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信箱 144 |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本期信箱由正午员工回复。

2018年09月16日正午员工 北京来源:界面新闻

随笔

1

正午你好,展信佳

我毕业后工作三年了,最近会见人生中第一位心理医生,是个经常问“所以你觉得是为什么呢”,有趣的人。第一次见,我就讲起了最近我听一首歌会哭的事。比我年轻的青年人们犹豫和纠结的前途大事,我可能对工作的承受能力强了些,或许对自己的预期低了些,总之,遗憾有,发奋后的成就亦有,也就不抱怨,因此相比他们,我在乎的事情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四个月前,我遇见了前所未有觉得说话不是低音也很好听的男人,唱歌的嗓音像上好的大马士革刀裁开信封口,或者阳光在翠蓝色湖面碎开那样,长得也恰好是干净秀气的模样。但,曾有过一段很失败很久的单恋的我,自知自己不是他一眼便喜欢的,对于那般飞扬恣肆、明丽的人而言,同我怕是再妄求也无瓜葛。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每当我见他,脑中都这般反复念经。于是,我努力收住手脚,不发微信,不点赞,远远看他,常被他说怂,就一笑过。

直到有一天,我喝了酒,无理取闹地打字发微信说想见他,结果他来了,约莫是怕我在朋友中闹吧。我自知只是不甘作祟,我酒后其实是安静的,他送我回家,什么也没发生。我打开他从前唱的,一首发给我的歌《往后余生》,那些撩人会错觉幸福的字句,倏然使我脑中便浮想了——不论他发给我听是什么初衷,哪怕只是为让我试试好听否,就像试吃他会做给喜欢的姑娘的蛋糕一样……为此,我难过得泪流满面。

当心理医生问起,所以你觉得哭是为什么呢?

我答他,甜点师,未必知道卖出去的蛋糕会到什么样的人手里,所以,我觉得甜,也没关系吧。

希望正午给更多的人带去思考和真实的世界。

霍寅

 

NOON回复:

 

霍寅:

真希望这是你的真名。如果是,我很喜欢你的风格。这些年,在正午回复来信,我见到的多数都是化名。

这个夏天,也可能是这一年,《往后余生》是一个传染病。

今年6月,日本京都的左京区是绿葱葱的盛夏,无论山上还是河边,都是枝叶盛葳,像青葱的生命。我还在访学,住在大文字山下的哲学之道。沿河的樱花已落尽,透明见底的小河里有鱼,自由欢乐。河边的树下,偶有石头长凳,供人栖息看鱼。

我每天从那里走路或者骑车经过,接送孩子,出门采访,去超市买菜,夜里还蹲在草丛里看萤火虫。6月18日清晨,7点58分,我牵着6岁女儿的手去上学,穿过小巷子,拐过一座地藏王小庙,刚走到哲学之道的桥边。突然,整个地表开始剧烈晃动,旁边的民宅疯狂地颤抖,外形变得模糊。“地震!是地震!”,我对女儿喊了一声,她抬头看着我,紧紧地拉着我手。刹那间,我看到河对岸同样惊慌失措的眼神,那是一个穿着校服的日本女中学生。她背着书包,飞快往回跑。我的大脑瞬间空白了,没闪现任何防震知识。我指着对岸的身影,对女儿说,“我们跟着她跑,日本的学校,应该学过。”可是,她跑到家门口,对着一个窗户大声喊妈妈。

她的家在小巷子里,门口用一个白色的方形塑料桶养着几只小乌龟,还有螃蟹。此前的某个黄昏,我带着两个孩子路过,他们蹲在那里和她一起玩乌龟,暮色深沉,都不愿意回家吃饭。后来,尽管天天经过,也没有进一步交往。附近日本人的家庭,总是关门闭户,而且窗户外还要加一层褐黄色的竹帘子。地震那天,她家的窗户打开了,父母穿着睡衣,站在那天和她对话。我听不懂日语,看着男人的手势是让她放心,继续回学校。我仍然恐慌,对着那个男人,用英语问,我家里还有一个两岁的小孩,他应该继续呆在家里,还是去托儿所更加安全。他好像听不懂,只是不停地用日语说,“放心,放心。”

我拉着女儿飞快往回跑,“赶紧回家,照顾弟弟和姥姥。”在巷子拐弯的地方,我妈妈赤脚站在花园外面的平地上,脸青唇白,怀里抱着我的儿子。我催促说,“快点,收拾东西,去避难所,可能还会有余震。这个时候,要跟着日本人,他们对地震有经验。”妈妈说,等她歇一下。她从厨房端出剩下的早餐,没放任何调料,沉默地,机械地吞着白面条。我心里一阵自责,放慢了节奏,等上妈妈。

