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一童

如果要为中国电竞著书立说，周豪肯定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

作为中国电竞行业最早的一批创业者，周豪经历了从星际、CS、魔兽到英雄联盟的多个时代，他创办了国内当时流量最大的电竞门户网站，也是中国现存历史最悠久的电子竞技俱乐部WE的创始人之一，还是《英雄联盟》中国最早职业联赛StarsWar League的发起人。

从俱乐部、赛事、电商到主播经纪和社区，几乎在电竞行业所能涉及的所有领域和环节，周豪都做过开拓性地尝试和摸索。他经历了中国电竞行业最困难的时期，也直面新风潮下瞬间膨胀的热度和来自资本市场的追逐。

对于像周豪一样的老牌电竞人，现在无疑是他们等候已久的一个好时代。当电竞成为了年轻人的普遍兴趣，这个曾经被社会舆论污名化的小众爱好成为了青年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受到了更多来自官方和资本市场的认可。

周豪更为乐观，他认为电竞最好的时候还未到来，三到五年后，现在的电竞爱好者将成为主流社会的中坚力量，更多的社会资源将会向电竞产业倾斜。

十多年的从业经历让他逐渐想通的一件事情是，和传统的体育项目不同，电竞行业的主动权永远掌握在厂商的手中，第三方只能在厂商的体系下找到专属于自己的业务位置——必须是厂商无法独立运营的，但同时又必须服务于体系。

除了WE俱乐部和主播经纪之外，周豪的公司还进行着赛事数据服务业务，并运营着电竞社区伐木累。在周豪看来，大公司和大品牌的关注正不断加速着电竞行业的发展，而在这样的快速发展中，留给新创业者的机会却是越来越少。

面对这样的格局，周豪表现出的依旧是乐观。在他看来，当社会发展到一个阶段，必然会逐渐牢笼化，而电竞行业更快进入到这个阶段，正说明它的发展迅猛。

LPL赛制改革后，能够参与联赛的俱乐部被固定下来，近乎天价的席位费让这场游戏成为了大公司和强资本才能够参与的游戏。周豪的眼中，经历过了最初期互相拉扯的阶段，现在的规则已经被制定，玩家已经落座，“这是最后一张船票，你上不上来？”

周豪

以下是《三声》（微信公号ID:tosansheng）和WE创始人、伐木累CEO周豪的访谈对话：

在之前的演讲中，你提到过电竞行业留给第三方的空间已经很小了，现在依然坚持这样的观点吗？

周豪：战队还是有一些竞争力的，但是赛事很难走通。

电竞的核心逻辑不像足球、篮球，我们可以做一个中国最大的联赛，进奥运会、进世界杯。电竞是有“爸爸”的，这个“爸爸”就是厂商。在游戏不火的时候，厂商会希望第三方的赛事帮他保持热度和导流，一旦这个游戏火起来，他们一定会自己去做赛事。没有必要和理由让第三方去做。

我经历过这些。在LPL出来之前，我做SWL，是中国第一个《英雄联盟》联赛，当时做的不错，但是慢慢的后，官方先是封住了跨国赛这条最有吸引力的第三方赛事卖点，之后可以举办的时间点也越来越少，我就发现这条路是走不通的，死路一条。很多人前仆后继地去做这件事，但我经历过血的教训。

你觉得电竞有“爸爸”这件事是一件坏事吗？

周豪：从发展角度来说，这一定是好事。当群龙无首的时候，大家就会拼争，最后一定拼出来一个领导者来领导团队，这个过程肯定很漫长。足球至少花了30年时间，才形成一个联盟，NBA也是，经过很长时间的战斗之后才达成了共识。

但是，如果老大很早就有的话，他会领导大家提前进入一条正确的路，很多事情就不用再去浪费时间去斗了，争斗消耗的是时间和资源。

现在，只要大家都愿意成为行业和生态中的一份子其实就够了，比如俱乐部，我就做好这个位置，和厂商一起来制定联盟的规则。不要再去想你来做老大这件事，凭什么你来做？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们觉得我有钱，我有资源，我可以做老大。但是，他们没有反过来想凭什么这件事情让你做老大，这是很多人做电竞没有先想清楚的问题。

