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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挑担者系列】一个养老护理员的一天

在中国老龄化社会的大背景下,由于人才短缺,养老护理员的日常工作紧张辛苦。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编者按:

每当岁末,我们总要习惯性回望刚刚走过的一年,回望过去一年发生的那些事情和出现的人物。在无尽的时光中,我们的记忆总易瞬间模糊不清,留不下多少深刻的印记。

站在时代的角度看,过去的一年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举世瞩目的中国共产党第十九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大会报告中的新提法、新观念和新目标不断被解读。国内外都在关注,中国这个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在未来一段时期将如何实现进一步的超越。

过去一年,商业领域诸多事件也是这个时代最深刻的印记之一:乐视危机、联通混改、万科股权之争落幕、万达集团抛售旗下文娱酒店业务、共享单车从火热步入寒冬……

2017年,我们还共同经历了很多:在“新常态”下宏观经济形势稳中向好;新中国第三个国家级新区——雄安新区诞生;贫困人口大幅减少;环境治理效果明显;史上最严房地产调控下,住房正回归其本质。

但新的时代面临新的矛盾,十九大报告指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我国社会主要矛盾已经转化为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

过去的一年也表明,新的矛盾集中体现在教育、医疗、环境和社会保障等诸多民生领域,这些领域的发展还存在明显的不平衡和不充分,难以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另外,不断加快步伐的城市化进程以及不断膨胀的大城市人口规模也给城市管理和城市规划带来很多新的压力,也给城市管理者提出很多新的挑战。

在新时代的入口,中国无疑面临一个良好的历史机遇,但也面临诸多挑战,比如,如何解决好婴幼儿照护和儿童早期教育服务问题,如何在城市化进程和城市治理中让普通劳动者感受到政策的温暖,如何满足公共政策制定中的科学性,如何进一步提高国家治理的水平?等等这一切,都需要更多的冷静和耐心。

年终岁尾,界面新闻推出一组年终特稿,我们从几个不同行业的人物切入,寻找和关照时代共性,并纪念即将逝去的2017年。我们选取的这几个人物工作于发展不平衡和不充分的领域,他们都是小人物,但却肩挑着我们美好生活的重担。

经历过商海沉浮的苏超英从事养老护理员工作已经9年了。日常繁忙和辛苦的护理工作让他对中国老龄化社会更为深刻。

当下,中国老龄化社会正逐步加深,这种趋势尤其在大城市表现得明显。以北京市为例,截至2016年底,全市60岁及以上户籍老年人口约329.2万,占户籍总人口的24.1%,户籍人口老龄化程度居全国第二位。

伴随这一社会进程的不断加剧,养老护理员的需求量正急剧增长。但养老护理行业目前还处于早期发育阶段,撑起护理员工作的主体是一批具有不同工作背景的60后、70后,甚少有年轻人或大学毕业生愿意加入到这个行业。

社会地位的落差、家人的不理解以及收入微薄也时常让42岁的苏超英苦恼,但因为一段伤怀往事导致的执念,他还在努力坚持着,只是不知道这种坚持还能持续多久。

 “我无法知道老人的心理变化”

早晨8点,当北京这座大城市的很多上班族还在赶往办公室的地铁上或者公交车上时,42岁的苏超英已经在北京一家中高端养老护理机构里开始了一天忙碌的工作。每天,他都要在这里工作12小时。

第一项工作是给88岁的完全失能的陈奶奶喂饭,方法是用注射器通过鼻胃管注入流食,每次15-20分钟,每天四次,另外还要每隔两小时注水一次。这样的工作每天都要重复。

苏超英值夜班的同事们则刚刚经历了一天当中最困难的工作内容之一:帮助老人起床。

这是项充满挑战的工作。他们要帮老人换纸尿裤、擦洗身体、穿衣、如厕、吃早餐。

在这家养老机构中,目前住着54位老人,其中有3位属于失能失智状态,身体机能基本丧失,智力减退,照顾他们像照顾婴儿,需要极度耐心。

身体功能退化带来的其中一个问题是大小便失禁,所以养老机构会为每个重度护理的老人穿上纸尿裤。早上起床后、午睡前、晚上睡觉前,苏超英和同事们都需要为老人们换一遍纸尿裤,擦洗身体,然后几个人配合将老人赤身架到卫生间如厕。