我买了矿泉水和三明治,带着一老俩小去一个保育园。路上遇到河边看鱼的日本老人,去学校接孩子的妈妈,路边门口弯腰抬头看天色的老太太,大家都客气地和我感慨,“啊,是地震,5级”,当我好像终于找到可以倾诉的人,激动地快要流泪时,他们就没有下文了,他们神情不变,只是哈了一口气而已。那一天,我们一家躲在保育园,惊魂未定。

下午回到家,我骑车去京都大学附近,在大街小巷里购物,盲羊补牢地准备两个地震包,里面有手电筒,高能量的食物,矿泉水,雨具,随时可以穿着逃走的室内鞋,还有四个头盔。夜里9点多,天色黑了,我才驮着一堆东西回到家,没吃晚饭,很饿,饿我头晕眼花。可是,我还不愿意吃饭,继续往地震包里放纸笔和现金,写下可以求救的日本朋友的电话号码,护照,思维缜密地考虑,还欠缺什么物品。内心的恐惧,让我停不住地做事情,好像只有做了最完美的应对,才可以缓解神经的紧张。

那天晚上,我要求妈妈和孩子们在家里都穿着室内运动鞋,睡觉的时候,也放在床头。半夜,我心里不踏实,又把孩子们一一从阁楼抱下来,睡在一楼客厅的榻榻米。万一有余震,逃生可以更快一点。我记得半夜12点左右,整个屋子都颤抖了一下,像孩子疯狂跑下楼梯引起的共振。后来,两点多,好像又震了一下。可是,我太疲惫了,睡着了。19号,我女儿的小学就复课,我让她戴着头盔去上学,不要害怕同学们嘲笑。她做了,我很感激。

20号,我有个采访,是半个月前就定下来的。我很犹豫,要不要取消。可是,面对着严谨得有点苛刻的日本人,我找不到正当的理由。我带着雨伞和头盔出门了。采访结束,终于完成任务,除了饥饿,什么都没有发生。

担心半夜余震醒不来,那几天我对自己禁酒了。 可是,忘记了,20号晚上是否喝了一杯清酒。那天晚上,神经突然松弛下来了,做了一个很自然而然的梦。

很抱歉,霍寅,说到这里,我才回应你的来信,希望你不会觉得太莫名其妙。21号清晨,我送女儿去上学。目送她走下从哲学之道的小坡,马路边上有举着志愿者小黄旗的日本志老人,他和她大声道早安,保护她走过斑马线。我转身往回走,碰到一所女校的学生正结伴上学,走在上山的坡上。她们穿着校裙,剪着齐肩的短发,乌黑如绸,我想到了电影《情书》。我像你一样,“直到有一天,我喝了酒,无理取闹地打字发微信”,也有了倾诉的欲望,发了一个微信,谈了《情书》,突然思考起余生。

我非常肯定,在那之前,“余生”这个词语,从来没进过我的字典。可是,在人生的那个时刻,这个词语,在我人生经历的第一场地震之后,竟然带着大文字山的晨雾,像宿命一样,在日本,敲门而来。我没有抗拒,只是恭迎,我的人生只能顺势而为。只有英雄,才能造时势,我不是,有点无耻。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想起了电影《颐和园》的片头语。我使劲回忆,最后用手机上网,看到了余虹总是迷蒙的眼神、半张开的嘴唇,和那副不屑无畏的神情。前面有个日本男人在晨运,我为了躲避,就坐在地藏王神庙门口的石凳上。京都的清晨,清凉又静谧,我听着《氧气》,读着“有一种东西,它会在某个夏天的夜晚像风一样突然袭来,让你措不及防,无法安宁,与你形影相随,挥之不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称它为爱情。” 从第一次读到,我就喜欢这句话,像小时候的夏夜,小镇常停电,人们躺在门板上说话,漆黑里,人声如潮,有穿堂风,有星星,有梦境。

回家后,我在QQ音乐上搜关键词“余生”,竟然发现真的有人唱余生,是马良的《往后余生》。一个男人,不知道是不是老男人,好像一边晒太阳,一边不在意地,用沙哑的声线唱着“在没风的地方找太阳,在你冷的地方做暖阳。往后余生,风雪是你,平淡是你。想带你去看晴空万里,想大声告诉你,我为你着迷”。 我激动地问音乐评论人,正午的叶三,想知道她是否认可马良,因为她老嘲笑我写稿的时候只听汪峰。她说,和宋冬野什么的差不多。我不认识宋冬野,就问她,“宋的地位高吗?”她说,高。其实,我没音乐鉴赏能力,也不在乎地位高低,只是想告诉一个人,我喜欢上《往后余生》了。

