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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捷克总统大选:一场旷日持久的东西之争

刚刚落下帷幕的捷克总统大选,以亲俄政坛老手、极右翼候选人泽曼险胜亲欧“政治素人”德拉霍什告终。尽管选举已经尘埃落定,但如此分化的民意显示,这场东西之争还远没有结束。

布拉格老城广场。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文 | 王磬

编辑 | 曾宇

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曾让他笔下的主角面临这样的抉择:东边的红军来了,是留在布拉格、拥抱苏联,还是逃到西边、去往自由的欧洲?

“东”还是“西”的选择题,像是昆德拉对捷克的一个隐喻。这个位于欧洲“心脏”地带的小国,向西可达以布鲁塞尔为代表的“民主而自由”的欧洲,向东可至以莫斯科为中心的“强大而专权”的俄罗斯。冷战时,它曾是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两种意识形态交锋的前沿,今天则成为欧盟东扩与俄罗斯西进的缓冲地带。对捷克来说,“向西”还是“向东”的抉择,伴随了近代以来几乎所有的重要转型。

刚刚结束的捷克总统大选是对这个隐喻的一次完美诠释。两位完全对立的候选人——亲俄的政坛老手泽曼(Miloš Zeman)和亲欧的“政治素人”德拉霍什(Jiří Drahoš)在难民、欧元、外交等多个议题上的针锋相对,实则是在向选民抛出这样一个核心问题:在民粹主义崛起、欧盟式微、世界格局剧烈转变的时代中,捷克到底是该向东还是向西?

两个完美对立的候选人

“在家里,我们最好不要讨论政治。泽曼跟德拉霍什太不一样了,我跟我爸投给了两个完全相反的人。”

29岁的捷克女孩Andrea去年回到家乡布拉格,旅居国外八年后,重回故土让她感到奇怪的是,捷克经济在好转,但处处弥漫着对欧盟的不信任。“老旧的政治系统,处处是喜欢打反欧盟牌的民粹政客,我们需要一点改变。”她告诉界面新闻。

没有犹豫太多,Andrea在总统大选中把票投给了德拉霍什,一位严谨自律、拥抱欧盟的化学家,也是一位履历干净、几乎没有任何从政经验的新手。

而她71岁的父亲,一位布拉格小企业主,却投给了德拉霍什的竞争对手、以亲俄和反移民立场著称的泽曼。他的理由是,从1990年代初便开始活跃在捷克政坛的泽曼经验丰富、也不易被操控,人们明确地知道能从泽曼那里期待些什么。

“在家里,我们最好不要讨论政治,”Andrea苦笑说,“泽曼跟德拉霍什太不一样了,我跟我爸投给了两个完全相反的人。”

2018年1月27日,捷克布拉格,现任总统泽曼在第二轮投票中击败对手捷克科学院前院长德拉霍什,赢得连任。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两周前的总统初选中,泽曼和德拉霍什从九位候选人中脱颖而出,但都未拿到过半选票。总统在捷克是象征性的元首职位,按照捷克的两轮决选制,第二轮选举在票数最高的两人之间进行。

作为捷克现任总统,泽曼在捷克家喻户晓又充满争议。经济学家出身的他从1990年代初便担任捷克社民党(ČSSD)党魁,并在此期间出任了总理。卸任总理数年后,他又在2013年借着捷克修宪、将总统改为由人民直选的契机,当选了第一任民选总统。多年的从政经历为他带来不少支持者,他在养老金和税收上的理念深受农村地区和年长选民的欢迎。但同时,他也丑闻缠身,被控曾试图以民选总统的身份来影响议会选举,并由此此引发了街头游行和外界的担忧:民选总统的权力是否会随着泽曼的膨胀而日益增长?

泽曼广受国际媒体关注,大概要归因于他高调的个人风格和鲜明的反移民立场。他常口不择言,多年前曾评论德国是“希特勒的第五纵队”,导致时任德国总理施罗德随即取消了对捷克的访问。他拒绝接受欧盟摊派的难民配额,声称中东的难民来到欧洲是一场“有组织的侵略”。他还公开表示“愿意为穆斯林妇女脱去束缚她们的布基尼”。现年73岁的他也经常因健康问题引发公众担忧,他因酗酒而在出席公共活动时神志恍惚的视频在Youtube被观看了上百万次。他质疑气候变暖,是欧洲政界为数不多的公开支持特朗普的人。

