感相见恨晚。

第二年夏天,他乘一辆绿皮火车,返回包头。火车很热,一路上大汗淋漓。离开学校,他很伤感,产生了某种东西突然远离了的情绪。不过他的目标很明确,好好复习,考上电影学院。

在包头的大部分时间,除了看书,看电影,就是给母亲做饭。他有做饭的天赋。一道菜尝了,他能尝出烹饪的程序。回家能照着做,味道很好。后来他拍电影,觉得导演和厨师是一个道理。好的厨师知道一道菜所需的材料,去菜市场买菜,不多不少。拍电影也得不多不少。拍少了,剪辑不够,拍多了,得多花钱。无论做饭还是电影,都是选择的艺术。

在家做了半年饭。春节过完,便赴京赶考。报了两个专业,文学系和导演系,没有考上。他有个舅舅在广东佛山卖陶瓷洁具,正是创业初期,邀他去南方帮忙。他想着挺好,开开眼界。中间有一次,他在网上看见电影学院导演系招旁听生。从佛山跑了一趟北京。一同面试的都三十多岁,有过社会经验。忻钰坤是最小的。招生的老师说,你还小,没想明白该干什么。让他回去了。他只能在佛山的电影院看《指环王》。

他不想卖陶瓷洁具。几个月后,他从佛山出发,途径许昌、西安、济南、北京等地,一路北上,回到内蒙。此行的主要目的是看看以前西安的同学们在干什么?还有什么和电影相关的,能做的事情?

到了西安,他在同学那借宿。同学是两兄弟,都长得高大凶猛。毕业后在西安话剧团实习,和忻钰坤一样,正处在迷茫的青春年华,不知未来去往何处。忻钰坤说,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弟弟说,我还年轻,我给自己设立了一个节点,二十五岁之前。到了二十五岁没成,我就不干了。忻钰坤听完就觉得有底了。他不过二十。

秋天,他搬到西安,投奔两兄弟。在城中村租了一间每个月一百二十元的窄小的屋子,挨着两兄弟住。这屋子有个特点,墙壁极薄。既不保温,也不散热。冬天一杯水放在床头过夜就结冰了。夏天太闷,进屋后得接一大桶水往房顶上洒水,降温。他在那儿等待机会。一起过过辛苦日子,他们成了挚友。后来拍《心迷宫》,哥哥做执行导演,在戏里面演了一个讨债的角色。忻钰坤说,第一次拍电影,得有值得信任的人在背后撑他一把。

 

在西安,忻钰坤没有拍上电影,但拍了栏目剧。他用拍电影的方法拍栏目剧。

当时,栏目剧在本地的收视率很高,仅次于新闻联播。因为节目里的人都讲方言,和观众有贴近性。栏目剧是日播,需求量大。电视台一般把节目外包给公司。一集的制作成本不超过两千元,每集长三十分钟。栏目剧的内容,多是家长里短,最多是媳妇和婆婆闹矛盾。观众看多了,也觉得没意思,收视率慢慢又下去了。

忻钰坤开始拍栏目剧时二十二岁。他自己写剧本、找演员、导演、配乐和剪辑。电视台也鼓励他拍一些有电影感的,主题宏大的东西。比如,他拍过一个犯罪团伙在晚上抢钱,罪犯用一把刀捅了一个人的肚子,血流出来。他做了这个道具。还有一次,他联合武警拍抓逃犯,出动了警车。配的是没有版权的大片配乐。这是以前的栏目剧所没有的。因此在当地引起讨论,成功地把收视率拉了上去。这对他拍电影,增加了自信。

除了那对兄弟,他和老师来往最密切。就是那个夸他有天分的老师。老师独身,身体不好。有什么事会叫忻钰坤帮忙。忻钰坤会做顿饭,两个人坐下来,聊会天。听老师说以前的行业八卦。老师了解到,他想进剧组,拍电影。说帮他留意着,看是否有导演助理之类的机会。一直等不来。老师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那是电影之外的事。对他拍电影,也很有用处。