我开始单曲循环播放,做饭,吃饭,洗澡,都在听,把歌曲听烂了。我的女儿问,妈妈,你为什么这几天老听这个男人在唱歌。后来,等孩子们都睡了,夜色如水,只闻狗吠的时候,我躺在日本地板的榻榻米,看着窗外的夜色透过褐色的竹帘,继续听《往后余生》,听得泪流满面,和你一样。

不过,和你不一样,我不想去看心理医生。我觉得,如果是真实的,会有始终;如果是梦境,总会醒来。是需要一点时间,可是,这个过程的所有感觉都会提醒我们,“在活着”。

甜点师,他虽然不知道所做的甜点会到什么样的人手里,但是,如果某个人喜欢,而且说“是甜的”,他会欢喜的。如果你把微信“想见你”改成“想爱你”,再发一遍,也许余生会不同。

前几天,我从深圳坐飞机回北京,看了一部电影《那良夜》(That good night)。里面说到,用灵魂自由唱歌,还有一首诗歌,我都很喜欢。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Dylan Thomas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Old age should burn and rave at close of day;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Though wise men at their end know dark is right,

Because their words had forked no lightning they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Good men, the last wave by, crying how bright

Their frail deeds might have danced in a green bay,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Wild men who caught and sang the sun in flight,

And learn, too late, they grieved it on its way,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巫宁坤 译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虽然智慧的人临终时懂得黑暗有理, 

因为他们的话没有迸发出闪电,他们

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善良的人,当最后一浪过去,高呼他们脆弱的善行

可能曾会多么光辉地在绿色的海湾里舞蹈,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狂暴的人抓住并歌唱过翱翔的太阳,

懂得,但为时太晚,他们使太阳在途中悲伤,

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

 

正午 祝你的余生有甜点

 

2

嘿你好:

房间里没有音乐,冰箱一直响,外面有摩托和听起来很远的人声。

我斜躺着一动不动,一股子什么东西在胃里攒成团挤着内脏往上走,像一个打不出去的嗝堵住嗓子眼,难受的我捂着眼抽泣。

搬出合租房一个人住有一个月了,每天晚上听到楼梯脚步声和不知道同层哪个房间传来的钥匙响就很紧张,再三检查大门新装的两道锁。

新工作在教授研究所里。我每天开好闹钟,努力在他背着那个黑色长方形书包踏上木质楼梯踏板的前五分钟擦掉汗,打开电脑,坐到工位上。晚上八九点他看美剧的时候再悄悄溜回家。

大学城好多树,只是回家路上店都打烊了。我会走到拐角那条街去买奶茶,跟台湾老板聊三分钟。不知道他下完班会不会逛这里,多久回一次家,有没有人一起吃饭啊。

对了,我新加了文身,也开始重新画画。骨骼和肌肉走向有些难把握,有模特就好了。工作室几个研究生也有学画画的。我喜欢学生,喜欢年纪小的人,喜欢一起食堂打饭,吃火龙果的时候分你一口,不在朋友圈点评时事、写大段大段深夜人生感言和发磨皮自拍。

跟你说噢,开始画画最好玩的呢就是削铅笔,跟踩单车站起来眯眼迎着风哼歌感受一样。不过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

我经常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部分在16、7岁的时候停止生长了,就是,对时间跟事物的感受很缓慢、粘稠。我16、7岁的时候觉得,人活四五十就差不多得了,现在二十多,越发觉得一天天没完没了,人活太长了,好多事我都不记得,看看去年的照片像很多年前的一样。

所有东西都模模糊糊,教学楼阿姨每天守着传达室,工作室研究生有画不完的图,所有模模糊糊的事情都很重要。

我想,当一个老师、会计、艺术家都是可以过下去的。

2018.09.14

丁城武

 

NOON回复:

 

城武,你好:

先放首歌吧。可以听听林生祥的《面会菜》,如果还是在深夜。

你在哪呢?路边店又打烊了吗,多久回一次家,有没有人一起吃饭?

