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午故事的大家,
你们好。
我写这封信是因为我正处于一个需要抉择的阶段。非常非常需要别人的意见。可能这种困惑人人都有,也非常陈词滥调,考研还是工作,选什么专业之类之类的,但还是想问一问。
我是个女生。大学的专业是调剂的,学的小语种。我的家庭条件不很好,好在父母对我没有什么要求,但也不会有什么帮助。这也让我压力很大,自己的选择要自己做,我很害怕自己做错了,后悔。
大学毕业后我想继续读书,想学政治学。中国一直发生好多事,在其中我觉得很痛苦。我很想知道国家是怎么形成,怎么运作的。我希望能拥有自己的观点,对事情有清晰的深入的看法,而不是一直被网络上不同立场的观点不断地洗着脑。
我的问题是:
我对这门学科的认识有误吗?它能解答我的困惑吗?
二是父母委婉地表达了意见,觉得说对这个专业职业发展不太看好。我是否应该考虑这个层面?毕竟我来自非常普通的家庭。
谢谢!
Melody
NOON回复:
Melody:
你好。
我觉得你很幸运,因为你来自一个“非常普通的家庭”,父母对你“没什么要求”,而且即使他们不太同意你学政治学,也没有强迫你服从他们的意志。
对此你似乎有些遗憾,因为他们对你“不会有什么帮助”。但是,你为什么需要他们的帮助呢?他们把你养大,让你读完书,这已经很好了。之后一切靠自己努力得到,这不很好吗?在我看来,你对你的人生拥有全部的掌控,不需要面对父母干预,在我们这个至今仍然笼罩在儒家传统的国度里面,这很难得。我见过贫寒之家对成年子女索取无度的父母,也见过钟鸣鼎食之家要决定子女一切重要事项的父母。而看来你的父母愿意给你自由,你的人生是你的。
自由的结果就是你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负责这词太吓人了。其实也不是负责,就是自己做主,走一步看看怎么样,再决定下一步。不是说这次你做了个决定,你从此就上了一个轨道下不来了。人生哪个决定重大,其实很多都是发生了以后过一段甚至过很多年后才能看出来的。我们能做的就是按照我们自己此刻对世界和自己的认识做出选择。所以,不要怕后悔,Follow your heart. 如果运气不好,那就不好吧。街上每天都有人撞死,但是我们还是要上街。
至于是不是选政治学:如果你那么想知道你说的那些问题的答案,那就学啊。 在国内学、在国外学都可以。我更建议你先在国内读个硕士,然后去国外继续读,顺便看看世界。 学政治学当然不太容易大富大贵,但是也不至于养活不了自己。
你提到的那些问题,基础的政治学学习就可以解答。进一步的学习可以把你引入不同的方向:比如研究历史上某个国家或地区某个阶段的政治;研究当下某个国家的政治问题;研究支撑政治体系后面的信念和想法,也就是政治思想…...对于现实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是你的学习研究起码可以帮助你知道在某个问题上人们何以至此、专门思考这些问题的人用什么样的方法来分析这些问题,如果你再努力一些,也会对现实问题的解决方案产生你的一家之言。
不过我国政治学领域看来会逐渐面对一些学术环境的变化,这也要考虑到。
当然,鉴于你现在在学小语种,其实语言学也是一种选择。我一直觉得语言学是一门很有趣的学问,它跟很多人文学科都有联系,特别是哲学。当然,跟政治学相比,语言学离现实就更远了,从所谓职业前景说,可能更不好。当然我的视野有有限,对学术世界的知识也不多,这只是突发奇想的建议,你随便一听。
祝春安
李小龙
2
正午
你好。
很久没有给正午写信了,上一次写信大概是一年前。
2018年已经过去了21天,但是一点儿也没有觉得日子变好了,2017一整年都被满满的丧气包围着,我想2018也会继续,而且会更严重。就在昨天晚上,我又一次不想活了。我已经不记得了这是第几次有这种想法了,一个人走到家附近的面包店买面包,坐在家楼下的长凳上吃了两个小时。我一点都不饿,只是想一直吃。