一定是厂商来做这个领导者？

周豪：对，第三方的空间是非常小的。在整个生态中，你的地位是什么样的？你的地位是不是腾讯不可能驱赶的？还有哪些位置是官方不太会去介入？这是我十几年一直在思考的一个问题。

厂商不能做俱乐部，不能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厂商一定不会自己做脏活累活，一定找供应商来做，所以这个事情是有利可图的，是有增值空间的，只是说没那么大的钱让给你赚。经纪公司也可以做，厂商希望各种各样的电竞主播和百花齐放的电竞内容。

我现在公司的业务，一个是俱乐部，一个是经纪公司，另一个就是数据。所有数据所有权都在厂商手里，但是他们需要一家第三方的公司来证实数据的准确性和价值。一家为所有游戏厂商服务的、公正的数据公司，一定是有存在价值的。

其次就是竞猜，我觉得是有利可图的。竞猜一定是体育和电竞的最佳变现渠道，只不过现在由于政策，很多人还是在摸索。我们现在也要想办法去找到那个位置。

这是我们思考的出发点——一个能够避开厂商锋芒的、让他愿意把一部分业务交给我们，甚至我们成为厂商的内容方，厂商成为我们的发行方。

前提条件是要在厂商主导的这个体系里？

周豪：一定要认可这个事，不要想着自己做老大，这是我十几年来最大的感悟。想盖过厂商的风头是不可能的。

即使有很强的资源和资金背景？

周豪：举个例子，阿里做体育和电竞有三年时间了，现在最火的任何一款游戏，都和阿里没有关系。阿里只能拿一些老游戏项目作比赛，但是最大的用户群体是不在的。对所有的体育项目来说，最重要的还是用户群体。

你现在做社区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周豪：首先，社区是我们判断厂商无法介入的业务之一，第三方是有机会的。但是，我现在是不指望社区能赚钱的，我希望它能够成为公司的一部分用户资产。好的社区一定是自上而下的，不是自下而上的。意见领袖在上方探讨一些问题，慢慢影响到下面的人，而不是下面的小白用户去影响上面的人。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有耐心地慢慢去做，只有坚持到最后才是最终的胜利者。

对于电竞而言，现在是一个很好的机会。10年前的电竞是一些小屁孩在玩，但是现在是一个时代变革，比如SKY，很多现在投资他的人，都曾经是他的粉丝，这些人对于电竞的接受度是当年没有办法相比的。所以，我们不用去尝试说服原来不愿意接受的人，而是等着这个时代沉淀去转变。

单个游戏生命力对行业的影响会有多大？

周豪：未来不一定是《英雄联盟》，但MOBA规则一定会延续下去。比如，玩《王者荣耀》的人都看得懂《英雄联盟》的规则，规则就是可以延续下去的。我不管单个游戏会不会火，只要这个大规则能持续下去，电竞类型就不会死。

从暴雪代表的单机时代到《英雄联盟》的网游时代，现在的巨头是非常聪明的，他们不会像暴雪那样把前面的人都要杀死，因为杀死前面的人，导致了所有的用户要重新学习，难度会变得非常大。即使有新的技术改革，他们只要在原来基础上升级，重新补丁就可以，原来的用户可以保留下来。

“吃鸡”会给行业带来很大的改变吗？因为它完全改变了已有的竞技模式。

周豪：吃鸡所代表的规律是，未来的电竞游戏一定是越来越容易看懂的，规则会越来越简单。因为电竞和体育一样，核心不是玩，而是看得爽，吃鸡就是看得爽，就像是《饥饿游戏》，一看就能明白。很多人看吃鸡的观众，从来没有玩过吃鸡。未来所有的游戏一定是越来越简单。

WE对您的意义是什么？

周豪：WE没有富二代背景，全是屌丝出身，这是我比较感激的一点。这么多年来，WE没有让我赚到很多钱，但是我最大的好处就是通过它我认识了非常多的资源。如果不做WE的话，我们是没有什么交集能够认识这些人士的。