我觉着,问这些问题的你肯定更孤独些。

不要老觉得日子长,会被长辈笑话。一天有一天的活法,就像你讲,都是可以过下去的,每天最好有点新变化。我倒认识一些蛮会画画的人,他们大多积极有趣,善良直接,估计也会在削铅笔时想一些美好的事情。

我也是近两年才对时间感受强烈。记得时间,因为感觉痛。就像我腿上总会出现的淤青,几号磕在哪了,都有印象(除非喝大了或摔轻了)。现在的我虽然爱睡懒觉,但一定会把每天过到凌晨三点,安排的满满当当,支配时间和财富的快感不相上下。至于时间,记不住就过去吧,没什么一定要记住的,记住干嘛呢?现在开心,就永远开心。

除去磨皮自拍和深夜感言,我很希望你能多找点让自己放空的办法。比如,我经常会洗热水澡、四仰八叉躺地板上、凌晨去蹦迪、照很长时间镜子,这些都不错啊。好玩的,上周朋友蹦迪,竟然在舞池被一个陌生人邀请读诗。你能想象吗?两个人打着手电筒,捧着诗集,大声念诗。据说,她蹦一会儿后便觉得心烦意乱,出去坐地上就开始搜那个叫阿姆雷萨的诗人。

就像我刚知道,自己喝醉酒不让人碰一样,你也一定隐藏了很多自己都不知道的感受。不管有没有音乐,日子还是要热烈,更热烈些啊。对了,艺术家,看你讲那个踩木质楼梯、背黑包上班的教授,竟让我想到广志。你知道他吗?野原广志,新之助的爸爸,哈哈。

我记得上次吃火龙果的时候拉肚子了,应该比你打不出的嗝好受点,我没哭。不哭不见得坚强,哭出来多有种啊。

希望我们都能放声大哭。

正午 婉君

 

3

您好,

前段时间看到正午信箱131期“妈妈啊妈妈”这个系列,感触颇深,同时我自身也有关于与妈妈相处的烦恼。

今年我才25岁,正月的时候,我剖腹生下了我的女儿,在我女儿三个月的时候,我离婚了。若不是被逼到绝路,我也不会做出这个选择。我带着女儿回到娘家,正是如此,我与母亲的问题越发尖锐。

离婚这个打击对我来说是致命的,我从没见过一个如此不负责任、逃避责任的男人,但无论如何,我把我女儿带到了这个世界上,我就要全力抚养她。真的是“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剖腹产后因为婆婆的无心照料,我落下了月子病,身体原因导致我不能做一些劳累的事情,但是我急需要钱。我签的这份离婚协议,没要房,没要车,没要钱。只要我女儿。经济压力对我来说很大,每个月还要给钱母亲,因为她替我带女儿。这份工资自己都不够用。无奈身体条件不允许。

可能我发生这件事后,家里人觉得我脾气越来越古怪了吧。我母亲有一次骂我,说“怪不得连你前夫都受不了你的脾气”,这句话让我彻底崩溃了,这件事真的,每个人都小心翼翼不提起,她却如此轻松地用来指责我。女儿改名字,她从网上找了个名字,这个名字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肯定过(因为我不喜欢),她没有经过我同意就告诉了全世界,并说“你不用这个名字就不要认我做妈”。最后我如她所愿改了这个名字,我觉得我做母亲的权利被侵犯了,连改女儿名字的权利都没有,这些我都可以忍。

至于关于如何喂养孩子、平时卫生等一些方面我们也有很多不同的观点,这都可以省略,我都可以不算。孩子有时候不肯吃奶,她当着我面打我孩子、骂她(粗口),我的孩子我自己当是宝一样,不舍得打一下,她居然还敢这样?我真的想不明白。

让矛盾激烈的原因可能是,我有一个弟弟,因为我爷爷重男轻女,所以在生我与生我弟弟时受到的待遇不一样,可能她会比较喜欢弟弟,从小我就被教育要让弟弟。在她眼里,儿子什么都是好的,什么好吃的都是儿子买的,我儿子喜欢什么什么,我儿子多吃点等等之类的话每天都环绕在我耳边。在我听来尤其刺耳。我的心理防线就要崩溃了,若然不是我没有能力,我也无需回来求她,发生这样的事,我觉得我还能活着已经很坚强了,这对我的打击真的很大。

有时候我很想放手这个世界,但是我舍不得我女儿,她一出生就相当于没有爸爸了,如果没有了妈妈她会很惨的。(因为我小时候不是我妈妈带大的。)工作、生活、内心的压力很大很大,肩上的担子也很重,为什么会这样呢?现在只盼望我女儿快快长大,别无所求。

