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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蛋的春天——2014华语电影总结

那些迎合资本和观众的乖孩子成为宠儿,而那些坚持自己路线的人则既得不到观众也得不到媒体的关注。

 

 

文|梅雪风

【一】

说起2014年的中国电影,最牛逼闪闪的是那些概念,是大数据,是粉丝经济,是IP,是互联网思维,是并购,是产品经理。你甚至会有这样的错觉,当阅读某些文章时,你恍惚以为身处的是财经界,或者是IT界。

市场成为无可逃避的强力,即使再桀骜不驯的创作者也不能逃脱它的影响,比如娄烨的《推拿》,比如刁亦男的《白日焰火》。

当然,坦率来说,这对他们两人是好事,因为这两人之前都过于个人化,太执着甚至是玩味自己的小感受,而这种执迷或多或少让他们的电影会显得单向。而当个人化的情绪注入类型片框架,则把寡淡的中国类型片格调和质感提升了一个档次。当他们稍低下以前高傲的头,实际上让他们封闭的世界有了更新的可能。

《白日焰火》是一部迷人的警匪片。外表萧索却内里骚动的欲望,疲惫的虚无感,人性那些晦暗不明的辽阔疆域,在这部电影里有着冰凉的质感。那座被脏雪覆盖的哈尔滨成了一个巨大无朋的隐喻,尖锐的厌世,与节制的伤感,在其中弥散。爱情在其中更多的一种动物伤感,是两个背负太多的人危险而饥渴的相互接近,但最终这一切还是要让位给社会规则本身。

就像这个片名一样,不管焰火多么美丽,在白天它是会被遮蔽的,就像这个人世间,有多少秘密与伤感,被正大光明地忽视和埋葬。

《推拿》则是娄烨最温柔的一部电影,之前的娄烨对痛苦有一种执迷,有一种近乎于受虐性质的享受,而这部电影则显示了这个世界的复杂与多元,这是世界观上的巨大跃升。

 

 

他真是一个氛围营造专家,准确地还原了盲人按摩院里的那种私密、阴暗、潮湿,以及他们中间每个人或可笑或可悲的梦想。这种掺杂着杂质的、卑微的欲求,那种因行动受限所逼出的热烈,在盲人按摩院的方寸之地蒸腾。

诗意与可笑、不洁与纯粹、挣扎与任性,诸多品质融合在一起,构成了2014最真实的一个生活镜像,里面是当下最不概念化的存在,饱含痛苦与希望。

 

【二】

在当艺术导演自觉或被迫地商业靠拢时,欣慰的是有几个类型片导演却在规则里面做出了新意思。

陈可辛这个经常自称为“商业片导演”的香港人,拍出了连内地人都没想到的打拐电影《亲爱的》。它仍然属于典型的商业片,但它对当下社会复杂性的展示、对人性丰富性的挖掘却让它完全有资格成为本年度最好的电影之一。

它同时向我们展示了丢失孩子家长和人贩子两方的困境,没有了道德判断的偏狭,这部电影就有了更宽广的格局。当我们掌握事情的全貌时,是非善恶变得暧昧起来。

 

 

这部电影的好,在于它既有宏观的对因孩子丢失各方的社会学分析,但对里面的个体又有着无差别的悲悯,尖锐与温柔始终不分彼此地同时出现,清醒地理解和宽容着这个世界。

在《四大名捕》《一个人的武林》对武侠片做着各种花里胡哨却令人啼笑皆非的尝试时,年轻导演路阳却反其道而行之,为武侠片里的人物重新寻找扎实而可信的动机。

《绣春刀》将明朝锦衣卫还原为屌丝打工族,假大空的民族大义被挣扎求存的现实困境所代替。这时四百年前的明朝公务员与现实中压抑的普通人有了共同语言。在动作风格上,路阳也一反之前脱离地心引力的作法,用《谍影重重》式的巷战风格重建华语动作美学。

虽然有着执行力和资源的问题,但影片还是为武侠片这种片种注入了一种新的活力。它说明,一个好的电影归根结底要回应这个时代最紧要的精神关切,即使是怪力乱神的武侠片种。

 