2007年,他看了格斯·范·桑特的电影《大象》,采用非线性叙事。他很喜欢,想把这种方式用到栏目剧里。他写了一个剧本,叫《礼!礼!礼》。栏目剧的名字不好学电影,都得这么俗。讲的是小李给领导送礼,礼品几经周转,谁也没发现礼品里藏的钱。后来领导把礼品扔了,被一个捡破烂的捡走了钱。他用了三条线,平行时空。电视台的审片人说,太复杂太绕,和我们栏目剧定位不一样,是部失败的作品。忻钰坤说,我觉得自己拍栏目剧到头了。

在西安,他和母亲每周通两次电话,每个月写一封信,随信赠一幅素描画。让母亲放心。他没有交女朋友,怕被束缚。对他来说,西安是个过渡的地方。2008年,他去了北京。

他在北京电影学院上了一年摄影进修班。是最贵的进修班,学费三万九千元。学的是胶片摄影。当时,中国只有北京电影学院教胶片摄影。他想,学会了,是可以吃饭的本事。圈内,导演鱼龙混杂,什么来头的人都有。摄影师的来源很单一,只有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他不想做导演了。他想导演要么是有钱人,要么是认识行业里掌握话语权的人。两者他都不沾,不适合做导演。但可以做摄影师,当一个“默默在后面干大事的人”,也可以拍电影。等他毕业,数字技术革新,一下子把胶片摄影的命给革了。学武之人得了屠龙刀,却没有比武的对象。

在北京,他靠拍宣传片度日。他有个进修班的同学,专门拍广告。一个月能拍上两三个广告片,月入两三万。常年不断。他十分羡慕。2010年,经进修班的同学介绍,他为一家叫传奇影业的公司拍宣传片。找他的人叫任江洲。河南人,生于1985年。此前的经历是在郑州开了两家饭店,倒闭后来北京谋生。机缘巧合进入影视行业。他是个面庞白净,性格温和的人。说话极慢,比正常人慢三倍。一个人单独睡在公司的办公室里。平常爱好在QQ空间发表日志。

忻钰坤不知道,自己遇见贵人了。

 

2011年冬天,任江洲找忻钰坤吃饭。地点在万达后面的鸿光楼。饭馆桌子之间的过道很窄,因此环境很吵。任江洲说,他妈妈最近来北京看病,给他讲了一个发生在老家的故事。就是后来《心迷宫》的故事原型。忻钰坤觉得这个故事特别棒,特别有意思。最吸引他的是一架棺材换了三家人。在中国影视作品中很少出现。死者为大,很少人拿尸体编故事。而这竟是真实发生的,可想其中含有的戏剧冲突。他建议任江洲把它拍出来。

他也面临选择。他想专心写剧本,有了剧本才能找投资。剧本是一切的开始。但仍没下定决心。2012年,他交了一个女朋友,是他现在的妻子。妻子的工作是栏目编导,算半个同行。她比较乐观,活泼,个性和忻钰坤刚好互补。她说,既然明确要做电影,那就赶紧写剧本吧。她赚的钱两个人花。这样给了忻钰坤信心。

他开始写剧本。一天的生活如下:起床,做他和妻子的早饭,他和妻子的中饭,把妻子的中饭打包好,写剧本,遛狗,继续写剧本。床头放了一本李安的自传,重点翻李安在纽约的部分。李安是一针鸡汤血,看完能管两三天。

写的不是《心迷宫》,而是《暴裂无声》。差不多了,他去找任江洲。任江洲正在创业,开了一家影视公司,项目是《心迷宫》,当时叫《棺换人家》,他正拿着这个故事四处拉钱。已经是2013年年初了。