BY  車車厘蚊

 

NOON回复:

 

車車厘蚊:

我和你差不多年纪,目前还没有打算组建一个新的家庭。这两年身边陆续出现了第一批结婚生子的朋友。以前我对这件事的认知很狭隘,觉得大家年纪尚轻,还没有成熟到足以承担婚姻关系甚至为人父母。直到去年,一名女朋友婚后来北京出差,和我吃过一顿饭后我才知道她已经怀孕五个月了,难怪拒绝了我喝酒的邀约,我有点不好意思。她没有什么变化,怀着孕也频繁地去各个城市出差,还和我讨论为隔天的会议准备的PPT。分别之后想到她的样子,我突然意识到她是勇敢的,与我聊天的时候她说到,结婚是因为觉得这个人很适合和自己开始一段婚姻关系,生小孩也是可以接受的事,如果真的有一天觉得不合适,那就选择分开。

你的离婚也是勇敢的选择。你知道吗?妈妈辈的女人都会比较抗拒离婚,为了孩子一直拖着,我们这一辈虽然还有诸多不足,却更多了些勇敢,至少我看到的是这样。经济压力大,你一直在工作,托母亲照看女儿也是无奈之下的办法,这样的选择是因为你并不想放弃对吗?我那位女朋友生了双胞胎,小孩快一岁了,当时我偶尔会想到她产假结束一边要顾着工作一边要照顾小孩,得有多累呀。从我自己的妈妈身上,也从身边的女性身上,我渐渐才明白选择成为母亲的女性,并不是一开始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应对,她们也许终其一生都在学习如何做母亲。

记得我妈妈离婚的时候我也很小,她没有时间照顾我,于是我们和外婆一家住在一起,一直到我十八岁。妈妈和外婆关系不紧张,但生活观念有很多差别。没有更好的解决方式时,只能在眼下有限的选择里选出合适的那一个,为了以后能完全支撑起新的生活,得舍去暂时的舒心。这也是我到很久以后才明白的事。

我经常对我妈妈感慨,如果你当年结婚之后不要那么快生小孩,也许就不会在我这里搭上你的一辈子啦。她回答我,可是我生下了你,到现在我也不后悔。你呢?你期待自己的女儿成长为一个更好的女性吗?她会是你未来生活里最亲密的战友,你们还要一起走很长的路。

正午 小王

 

4

正午君,你好呀。

迟迟不肯走的夏天被锁在这台风前的绵绵细雨之外,街道湿漉,行人寥寥,有时候出去买东西的时候,会觉得很孤独。

晚上正听着一首I'm dreamer,突然在微博刷到东京花火大祭的视频。真美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涌起无尽的失落,然后竟然流泪了。

这一段时间心情都很低落,因为喜欢的人好像谈恋爱了。那是微博上的一个友邻,我们甚至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一切交流仅限于文字。我本想着,再过一阵子吧,等我们再相互了解一下,我很想对他说,我好像很依赖你,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但是没能等到这个时候。当他跟我说他好像喜欢上一个女生,甚至到了确认关系的那时候,觉得很难过。很难说我到底是否真的喜欢上他,虽然那个人不曾真切地走近过我的生活里,但我依然感到失落,以及一种失恋般的失魂落魄。

我到现在都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看过一场大雪。大雪可以看,花火大会可以看,但是恋爱不是想谈就谈,而且我心里有一个莫须有的执念,想要跟爱的人去看花火祭,或者一场粗粝的大雪。

在碰到那个友邻之前,我很久没有给过异性这样多的信任。本来在这个社会观念体系里成大的男性,就很容易有各种……更何况我又是那样的敏感。尽管我也常在思索自己是否过于苛刻,可惜,真不是,对异性的惧怕与失望,日日处处可见。

所以碰上那样的人,尽管是隔着虚幻的网络,我仍旧感到惊喜,似一个期待很久的礼物。有时候我又会想,是我太贪心了吗。本来能够碰上可以心意交通,对世界底线一致的人,就已经是一件幸运的事了,为何一定要拥有。

我不知道。

我曾心动过几次,接着便是心动过后的失望与虚妄。我分不清,我到底是希冀爱情,还是,我心动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具象的人,那只是一个抽象的追寻。像千年女优的奔跑。我是想要有那样的人去陪伴我,还是想要成为这样的人。我想两样都有吧。所以更失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努力去爱人爱自己了,还是等不到被爱。我也不是说缺爱,我只是很想被爱,然后再多一把勇气,去跨过这沉沦的一切。就像王小波写给李银河的那样,“我的勇气和你的勇气加起来,对付这个世界总够了吧?”