“泽曼是一个民粹主义者,又是一个标准的建制派。对捷克人来说,这场大选从一开始就是场关于‘要泽曼’还是‘不要泽曼’的选举。”东欧政治专家、捷克籍学者Petr Kopecky对界面新闻说。Petr Kopecky是荷兰莱顿大学政治学系教授。

2018年1月27日,捷克布拉格,总统候选人德拉霍什承认败选,祝贺泽曼当选总统,但同时对支持者表示“我还没完”。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从执政理念到个人风格,现年68岁的德拉霍什从各个方面都跟泽曼打了个“完美反面”。与沉浸政坛多年的泽曼不同,德拉霍什是个“菜鸟”,从未加入过任何政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术界度过。参加竞选前,他的身份是捷克科学院主席,作为一名化学家的他也是14项专利的拥有者。他追求理性而自持的公众形象,公开场合上现身的他彬彬有礼,谈吐斯文。在他的竞选网站上,还播放有一段他日常晨跑的视频。他是多元文化的支持者,在“反对接收难民”几乎已成为中东欧“新政治正确”的背景下,他仍语调温和,认为加强与欧盟的合作是唯一途径。

德拉霍什为人低调,外界对他知之甚少。“这也许是优势,但也可能是劣势。他让人感到有点乏味,而捷克人喜欢有个性、强硬的总统。”Kopecky对界面新闻说。

亲欧与亲俄的“拉锯战”

“过去我们在冷战铁幕的东边,是共产主义的阵营;后来我们加入了欧盟,却一直仍被放在‘东欧’的篮子里,但捷克并没有那么喜欢被称作‘东欧’。”

或许,在多个针锋相对的立场之中,选择布鲁塞尔还是莫斯科,才是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泽曼身上的标签里,“亲俄”无疑是最不可忽视的一个。长久以来,他被认为是俄罗斯在欧盟国家中拥有的最铁盟友,与普京的私交也引来诸多猜测。本次选举中一则广为流传的消息是,俄罗斯的黑客试图通过假新闻来操控民意、确保泽曼当选。泽曼还曾号召要在捷克发起“脱欧”公投。

德拉霍什给出的选项则是拥抱欧盟。他相信欧洲一体化是未来,并在多个场合表示“跟欧盟一起行动是对捷克最有利的方式”。“亲欧”也被认为是他尚且模糊的政治家形象中,唯一立场强硬、给人留下清晰印象的地方。

“亲欧”还是“疑欧”的争论,在过去几年欧洲国家的选举中几乎从未缺席。放在捷克特殊的地缘环境和历史记忆之下来看,这场论战又有了些别的意味。

长久以来,强国环伺的处境对捷克来说弊大于利,东西交汇的“心脏”位置也常常让它处在风险之中。与亚太的新加坡和中东的卡塔尔类似,历史上的捷克也奉行小国的实用主义外交政策,试图以灵活、审慎的方式平衡自己与西欧强国和与俄罗斯的关系。捷克时而推崇意识形态上的归属感、靠拢采用民主体制的西欧,时而又以欧洲西斯拉夫人的身份亲近周边的斯拉夫国家,尤以俄罗斯为甚。

“过去我们在冷战铁幕(iron curtain)的东边,是共产主义的阵营;后来我们加入了欧盟,却一直仍被放在‘东欧’的篮子里,” Andrea对界面新闻表示,“但捷克并没有那么喜欢被称作‘东欧’。”

图:冷战时期铁幕的分界线及捷克的位置

在欧盟被边缘化,又反过来在国内边缘化欧盟——这是过去十几年中不断在捷克上演的戏码。2004年捷克刚加入欧盟时,有78%的民众表示对“成为欧盟的一部分”感到乐观;但到2014年,只有三分之一的民众表示仍然信任欧盟。

在捷克著名公共知识分子Jiri Pehe看来,这种不信任的根源除了捷克多次被强大邻国占领的历史记忆和近些年在欧盟议题中被边缘化之外,还有2008年经济危机给捷克带来的重创,以及包括总统在内的多位明星政客对反欧议题不遗余力的推动。Pehe是布拉格纽约大学的校长,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已逝捷克前总统哈维尔的副手。