有时候走在马路上,我多希望生命就此结束在某一个瞬间,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也没有人记得。我不知道这种状况是不是叫“抑郁症”,毕竟我真的没有什么值得难过的事,但也没有让人快乐的事,生命就这样一直耗着,不知道存在的意义到底在哪。
但直到现在还死不了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很多时候心里有另外一个声音告诉我我不能死,告诉我要撑住。有时候会被一首歌,一篇文章或者一句话鼓舞。这样的小碎片,常常出现在我即将寻死的前一个瞬间,就像一只手,把我在悬崖边上拽了回来。但我不知道这样的碎片能不能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我。
不敢和家人说自己最真实的想法,我知道我只要一说出口,他们会被吓到,会骂我,说我年纪轻轻瞎矫情。我讨厌听到这种话,似乎只有大人才有资格说寻死。
刚才看了正午最新一期信箱,看到写“醒来或者吃饱又是一年,相遇或者分开就在一天”,很喜欢这句歌词,喜欢逼哥,最近也喜欢听李宗盛。
还有很多想说的话,打了又删,混乱地表达了一些,还请正午不要见怪。
那就暂且死乞白赖地先活着吧。
祝正午安好,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人
NOON回复: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人:
你好。
如果感觉自己有抑郁症状,一定要去看一线城市专业的精神科,最好是专业的精神科医院去看,比如北大六院、安定医院这样的地方。
人是生物,意识、感受都是建立在一系列生化反应上的,而抑郁症是人体生化反应异常的结果,不是靠意志能解决的,更不是一首歌、一篇文章和一段话可以解决的。对于大部分抑郁症患者来说,药物是管用的,可以让一个人摆脱抑郁, 甚至快乐起来。
在正午这么文艺的地方说这个,希望不会有人觉得煞风景。可是,我特别不希望有人把抑郁症和文艺爱好者经常有的敏感、易感相混淆。要尽量搞清楚什么是普通的不开心、低落和病理抑郁的区别。当然这些往往不是我们自己能判定的,需要精神科医生的专业判断。
很多人认为抑郁可以靠心理医生来纾解,这对于轻度的抑郁也许管用;对于中度以及以上的抑郁,心理咨询也往往要建立在服药的基础上。
祝你早日从抑郁的状态中走出来。
李小龙
3
三爷,你好:
圣诞夜打牌了没有?有没有赢?
这是一封不知道怎么开头,甚至有些难以启齿的信,因为它关于死亡。在阳光明媚的午后,我总是想到死亡。
在大多数中国人眼里,死亡是遥远的,羞耻的,甚至是矫情的。对于身边那些因为种种原因自杀的同胞,人们总是羞于谈起,甚至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大家不都这样么,他咋就这么脆弱,好好活着不就完了么?”临了还要加一句:“他可倒好了,爸妈老婆孩子咋办么!”
难道不正是因为不能好好活下去才选择去死的么?死了怎么又“倒好了”呢?我不能理解也无法赞同。
谈论死亡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们的专属权力,他们聚在一起时总是要说:“哎呀真是活够了,早点死了拉到,省得给儿女添麻烦。”而年轻的人们把死亡挂在嘴上,则是古怪的,甚至是“故意讨不吉利”。在他们眼里,不管生活多么操蛋和艰辛,年轻人也应该向往生命。所以我从来不和别人谈起那些经常浮现出来的,关于死亡的念头。
需要说明的是,我并不是经常想死,我只是经常想到死亡。
过生日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在西安难得没有雾霾的,阳光明媚的冬日午后,走在我家小区后面那条破损了一半的小巷子里。她在店里给我做生日蛋糕,家里熬好了一大锅牛骨汤等着我回去煮长寿面。我走在那条小巷里,侧身躲避身后呼啸而过的白色比亚迪,死亡的念头悄然而至。
如果我被撞死在这条小路上,会怎样?