有的老人会在夜间大小便,屎尿有时会粘在身体和被子、床单上,此时护理员需要为老人将粪便、尿液清洗干净,然后换掉被子与床单。

不少老人的前列腺有问题,会导致尿频,每隔十几分钟就会小便,这时刚处理完上次纸尿裤、床单的护理员需要再次重复十几分钟前的工作。

每个养老护理员都会在刚从事这份工作时经历这些考验。每天,他们不但要为老人处理大小便,还要经历不同性别间直面身体隐私部位的尴尬。对老人及其家属而言,这触碰了尊严和隐私,而养老护理员而言,这同样是对身体、心理的冲击。

苏超英已经习惯了这份特殊的工作,“做久了你甚至不会意识到这是个问题”。

但对年轻的实习生而言,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适应。来自重庆城市管理职业学院老年服务与管理专业的实习生林颖在谈到这个话题时,脸上仍会露出羞涩。

老人在用过早餐后会被安排参加一些文化娱乐活动,包括课间操、书画课等。相比养老机构内的自理型老人,在做课间操的活动中心,失能失智老人则面无表情,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苏超英说,护理员做久了,会对世事人情看得更开一些。住进养老机构前,这些老人有的是参加各种会议的专家学者、有的是体格壮健的滑冰教练员。无论此前身体如何健康,名声多么大,但一朝不能掌控自己的身体和智力退化,这些老人的人生状态酒会完全翻转,迅速变成需要呵护的群体。

并且,老人们性格各异,“当他们无法开口说话时,我不知道他们的心理变化是怎样的。”苏超英。

娱乐活动后,很多老人会重新回到用餐公共区域,这是老人们一天中最常待的地方。

徐玉刚是个双耳失聪且有暴力倾向的老人,他饭量一向很大。但苏超英发现,徐玉刚最近饭量骤减,水量监测记录显示他又一天没有喝水了。

苏超英拿着水杯想要喂老人喝水,徐玉刚突然一把将苏超英的手推开。这是经常发生的意外,苏超英已经习惯。但老人性情的不确定性仍然有时让他这样脾气好的人失控。有次给老人洗脚,老人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扇了苏超英一巴掌,性格温和的苏超英被打懵了,猛然站起身来大喊了一声“你干什么?”但老人根本不看他,没有任何回应。

91岁的佟爱玲之前是一名妇产科医生,目前她已失忆。她能记住自己所学的医学知识,但却认不出自己的子女,只有每天坚持来探视的二女儿偶尔能让她记起来。其他家人忙于工作,较少来看望她,佟爱玲对他们的记忆程度不如每天都能看到的苏超英。

苏超英时常会凑到佟爱玲耳朵前,问她自己是谁,“你是老苏啊,”佟爱玲清楚地答道,此时,苏超英会开心满足地笑起来。

和老人一起用过午饭后,苏超英需要带老人去午睡。几个年轻的实习生搀扶同样失忆的88岁的张育萍回房间,张育萍此前是教师。一名实习生倒着身体带着老人往前走,并对着老人说“Good morning,teacher“,老人也回一句”Good morning,teacher“,透着可爱。“我经常会被她萌到。”这位实习生开心地说。这是一天中少有的暖心时刻。

午睡前,苏超英和同事为老人脱下衣服,擦洗完身体,换上新的纸尿裤。起床时,会再重复一遍这个过程。在老人午睡的时间里,苏超英要为老人做多项纸质和电子纪录,包括流食量、水量、大便量、尿量、果汁量、服药量、翻身次数、口腔护理次数、洗发洗澡纪录,一项项,事无巨细。

午睡起床后,苏超英为一些老人掏耳屎、鼻屎、剪指甲、剃胡须等。如果监测到老人有便秘情况,苏超英还需要为老人进行人工排便。一天12个小时的工作时间里,他需要不停走动。

苏超英认为老人是个有强烈孤独感的群体,在住进养老机构后,子女中能坚持来探望的少之又少。他们距离死亡越来越近,所以很多老人极度害怕死亡。一个老人的手麻了,都会吓得大哭,口中反复喊的是“妈妈”。

“老人有点头疼脑热就会和死亡联系起来,非常害怕,大喊大叫,有时我们也没办法,会三更半夜让子女来房间陪老人一会儿。”苏超英说。

照顾老人的过程像是对人心的单向探索,你想知道老人的需求,但老人身体和心理的变化捉摸不定,在询问时对方却又毫无回应。

“我们对老人好,但老人不知道。”这让很多护理员感到困惑。没有物质生活的回馈、社会的称赞,如果老人也不能对护理员的辛苦做出反应,这份工作的意义在哪里?在做了9年养老护理员后,苏超英对这种困惑的回答是,老人不知道,但家属会知道。“家属将老人送到这里,我们有责任照顾好他们。”