【三】

相较于年轻导演的接地气和随曲就伸,2014年几位老导演倒是显出了几份不同流俗的任性来。

许鞍华拍出了《黄金时代》,长达3个小时的时长以及演员面向观众讲话的间离感,让它看起来高冷。影片拍得矜持低调,有着许鞍华电影之前所共通的气定神闲。但她似乎太遵守那个时代和萧红了,以至于有点谨慎过度,影片整体看起来像是那个时代的一个复刻,一本萧红生平的精致流水账。

它压抑住过表达自己观点的欲望,想表达出一种更复杂的况味,但它有点压抑过头,最终变得木讷死板。让人忍不住叹息,可惜了这一腔优质的情怀。

 

 

在引领中国电影向商业化的路上狂奔了十多年后,张艺谋突然改弦更张,重回文艺小片的路数。片名《归来》除了剧情需要,或多或少有点张艺谋自我的表明心迹,以及那些经历舆论过山车的沧桑感。

影片很可贵的是触到了文革这一题材,又有着返朴归真的耐心和定力,但又着一个老人才有的啰嗦与乏味。在开头陆焉识偷跑回家然后又被抓的张力十足后,影片在后面一直萎靡不振。

而影片中加害对像与自己所爱的人在失忆者的眼中成了一个形象,这是一个多讽刺也多悲哀的戏剧富矿,但影片对此也是语焉不详。

它与《黄金时代》有着共同的毛病,刻意地去戏剧化,但又找不更丰富并直抵人心的细节。一句话:克制与平静不应该是糊涂而又滥情的伤感,而应是看透时代经纬脉络后的无奈与释然。

值得一说的是,这些年长的导演多少都有点重新解析历史的野心,这里面或多或少透露出他们的文化责任感。且不论最终质量如何,这种用心值得鼓掌。

如果许鞍华、张艺谋对于历史始终温良恭俭让的话,那崔健、姜文这两位正宗的“红旗下的蛋”则有着挥斥方遒的狂傲。

初执导筒的崔健,没有失去他摇滚的精神,当然他也有点太忠实于自己的摇滚了。《蓝色骨头》有着他音乐作品的那种宏大与强壮,同时也有着音乐般不羁的叙事逻辑。

他将文革那个政治至上的时代与现在这个金钱独裁的时代并置,这是个有如余华小说《兄弟》般的设置。这两个看起来截然相反的时代,实际里面暗通款曲,打断骨头连着筋。如果能拍出这两者的联系,这将是中国电影史上的巨著,当然崔健是有这样的见识的,但却没操作这样作品的耐心。

最终是什么呢,就是手枪、卵蛋、鱼与鸟、大款与小蜜等意象性和联想性极强的词汇集合,他们有都关权力与反抗,有关自由与禁锢。崔健太得意于那些符号背后的深意了,以至于你都能嗅到他的亢奋,他把一个故事片拍成了议论文,把一个悲剧拍成了有关自由的同人文。

至于姜文的《一步之遥》的问题,同样在于野心太大,但姜文的野心在于,他想商业与艺术通吃,但他在艺术上没有任何让步。

这部电影本质上就是一个自以为犬儒的理想主义者不想活了的故事,片中马走日的行为逻辑实际是相当精英化的,但姜文又不屑于去做一些背景介绍,片中剧情转折也完全不合常规,如同空降兵一样强行着陆,让人猝不及防。但这部电影仍然是2014年最有价值的电影之一,它虽讲的民国初年,却比2014年的任何电影都现实。

 

它对暴发户的做作嘴脸、群众的冲动无知,舆论的颠倒黑白,都进行了无差别的打击。它对一切都充满了虚无的态度,但表现方式却是杂耍式的喧闹。别人的问题是戏剧浓度太低,而在姜文则是他近乎偏执地将剧情做得像压缩饼干似的瓷实。这当然可以说是他的艺术追求,但也是看似狂妄放肆背后的紧张,一种下意识地用高潮抵抗无意义的方式。

 