在移民议题上,相比于安全和融入等在其他欧洲国家常见的考虑,在捷克国内引起直接不满的恐怕是欧盟不加商量的配额制做法。“几乎成了条件反射,各种议题都被拿来反欧盟,”Petr Kopecky说,“捷克目前只接收了12名中东难民,但不要忘了,20年前捷克曾经接收过成千上万来自南斯拉夫内战的难民。”

泽曼是最早在反欧阵地上同时树起亲俄大旗的人,但却并不是唯一一个。在Kopecky看来,这也不是捷克独有的现象。“许多后共产主义国家在民主化转型之后,其实仍然主动或被动地受到大量来自俄罗斯的影响。”Kopecky说。

然而,泽曼对东方盟友的亲近,却遭遇了年轻一代的冷眼。Andrea说,“年轻人都还是很喜欢欧盟的,我们从欧盟中受益很多。但我父母那一辈不同,他们经历了共产主义。在捷克,不同世代的生活经验太不一样了,”末了她又补上一句,“在中国,你们对这种生活经验应该也不陌生。”

值得一提的是,泽曼的东方盟友中近年来也包括了中国。他首开西方国家聘用中国企业家作国家经济顾问的先河,并对进入捷克的中资大开绿灯。他还曾表示要向中国学习如何更好地维护社会稳定。在布拉格从事媒体工作的Sabina表示,她不给泽曼投票的原因之一,便是泽曼跟中国过于紧密的关系。“我们应该跟中国建立适度的贸易关系,但不应该更多。”Sabina对界面新闻表示。

分化的民意和不确定的未来

与那些正在美国和其他欧洲国家发生的浪潮类似,经济欠发达的保守地区更容易支持反对全球化的民粹主义者。社会中的阶级差异、代际差异、地域差异,在信息更加畅通的互联网时代里,其实是被放得更大,而不是变小。

泽曼终究赢了。1月27日的计票结果显示,他以51.5%的得票率险胜48.5%的德拉霍什,投票率为67%。

在捷克,总统一职理论上只属于象征性的元首职位,实权主要掌握在作为政府首脑的总理手中,但这场看似无关实权的选举仍广受国际媒体关注。不难看出,泽曼的连任也将对捷克的未来和欧洲的格局产生影响。

短期来看,这是捷克反欧派和民粹主义的又一次胜利,是对俄罗斯在欧势力的加强。在去年10月的议会选举中,被媒体称为“捷克特朗普”的富商、民粹主义政治家巴比什赢下最多议席并出任总理,这已经被视为捷克日益增长的民粹情绪的一次总爆发。在多个议题上,泽曼都被认为是巴比什的盟友。总统选举前一周,巴比什由于没有通过议会信任投票而解散政府,但泽曼的连任可能将为巴比什重返总理之位带来一线生机。

作为欧洲地区2018年迎来的第一场大选,泽曼的连任意味着捷克加入欧元区将更加遥遥无期,甚至有将捷克带入脱欧公投的风险;对维谢格拉德集团(Visegrad Group)四国中疑欧势力已经掌权的匈牙利和波兰来说,这是极大的鼓舞;而欧盟则势必需要更加深刻地反思,在难民压境、东西欧日益分裂的背景下,要如何弥合渐行渐远的东欧民意。

长期来看,不管是哪一方掌权,都需要面临一个极度分化的民意。51.5%对48.5%,两个如此不同的候选人却得到如此接近的支持率。

从选举后的统计来看,泽曼在广大农村和经济欠发达地区赢面很广,而德拉霍什则在经济发达、国际化程度较高的地区拥有更多支持者。泽曼赢下了14个省中的10个省,但在布拉格、布尔诺等大城市均占下风。若只看首都布拉格的支持率,泽曼仅有三成。在来自被认为国际化程度更高、更精英的海外选民寄来的选票中,泽曼的支持率甚至连一成都不到。而在衰落的老工业基地、曾在共产主义时代被称为“国家钢铁之心”的Moravskoslezsky省,泽曼赢下了超过三分之二的选票。

图:绿色所代表的泽曼支持者多来自农村地区,在布拉格等大城市德拉霍什遥遥领先

这样的选民分布结果并不令人意外。在Kopecky看来,与那些正在美国和其他欧洲国家发生的浪潮类似,经济欠发达的保守地区更容易支持反对全球化的民粹主义者。社会中的阶级差异、代际差异、地域差异,在信息更加畅通的互联网时代里,其实是被放得更大,而不是变小。

在如此分裂的民意之中,“向西”还是“向东”的激烈讨论,仍会在捷克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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