苏超英和他的同事难以将这个问题想明白,他们有个朴素的想法,生命是个不可逆的过程,我们大多数人都摆脱不了这样的人生阶段。

“我们渴望来自社会的尊重”

苏超英被同事视为模范,也是领导眼中的优秀员工。但家人对他现在的工作强烈不满,他们多次为此争吵,在一次吵架中的一次,老婆对他吼道:“你这是作贱人生。”

此前,人社部颁发的养老护理员证是唯一正规的职业资格证书,考取该证书对文化程度的要求是初中水平,这也是当前养老护理员的平均文化教育程度。曾留学日本学习日语的苏超英是这一职业领域中少见的高学历人士。

在日本工作几年后,他返回国内,并与第一任妻子离婚,女儿随母亲留在了日本。回国后,苏超英创办了一家粮油公司,但因为那年气候异常以及SARS疫情导致的交通不便使他亏损了47万元,后来通过创办劳务中介公司才扭转了财运。那是他人生的辉煌时刻,不但赚了钱,还在黑龙江老家的县城购置了两处房产,并再次娶生子。

人生的又一次转折发生在父亲全身瘫痪后,为了照顾父亲,苏超英往返于公司、家与养老院之间。极度疲劳下,家庭关系也开始恶化,心力交瘁的苏超英关掉了自己的劳务中介公司,靠前几年积攒下的家底维持所有开支。

看到全身瘫痪、痛苦不已的父亲,苏超英问父亲,爸,你怕死吗?一生好强的父亲瞪大眼睛看着小儿子,显示出一贯的坚强。

最终,是苏超英做了哥哥不敢做的决定,停止了对父亲的治疗和照护。即使无数次告诉自己当时的决定是正确的,但难以言说的负罪感仍会时时涌上心头。“我感到愧疚。”苏超英黯然地说。

这种愧疚感长久萦绕在苏超英心里,成为不可承受之重。后来,他没有重返商海,而是去了县城里的一家养老院做了护理员。在这家设施简陋的养老院,苏超英受到了更强烈的刺激。护理员在这里只拿着1000元多点的工资,对老人的照顾更是敷衍了事。“有时候,老人大便失禁后,没有清理干净就给老人穿上衣服。”

为了到正规的养老机构工作,也像是一种自我放逐,苏超英孤身来到曾短暂停留过的北京。在距离首都国际机场不远的一家养老院,苏超英短暂地做了一段时间的“总监”,进一步感受到了养老机构管理机制的混乱和护理员人员素质的落后。

在这家养老院,最年轻的护理员也超过了50岁,不少人甚至不会讲普通话,不懂“毫升”的概念。在管理上,养老院给护理员的底薪是三千,从老人身上收取的服务费是4000元,但为了节省人力成本,养老院鼓励护理员增添照顾老人的数量,当所照顾的老人累计收取的护理费超过1万元时,护理员就可以抽取提成增加收入。这样下来,一个护理员就要照顾十几个老人,照护比(指平均一个护理员照顾的老人数量)接近1:20。按照国际标准,失能老人的照护比为1:3。

苏超英迅速离开了这家养老院,中间经历几次跳槽,最终进入这家由开发商设立的养老机构。有地产业务贡献现金流,这家养老机构不必为短期盈利发愁,这是一批有类似背景的养老机构目前得以存活下来的原因。

对大多数与苏超英年龄相仿的“老”护理员来说,护理员仅仅是一份能够获得养家糊口的薪水的工作,像苏超英这样主动做护理员的非常罕见,大多数人是从家政转行过来。他们拿着一个月4000多元的工资,甚至不愿意让公司为自己缴纳社保,而是折算成工资,这样每个月能够多拿到一些现金。

王杰是留下来坚持工作至今的两个年轻女护理员之一,她当年实习结束后曾去地产中介公司做过办公室文员,因为工作枯燥又返回养老机构做了护理员。因为护理员社会地位不高,工作忙,像她这样坚持几年的女护理员现在会面临找对象难的问题。