【四】

除了以上那些电影,再值得认真谈论的电影非常少。整体而言,2014年相当寡淡。即使是上面所提的几部优秀电影,也没能引起像2013年的《一代宗师》《毒战》那样引起巨大波澜,像《小时代》那样严重引起价值观分裂的电影也鲜见。无论是好片还是坏片,都无一例外地进入平庸期,唯有票房数字仍然心花怒放。

青春与爱情在这个审查尺度越发飘忽的时代,成为大多数电影人的首选,但与我们真实生活有着切实联系的电影少之又少。女性成为消费的主力,让小妞电影继续成为绩优股,《闺蜜》《我的早更女友》《撒娇女人最好命》,继续为女性朋友的情感问题寻找出路,却有着最男权的表达。

在类型片的尝试上,有《催眠大师》《分手大师》等一些典型,首先你得鼓励这种不走寻常路的勇气,但也必须说,这几种尝试还比较幼稚。《催眠大师》有着高智商烧脑电影的一切特征,唯一的缺陷是熟口熟面,这对于一部以构思奇巧的电影来说,无疑是重大缺陷。

《分手大师》试图将美国的低俗喜剧引入中国,以至于引起了有关低俗的大讨论。从一点来说我站在邓超那一边,在我们这样一个动辄会对别人加以道德大棒的国度,坦率的低俗远比做作的高洁更为亲切。

香港导演徐克与吴宇森也加入了重述中国历史的行列,但徐克的选择是将《智取威虎山》身上的时代背景尽量弱化,而取自己最擅长的架空模式,上演了一场更壮观的“手撕鬼子”式的视觉奇观,但徐克电影里曾经最可贵的侠气与风流却消弭得近乎于无形。

吴宇森的《太平轮》看起来要直面那段国共内战历史,但最终是一个男版琼瑶故事。战争的残酷、时势弄人的无奈,被空洞和滥情的慢镜与旁白损毁殆尽。过于大路化且蜻蜓点水的故事,则透出导演在解析历史和人物复杂性时的无能为力。但幸好片中透着一种迂腐却天真的信仰,让人不忍吐槽。

2014年度真正的大事件是大数据和产品经理等理论的影响,表面上看,它对电影工业实操的影响有限,但它却对电影创作逻辑却影响深远。它让创作成了一种数理统计,成了一种各种卖点的拼贴,而这些东西对于那些一直有心投机取巧的从业者来说,成了一种方便法门。

这种理论现在的成果就是《老男孩》《同桌的你》《微爱》这样的东西,它跪舔观众们的情怀,也就永远不能提供超出观众预期的东西。而这种定制生产的思维,最终只能导致审美的大面积滑坡,从而对文化环境产生顺水推舟的劣化。

2014年的卖座电影,或多或少能看到这种理论的深入人心,它们看起来什么都有,无论人物、还是细节,或者情怀。但看细看起来,却所有东西是二手货,或者像地沟油食品一样,闪着廉价的贼光。

公允地说,从工艺水准来说,今年电影整体并不低,起码现在不会有《富春山居图》那样塌方式沉沦的电影,但现在,流行的是行活。所有的东西是那么个样子,但那些能钩起你更细腻感受的毛刺、褶皱却付之阙如。它更多像是《小苹果》这种神曲似的东西,节奏顺滑得像狡猾的泥鳅,当结束时才发觉它实际一无所有。

但可怕的是,善良的观众总是买账,这是总是吃不到好东西的通病与悲哀。

在这种情况下,那些迎合资本和观众的乖孩子成为宠儿,而那些坚持自己路线的人则既得不到观众也得不到媒体的关注。就像最近让·雅克·阿诺接受访问时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所有媒体都将问题指向票房。

这说明全社会对电影的评判标准已窄化到什么地步,在这样情况下,只能是那些见风使舵的软蛋们的春天,而试图真正有所突破的人,等待他们的只能继续是冷板凳。

 

 

本文原载于腾讯大家(ipress)

 

作者简介:

梅雪风,曾经《看电影@午夜场》创刊主编,《电影世界》主编,现《大众电影》策划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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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自知名电影微信公众号:人间电影指南(rjdy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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