我可能就缺这么一点勇气。

有时候翻开微博,再仔细观察一下身边,看着这世界上的一幕幕事情,真的很失望。工作以后,年轻人的心性会被磨得疲惫无比。但我仍旧有一个期待,希望能够谈上一场真正的恋爱,之后再跟世界下沉也没关系。我知道会有人跟我说,爱情会让人失望的,可还是得我自己去试试不是?尝尝这失落的滋味,还有那能够与世界对抗的勇气。

哦,已经零点了,现在播到How will I know who you are了。

晚安呐正午,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够发出,不知道那种失恋的心情会不会告一段落了,总之我写下来了。

BY 芥末味小粥

 

NOON回复:

 

芥末味小粥,

读你的信让我想起我的少女时代,经验甚少,满腹心事。对爱情的渴望,对网络世界的依赖,对异性的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只不过我可能比你勇敢一些。

我也曾沉溺于单恋一个人的情绪,认为对方是否知晓有无回应并不重要。对我的第一次恋爱充满了仪式感的憧憬,谨慎,精神洁癖,以至于比旁人晚了许多。遇见更多的人之后,便发现迈出第一步之前所有的纸上谈兵,虚拟慰藉,都比不过实践给你带来的感受和成长。

你的微博友邻顶多算你情感寄托的网友,ta连性别都可以是伪装的。ta也许在精神世界里与你心意相通,但你对ta的现实状况一无所知。如果ta真的能够给你带来难得的心动,见一见也无妨?在我看来,爱情一定夹杂着欲望,占有,妒忌。我没看出来你有多么努力去爱人,爱是付出,是行动,是相处;是灵肉结合,相互吸引,理解包容;是心神不宁,天崩地裂,万箭穿心。“渴望被爱”是在电脑屏幕前等不到的。

我在雪地中祭奠过离开的人,也开启过新的人生。

祝你早日谈一场真正的恋爱,和ta去看花火赏雪。就像你自己说的,快去尝尝这失落并美妙的滋味,赋予自己与世界对抗的勇气。

PS: 回完信我决定去熬一锅粥,加点芥末。听起来重口味的很,但我想试试。

正午 暖

 

5

正午你好,

很抱歉我并非你们的忠实读者,你们发的文章我并未每篇都看,你们的书我也并没有每本都买。但很多话我只能想到来这里诉说。

今天早上起来,我终于认清了一件事,我在心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到龙卷风似的混乱的躁动终于平息,天地清澈,不再头痛和耳鸣,“我一直恐惧的是被欺骗,它是我所有痛苦的来源。”

欺骗是一个具有动机判断的词汇,是一个人手里明明拿着真观念,却给你一个假的。我们无从判断他是不是掌握着一个真观念因而在“欺骗”自己,我们只有靠自己来辨识被给予的观念的真伪。所以一旦一个原本被认为是真的观念后来被自己发现其实是假的,我就感到被欺骗。并不是一种辩证的推理在推翻它,而是它本身就是假的。比如以为女孩子不要半夜出门、不要穿着暴露、不要balabala,就不会被强奸;比如以为政治课本里教了政治,就像数学课本教数学,语文课本教语文一样;比如你在学校里被教导仁义礼智信,到社会才发现大人们信奉的是完全相反的东西。

对我自己来说,在这两年里,被欺骗就是发现父母亲情其实并没比普通人际多出多少东西,自己所以为的爱只是一种无标的的激情,以及我其实没有获得理解和支持,在我择业、在我做出“出格”的人生选择的时候。

发现自己被欺骗的时候,就像地面上突然涌出水花,地下河就此显现。我透过日常生活小小的缝隙,看见越来越多的恐惧、无能、无助,看见邪恶世界里手无寸铁的天真女孩。

感到被欺骗,就是因为存放了一些信任给某些观念或者某些人啊,尤其是一些重要的、涉及到自身价值的东西。可是他们欺骗我,还因为我的窘态而嘲笑我。

我明白我们就是通过不断揭穿谎言而成长的,但是被骗总是一种情感的创伤。我想创伤不是来自“被欺骗”,而是来自因窘态而受到的嘲笑。它让你觉得自己“犯了错”,很丢脸

But the shame is on the other side ,不是吗?