“在其他人看来,护理员和保洁员差不多,是伺候人的工作,我们渴望来自社会的尊重。”王杰苦恼地说。

苏超英现在的妻子对他现在的工作强烈不满,想让他回到黑龙江老家重新找工作,两人经常在电话中争吵。妻子向苏超英抱怨,他将前段人生的辉煌留给了发妻,却让自己的生活甚是凄惶,这不公平。苏超英无法反驳妻子这样的诘问。接下来是去是留,苏超英不愿去多想。

严重的人才缺口

实习生林颖来自四川农村,她吃苦耐劳,是个有亲和力的女孩。苏超英很希望林颖这样的实习生能最终留下来,但林颖本人却很犹豫。

四川距离北京路途遥远,家人也不希望她留在北京。她所在班级有一半同学选择从事各种中介和销售员的工作。

这家机构的一位负责人表示,这些实习生最终愿意留下做护理员的比例并不大,这些年轻的学生虽然对薪资不敏感,但均希望在从事护理员两三年后能走上管理岗位,而不愿留在护理一线。

“我们养老机构面临最大的问题就是人员流动大。”这位负责人说。

护理员的供需不平衡现象不仅在这家养老机构存在,这是全行业性的。

中国老龄工作委员会办公室2016年10月发布的《第四次中国城乡老年人生活状况抽样调查》显示,2015年,中国失能、半失能老年人已达4063万人,即使按照1:4的照护比,中国目前至少需要1000万照护人员,而目前一线只有50-70万人左右。

另外,养老产业被视为微利行业,一家养老机构的收入来源为老人交纳的床位费、服务费和护理费等。盈利困难,护理员稀缺,都是桎梏整个行业发展的难题。

更严峻的是,养老产业面临巨大的人才培养缺口。中国的本科、硕士、博士的教育体系中并没有跟老年服务相关的专业,只有专科教育中设置有“老年服务与管理”这一专业。目前,全国有60多所专科院校拥有该专业,从1999年到现在,每年人才输出量不过2000多人,最终留在这个行业的毕业生只有10%左右。学校招生难,企业招人难。

面对坚持下来的护理员,职业培训是另一个难题。

老人午睡期间,苏超英和同事们做完老人身体指标登记后,要匆忙赶到公司安排的内部培训课上去接受培训。由于市场上的培训机构的课程偏重理论,授课人员缺乏业务实操经验,苏超英和同事们认为这些课程实用性并不强。

“外训对工作没有效果,授课人员多数不懂业务,但行业内懂业务的人综合水平又不行,讲不了课。”上述这家养老机构的负责人说,她根据自己的从业经验给护理员安排了服务礼仪、操作技能、应急预案等一系列课程,这对一线护理工作更有助益。

企业内训同样有障碍,由于护理员的平均教育程度只有初中水平,学习能力普遍较差,很多人并不愿接受培训。

政府在人才培训上的态度也因为行业发展不成熟而模棱两可。在养老职业资格认证中,目前只有“养老护理员”这一个国家人社部认证的职业资格。

2015年11月,人社部决定,对原劳动保障部《招用技术工种从业人员规定》予以废止。该文件规定了90个持职业资格证书就业的职业,这其中包括养老护理员。人社部废止该文件,也就意味着养老护理员不再需要执证上岗。

“一些中低端养老机构招不到持证人员,取消该文件是为了促进养老产业发展,但现在政府部门对养老机构的考核仍然包括持证率,这让我们感到政策的不明确。”上述机构负责人说。

晚饭时,苏超英决定给一位老人尝试喂食,而不是使用鼻胃管。苏超英说,这个老人尚有吞咽功能,前段时间去医院做手术时,医院为了省事给老人安插了鼻胃管。“他们不在意这对老人来说是一种痛苦。”医院的目标是疾病的治愈,护理则是长期的过程,苏超英希望老人尽可能有掌控身体的尊严。

接近晚上8点,苏超英和同事将老人逐个带回房间,再次重复一遍如厕、擦洗身体、换纸尿裤的工作,然后安排老人们入睡。

由于收入微薄,护理员无力去市场上租房居住,公司为他们提供了食宿,这帮他们解决了一大生计难题。值夜班的同事已经来换班,苏超英和同事小声谈笑了一会儿,这是一天中仅有的几次笑声和放松。

忙碌12个小时之后,苏超英下班了。此时,值夜班的护理员开始逐个查看的房间。夜幕低垂,楼道中依然可以听到老人们无法辨别的咕哝声。

(应受访者及养老机构要求,文中姓名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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