我现在在这个领域成为了前辈，人家才会认可我的专业地位，才可以去聊别的生意。俱乐部对我来说，就像一种社交货币一样，我天然地因为坚持在这里待着，获得了交流机会，这是很大的资源价值。所有的事情，都是有种子的，WE就是我们所有事情的种子和源头。

我、裴乐和Sky，我们三个人做不同的事，互相之间有三角关系，帮对方做一层竞争壁垒。我们从WE这个种子一起发芽，WE永远是我们的交集，我们永远不会放弃的东西，也永远不会退出。

LPL赛制改革，WE现在有考虑新主场的问题吗？

周豪：我们首选的是二三线城市，一线城市娱乐比较多，很多人对于电竞这块东西热情没那么大。我观察过好多二三线城市，他们的用户非常热情，气氛特别好，我很受感染。实际上，他们消费力一点都不差。

如果迁到一线城市就没必要出去了，因为迁出去都是成本，要花非常多的精力。我认为一旦出去了，就不能轻易地去改变，一定要和这个城市的形象进行绑定。NBA和西甲，人们可以通过足球队和篮球队来了解这个城市。我们也一样，我们想和这个城市进行绑定，就要谈很多很多细节。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一定要搬出去，但是要谈一个最好的条件。

为什么一定要搬出去？

周豪：广告收入、地方电视台的转播收入、门票收入，所有的这些在上海是不可能拿到的。我们以前俱乐部的模式，就是一个2B的赞助商模式，但是接入主客场的时候，就变成2C模式。模式完全不一样，这是一个完全的商业化革命。一定要做，但不能随便把这张票用掉，要谨慎。

有很多地方政府找过您聊电竞小镇相关吗？

周豪：电竞小镇我都回掉了，还是有很多人浑水摸鱼，靠热点在搞一些事。很多人认为电竞是低门槛，恰恰相反，这是一个很高门槛的行业。

很多电竞想用电竞引流，但是仅仅电竞这两个字没有任何意义，根本吸引不来任何的游客。游戏IP在厂商那里，俱乐部也不受控制，那么电竞小镇到底做什么呢？根本没办法带来量。

我们现在觉得，真正和电竞相关的、在线下能带来流量的就是观赛主客场。这个是和赛事相互结合，一定要有赛事内容在里面。不然光找WE过去做主场，但没有赛事，就会变成一个动物园。我们非常谨慎谈论主场这件事，但是不能叫电竞小镇。

我觉得大多（电竞小镇）都是忽悠的，有些人的目的是为了便宜拿地或者免费拿地，然后能够卖掉赚钱，电竞根本就是他们的一个噱头。你认为成功是可以孵化的吗？没有成功是能孵化的。

地方政府投入力度的增强，会对电竞行业在上海原有的聚集性产生影响吗？

周豪：上海原来没有任何政策在扶持电竞，之所以变成中心，是因为联赛落地在上海，所有的队伍必须从全国各地来到上海，慢慢就形成了习惯。为什么上海会有这个意识？因为再不管这块，可能都走出去了。

你对“文创50条”有什么感觉吗？

周豪：感觉挺好的，是很好的趋势，终于认可我们了。上海一直是非常市场化的城市，“50条”出来之后，一定会有很大的变化。能有这样的政策，就是我说的这一代人的认知变革。

越来越多的大品牌和大公司涌入，LPL赛事席位费飞涨，门槛正在变高，对于新的创业者而言，电竞行业是否变得更加不友好了？

周豪：门已经快关上了，没有位置让你占了。新的创业者的定位是什么，有什么事情是离不开你，我想不到这样的事情是什么，整个圈子的每一环节都已经定好了位置。

电竞能更快进入到这个阶段，正说明行业发展快，不再是花点钱就能玩的游戏，而是一个有很高端门槛的游戏。我觉得这是社会的进步。

当所有的规则被制定完之后，上升阶段就被封闭掉，没有任何的机会。比如NBA，十几年前规则就制定完了，你再进来只能是打工。中国电竞行业这两年正处在制定规则的阶段，过了这个阶段之后，没有任何其他新来的人的机会。我们都登船了，玩家固定下来，就可以开船了。以前船是开不了的，大家都在拉拉扯扯，现在就是最后一张船票，你上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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