p.s. 我挤完这么篇东西以后,觉得自己写的简直what a shit,可能我今天也被自己欺骗了一次吧,满以为解决了困扰已久的大问题,剥开来不过是只小老鼠。说白了错误的认识不是很平常的东西吗,可是当它真正发生的时候就是没那么容易接受。我想找到自己恐惧什么还不够,还要找到自己缺少什么。我缺少的大概是勇气吧。我缺乏勇气面对这样一个世界,在这里没有坚实的东西,也自然无可倚靠,一切都被卷进大浪里冲刷、重新雕塑又再次湮灭。

浪费了一整天的废青

 

NOON回复:

 

“废青”你好,

首先没关系,每天看正午并不是写信的门票,有什么心事,尽可以来倾诉。当然,如果每天读正午的文章,了解更多的现实与人和事,了解他人的内心,说不定能帮到你些什么。

你的信里没有讲太多,我不知道你父母是怎么地没有理解和支持你,导致你用了“欺骗”这么严重的词。有时,两代人对事情的看法、作出的反应不一样,这很正常,甚至会以“爱”的名义绑架、伤害对方。但若非特别特别严重的事,我建议你不要用“欺骗”这个词来定义你和父母的关系。这是很严重的指控。

其实,当我们开始面对社会、学习思考时,就应该学会接受现实。现实是,每个人首先要对自己负责任,没有人有义务要为你背负世界,即使是亲子关系。你的受骗和屈辱感,何偿不是源于过份依赖?当自己变得强大,足以独立时,再回去头去看,父母是不是“欺骗”了你?又或者,他们的行为会不会让你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看得出来,对你来说“欺骗”是一个被动态,你几次写到被“欺骗”了;不妨换个方向,其实也是换个心态,试试一切从你出发,作为一种主动,你对世界抱以什么期待,你如何与外界相处,怎么避让那些不善的行为和言行,如何营造一个舒适的自我空间……当习惯了这种心态和视角,也许你的感受会不一样。

另外想给你一个小建议,不要再以“废青”自诩。废、颓……这些流行的词,听起来像自我解嘲,其实更多是自我否定,饮鸩止渴。不要陷在这种流行词汇里,振作起来,当有一天你足够强大,你觉得重要的想法、决定和价值观,可以像凛冽风中的旗一样,大大方方向人宣扬和展示时,相信没有人能“欺骗”到你,又或者,那些都不值一提了。

祝早日磨练出勇气。

正午66

 

6

正午君,展信安,

我最近好像决定做一个不婚主义者了,想借写信的机会梳理一下思路。

因为这个决定和我的背景是息息相关的,所以我要简单介绍一下:底层出生,应试教育中侥幸的胜利者,去年大学毕业之后基本实现了学历变现。

其实我是想结婚的,对于我这种极度渴望安全感和归属感的人来说,能够和一个伴侣共度一生是非常大的诱惑。让我在诱惑面前保持清醒的是这样一个社会现实——婚姻和生育是捆绑在一起的。我不想生孩子。其实我很喜欢人类幼崽,我的侄子侄女们都可爱得让人尖叫,但是我不敢拥有一个属于我自己的人类幼崽。

前几天正午刊登了一篇关于哲学家彼得·辛格的文章,提及关于杀死残障婴儿的伦理争议,即,如果父母预见孩子的未来是不幸的,因而选择结束孩子的生命,是不是符合公义的?我想,我现在的心态,和那些选择结束孩子生命的父母有些相似,我可以预见我的孩子有很大的可能不幸福,所以我选择不带他来到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的孩子很可能会有一个没有充分陪伴的童年。我的标签是“底层”,并且基于我的外貌条件和家庭背景,不可能通过婚姻实现阶层跨越。那么在一个底层家庭,如果要保证一定的生活质量,夫妻双方都要全职工作,陪伴人类幼崽的任务落到长辈身上。而我侄子和侄女的案例表明,随着电子产品的普及,长辈陪伴的方式就是把孩子托付给电视或者手机。电子产品解放了带孩子的长辈,这种陪伴方式既安全又清静,小孩子不会乱跑,不会被土地、被车辆、被动物吸引,也不会吵闹,不会缠着大人问各种问题。我的侄女4岁,最喜欢缠着妈妈要手机看《小猪佩奇》;我的侄子10岁,当我试图跟他交流的时候,他的话题只有《绝地求生》。