一个在工作日请假回家过生日的男孩,悄无声息地被碾碎在离家只有三百米的巷子里,再也没办法吃到25岁的生日蛋糕。她会不会自责,为什么没有早上就给我煮长寿面,吃了长寿面就不会死于非命了。
我呆立在路边废弃的电线杆旁边,仔仔细细思考这个不请自来的念头,巷子里的野草,阳光,依然青黑色的沥青都在这一时刻离我远去,但什么也没来。我妄自揣测那个时刻到来时脑子里会想些什么。然后猛然惊醒,野草,阳光,沥青又回来,我重新迈开脚步。
这样的时刻是我的精神常态。就好像电影里的战士刚和爱人喜气洋洋地分别,荒诞却不留情面的死亡便接踵而至。上一秒刚掏出照片亲吻,下一秒就被炸成血雾肉泥。
每次想到这些死亡,我竟有些中学生郊游前夜的那种期待和轻微的恐惧。鸡皮疙瘩从茂盛的小腿腿毛之间林立而起,延伸到紧缩的阴囊,再蔓延到挺立的脊柱上。令我感到兴奋和恐惧的绝不是我血肉模糊的肢体——事实上,我拒绝看一切血肉横飞的cult电影。我难以割舍的是死亡之后人类压抑的,迸发的情感,和那种被命运捉弄的无力。
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死的尝试,我甚至毫不怀疑死亡是疼痛且丑陋的。我只是感到疑惑,疑惑如果自己在“那个时间点”死去,这个世界会有什么改变,那些留在我生命中浓墨重彩的痕迹,在我的生命消逝之后去了哪里。
我也疑惑为什么自己经常想到死亡,最后得出三个结论:
第一种是我对于别人的期许总是怀着一丝恐惧和排斥,我担心自己终将搞砸一切。当我意识到爱人的眼光,母亲的希望在前方等着我时,我会本能地想要逃避,用最不受责备的方式。
第二种是骨子里对平淡生活抵抗幻想,和对更加戏剧化人生的不健康的向往。哪怕是通过死亡这样的极端方式,也要让自己的生命绽放一次。所以才给自己设计了一场让人扼腕唏嘘的的魔幻主义死亡。
最后一种我个人比较赞同,我对世界总是怀有一种无可挽回的悲观。每当我看到那些美好的事物,总会不可抑制地想到他们终将会衰败的结局。而看到那些已经破落的,又马上会想起他们辉煌的初始,接着被巨大的无力感包围。
美好终究只是瞬间,而人生的主基调则是漫长的悲剧。我是相信这一点的。所以才会在最明媚的午后想到最丑陋可怕的戛然而止吧。
这样的死亡我经历过一次。
东北老家的胡同里有一个卖豆腐的陈姨,面色黑红个子矮小,常年扎着油布做的黑色围裙。夏天湿漉漉的,冬天又总挂着浑浊的黄白色冰柱。
她丈夫比她大,也姓陈。每天早上七点,老陈开着蓝色的一汽三轮车“突突突”地载着小陈和三板豆腐来到胡同,码好了豆腐再“突突突”地消失在胡同口。陈姨是附近两个家属院唯一的豆制品供货源,每天不到下午四点就能全部沽清。她便站在盖着白色屉布的豆腐架子前嗑瓜子笑呵呵地和人聊天,等着老陈的蓝色三轮车。
那天早上我早早地被打发出来买豆腐,架子刚立好,我还能听见最后一声“突突突”消失在清晨的胡同里。交了一块五毛钱,还没接过豆腐,就看见卖水果的刘老二匆匆忙忙跑过来:“小陈!你家老陈在胡同口被卡车撞了!”陈姨转过头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容,手指却松了,一块五毛钱的豆腐在地上摔得稀碎。
关于这次死亡我仅存的印象就是那一地碎掉的豆腐,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怀疑那天老陈也被撞出了这么一滩东西。
世界就是这样不公,他从没像我一样幻想过自己的死亡,却难以逃脱死于荒诞的命运。
老K
2017年12月25日
写于西安地铁2号线
NOON回复:
老K:
你圣诞节那天的信似乎是写给叶三的,但是她最近太忙了。我来替她给你回信。你随便看看,不喜欢可以来信骂。
开头你说难以启齿,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可言说的隐私,再一看,不就是死亡吗?
没什么。我对死亡抱有同样的兴趣,过去几年,我参加过两个专门谈死亡的工作坊,其中的一个还要把人运到一个模拟的焚化炉里呼呼呼地烧一烧。在其中一个工作坊里,我认识了一个专门做丧葬生意的同学,就去他的城市跟他走了一遍他的服务的整个流程。他从车站接上我,在车上跟我说:“我们这儿平均每天死30多个人,可是丧葬公司有50多家…”
我还参加过“死亡咖啡馆”的聚会,就是几个到十来个想谈论死亡的人自己组织在咖啡馆讨论跟死亡有关的各种话题。“死亡咖啡”这种形式开始于伦敦,后来在世界上还多城市都出现了,北京也有过。
看完你的信,我想起一件事。我曾经有过两个关系很好的朋友,我们三个一度经常一块玩,我暂称他们为甲和乙吧。有一段时间,甲特别低沉,总是无精打采。现在想来他可能是得了抑郁症,但是我们都没往那想,那会儿人们对作为疾病的抑郁症所知甚少。