任江洲说,《暴裂无声》不好做,得按大几百万的级别拍,少了,浪费剧本。不如一起做《心迷宫》。他做制片人,忻钰坤做导演。忻钰坤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新导演拍第一部长片不容易,除了创作,还要找钱。求各种人,会各种局。老板说,喝了这杯白酒,给你十万块钱。新导演得喝。不喝就得卖房子。新导演也得卖。忻钰坤没有房子可卖,只能求人。遇上任江洲,等于求人的事被他揽了。他只管创作。

开机定在2013年10月,他开始建组。全是他的朋友,没人拍过电影。演员是朋友在河南话剧团、戏剧团找的,还有一些是他的朋友。拍摄地在任江洲的老家,河南叶县金龙嘴村。他觉得太棒了。

任江洲有个开矿的远房老表。矿开得很大,在电话里承诺出资三百万。几个月后反悔了,实际是没钱。他得了教训,矿大不等于钱多。他还认识在山东做房地产的老板,给了他一百万。中间老板提了六十万,买了一辆奔驰,说开机再补上。剩下的钱用于购买器材、请人、住宿等。钱没补上,老板把奔驰借给了他,叮嘱他,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卖车。钱不够,只能到处借。其中有个朋友借了二十万,是个白领。能借这么多,真是有情有义。

2013年11月6日,《心迷宫》开机。忻钰坤拍上了电影。

《心迷宫》剧照。

 

《心迷宫》剧照。

 

2014年,电影一出来,就获得了很多荣誉。先是入围FIRST青年电影节,拿了最佳导演和最佳影片,然后是威尼斯电影节、华沙国际电影节、金马影展。等等。参加了三十多个电影节。得了不少奖金,还上了之前欠的一部分钱。

《心迷宫》有一版的名字叫《心事》。忻钰坤说,心事和秘密不一样,心事是你很想和别人分享,有强烈的讲出来的欲望,却被迫压在心里。《心迷宫》里的每个人都是有心事的人。影片有一段母女对话,是这部电影的魂。女儿大肚子,女婿却出轨,母亲劝女儿。点题的话由母亲说出:”有些话,压在他心里,像石头一样,压他一辈子,他一辈子就会对你好。你要是问出来了,那这石头,就搬到你心里了。“这是忻钰坤从母亲那一辈的处事中学来的。忻钰坤有女人运。他的母亲和妻子是他忠诚的支持者。2014年他在FIRST电影节领奖,她们也在,二人都泪流满面。

2015年,太合娱乐承诺垫资发行《心迷宫》,两百万买下了电影。任江洲想,只要能上院线就行,不指望通过《心迷宫》赚钱。他和忻钰坤分别拿了几万块钱的生活费。《心迷宫》的票房成绩是1066万,是小成本电影中罕见的赚钱的电影。最早他计划,院线搏一搏,希望几乎为零。次之,走网络发行或者电影频道。再不济,电影分成三集,请当地警察做解说,给央视法制频道当栏目剧。二十五万一集。他对投资人也是这么耿直的,“拍出来走走电影节,上电影院的可能性不大,卖卖电视台卖卖网络。有可能不会赔钱,有可能赔个底朝天。”

任江洲说,每个片子有每个片子的命。

宋文说,《心迷宫》的意义是广泛和深远的。在于,新导演的早期作品原来可以有机会上院线。以前大家总是把小成本电影和地下电影挂钩,完全放弃院线,似乎是一种约定俗成。《心迷宫》既走了节展,又上了院线。观众觉得好看,媒体和影评人能找到趣味,同时对了电影节的口味,满足了三方面的审美。

2016年,忻钰坤拾回《暴裂无声》。投资千万,在院线片里是低成本。成本低了,票房压力就小,创作的自由度就大了。他说,这部电影比《心迷宫》更作者,是他真正关注,希望引发讨论的。他在电影里藏了很多包袱,等着观众去挖掘。“应该给你看的东西到最后都没给你看,”忻钰坤说,“可能是我的自娱自乐。”

《暴裂无声》剧照。

 

《暴裂无声》剧照。

 

—— 完 ——

题图为忻钰坤。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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