我的孩子只能在底层接受教育,这里我指的是义务教育阶段的乡镇小学和初中。虽然我自己就是接受的底层教育,但是我对它的认知是不全面的,甚至可以说是极其片面的,因为我只能从一个自信的、备受老师重视的、年级前0.1%的角度回顾我的学生时代。那么后99.9%的教育是什么样的呢?我难以想象。最极端的例子来自于我的亲弟弟,他是后0.1%。我至今不敢和他谈论他的学生时代,那是我们全家的噩梦。最可怕的一段时间,他厌学,去学校就头疼,抑郁,拒绝和外界交流,最后没有参加高考。幸亏父母咬牙坚持没有放弃他,送他去了学费高昂但是前途渺茫的职业技术学院。摆脱升学压力,和同龄人交流,再加上不受管制的游戏时间,让我弟逐渐开朗起来,不过依然前途渺茫。让我对底层教育感到恐惧的还有一件事。我亲眼目睹过一个关系不错的男同学被三五个问题学生堵在角落里扇了好几个巴掌,当时我们和其他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在外面玩,同行的所有人都不敢上去解救同伴,我自己因为愤怒、震惊、耻辱而浑身发抖。校园霸凌是悬在所有底层学生头上的利剑。

我的孩子会吞噬我自己的可能性。每一个负责任的父母在孩子身上投入的精力和金钱都是巨大的。出于现阶段对人类社会的失望,我失去了实现个人社会价值的动力,然后将自己对生活的热情寄托在野外徒步和改善原生家庭的生活质量上。一旦负担起养育人类幼崽的责任,我必须将本来应该花在自己和父母身上的时间和精力转移到孩子身上,那我就不可能实现徒步川藏、带家人环游中国、坐破冰船去北极、带家人环游世界等等梦想了。

过去这两年听到了太多坏消息,每一个坏消息都把我往不婚的选项推近一点,这也是我最后做出这个选择的重要原因。

舆论上对于不婚主义者有一个批判是,如果大家都不生孩子,人类就要灭绝了。但是这个不平等的,充满剥削的,每年吞下大量动物尸体的人类社会真的有存续下去的必要吗?这是我思考婚育问题时遇到的新的困惑。

祝好!

充满了困惑的泡沫

 

NOON回复:

 

充满了困惑的泡沫,你好。

你的困惑很真实,看得出你是一个认真思考的人。你的困惑,应该很多人都会有。

你说,让你决定做一个不婚主义者,“在结婚诱惑面前保持清醒的是这样一个社会现实——婚姻和生育是捆绑在一起的”。

其实,婚姻未必一定要和生育捆绑在一起,丁克家庭也有很多。不必因为害怕生育,而回避婚姻。每一个人,都需要美好的爱情,需要安全感和归属感,婚姻关系未必都能美好,但可以提供了一种可能,让人们在今生相依为命,相濡以沫。

感觉着,你想要说的,其实是要不要孩子的问题。你说预见到自己的孩子有很大的可能不幸福,所以选择不带他来到这个世界上。

你是从底层教育的缺憾方面,来论述这个问题。说实在的,这些问题确实存在。此外,从其它生活因素来看,我们这个社会,因为种种不可抗拒因素,不是那么美好。大的局势复杂,个体命运飘零,把一个生命带到这样的世上,也难免让人犹豫。

社会就是这么个丑样子,但我们活着,还是要去追求美好的事情,尽自己的一点力量,让社会变得好一点,为自己也为他人尽量创造一个好的环境。这似乎有些自欺欺人。不然又怎么办呢?人总是要活下去,在黑暗中也要前行。

我们大家都是泡沫,像檐下的水滴一样,但泡沫与泡沫相逢在一起,虽微不足道,也是有点力量的,也会改变一些什么。在生活方面,有时我们需要一种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不必过分担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还说,“一旦负担起养育人类幼崽的责任,我必须将本来应该花在自己和父母身上的时间和精力转移到孩子身上,那我就不可能实现徒步川藏、带家人环游中国、坐破冰船去北极、带家人环游世界等等梦想了。”

我想,也许你可以先晚婚。在年轻时,把想做的事情大致做了。20岁的时候,去徒步川藏,是美好的事情;和志同道合的伴侣一起去徒步,就更美了。但人生不能永远去徒步,走到一定程度,心会累的,要停下来休息,也许要换一种生活方式。

我觉着,你不要急着下决心不婚。人生的路很长,不同的时段,有不同的想法和生活方式。不妨且走且思量,且修正。遇到了缘分,就结婚;不想要孩子时,先丁克着;想过安稳的日子了,也可以考虑生育孩子,一切看你当时的生活状况和心境。你看怎么样?

BY 老猫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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