有一天,我和乙去看甲,他给我们讲了讲他当时的生活,然后说:“我觉得我的生活没什么希望,我有点想去死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呆在那不知说什么好。可没想到,乙头都没抬,就鄙夷地说:“有病。” 甲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死的念头会如此强烈地被轻蔑。现在想来,乙的反应可能反映了大岁数人对自杀的态度:自杀的念头是荒谬的。中国人对自杀有个特别的说法;寻短见。就是说,那是没有长远目光的人才会做的事。
以前经常会听到一种评论自杀行为的说法叫做:“死都不怕,还怕活着?” 很多人对生总是有无条件的肯定,认为活着总是好的。中国人对孝的要求,也是基于对生命价值的无条件的承认,以及由此而来的对给儿女生命的父母无限恩德的歌颂。再延伸出去,一个人的生命也不属于自己了,属于家族。
讽刺的是,很多一生收获因产生新生命带来的“生育红利”的长辈,在他们生命的尽头,也无法对自己的生死做出自主的决定,“抢救不抢救、维持不维持”这个问题也要由他人来决定,除非他们还有决心、有体力自行了断。
我认识曾经在北京和柏林都组织过“死亡咖啡”的一个女孩。我问她,中国人对死亡的谈论跟西方人有什么不同吗?她说,几乎中国人谈到他们自己的死亡时,都会谈到自己的死可能对亲人带来的影响,这在西方人对死亡的讨论中是比较少见的。
当然,对自杀的否定不只是中国独有的。很多宗教的教义都是禁止自杀的,可是,这种禁止的影响力已经越来越弱了。
我并不是觉得自杀一定是一件好事,我只是觉得,人应该有处置自己生命的权利。
我喜欢对自己为什么经常想到死亡的分析。我记得在哪看到过有人询问心理咨询师,说,我站在高楼上就有点想往下跳,看到刀就会想一下剁在自己手上的可能,看到电锯就想如果锯到我的可能。咨询师说:这挺正常的。这不意味着你真会跳、真会砍、真会去锯自己,这只是意味着你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东西是危险的,你真正的本能还是去躲开它。
按照这个逻辑,我们对死亡的兴趣和思考,可能只是意味着我们对“人终有一死”这件事更清醒。 这可能会让我们去思考在死亡来临之前,怎样更好地活着。
但是你对买豆腐的老陈的想法我却不以为然。你说:“世界就是这样不公,他从没像我一样幻想过自己的死亡,却难以逃脱死于荒诞的命运。”
你怎么知道他没想到自己的死亡呢?为什么他没有想到过死亡就死于车祸就是不公平的?你可能认为他一定对生命没有你那样的自觉的反思,其实不一定。 即使他真没思考过,那又怎样?
春天来了,春天是自杀高发的季节。我决定好好活着,好好执行今年的个人计划。
祝好
李小龙
4
正午兄,
在广州,闲来无事,吃个烧烤,在铁路地下的店。店里只有我是一个人,嘛呢,给正午写个信吧,喝点啤酒。
我没有感觉。图片文字文章视频在网路上看了很多,没有感觉。没有意思,一天天感觉没什么奔头,喝点啤酒聊胜于无。想起大学生活都是恶心,身边也没有朋友,过得吧不太缺钱就是没有意思。
旁边人来人往,还有个猫走来走去,没有感觉。是不是莫名其妙庸人自扰,是不是得去嫖个娼,算了吧再来一杯。
我不知道我不能接受。不该是这样,应该是能干点什么,不是懦弱的男人。不知道,再来一瓶,不想太早醒来。
何必呢,花你时间,这种信件千千万,行吧,正午有没有打赏途径,我去看看。
祝好。
NOON回复:
你好,
大家总说年轻时多么好,我从来不这么觉得。青年时代是人一生中最迷茫、最无助的阶段,一切要独自面对,前方充满未知,而自己一无所有,不知何去何从。
可是还是得硬着头皮往下活,不是吗?真实的人生必须开始于能自己养活自己。谋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啊, 忙于谋生、忙于站稳脚跟时,失去部分对世界的感觉和兴趣,这蛮正常的。
积累了一些职业经验和其他资源后,你应该可以对生活有更多的掌控,你的无力感、无意义感会慢慢消散。
你最近还常喝吗?
喝酒喝到稍微有点高兴时最好,之后就有点不妙了,可能会自怜,可能会哭,可能会说胡话,甚至可能会喝断篇儿。第二天,还要顶着或疼或晕的头继续奔波,继续面对生活中的种种,可能还要抽空跟同事打听昨天酒桌上是不是把领导骂了。
以上这些我都有过。现在我会觉得酒虽然可能会让我high一下,可是它会部分地夺走我的意识,所以我对它很警惕。
我对广州不太熟。铁路地下的店是什么?有点好奇。
祝你少喝多睡多运动
李小龙
—— 完 ——
李小龙,北京国际吃西瓜大赛冠军,经常生活在别处,叶公好龙的爱猫者,前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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