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村上作品共同“长跑”数十年,他享受着执笔翻译充满乐趣、机趣和妙趣的过程,坚守着“最大限度再现原作的情境与文体”的信条,怡然自得。讲授翻译三十五载,他劝诫学生们“大量阅读日本文学名著来培养语感。”本期《精神的壳》特别企划,网易蜗牛读书独家对话知名翻译家、教授林少华,一起感受“林家铺子”与“村上”的不解之缘。

2017年九月的一天清晨,“闭关”了85天的林少华掷笔出关,结束了他风雨兼程的“扒格子”翻译之旅。农家土炕的矮脚桌上堆叠着1600多页的手写稿,近50万言的《刺杀骑士团长》他一气呵成,依旧是村上春树的作品,也依旧是熟悉的“林家铺子”风格。
集大学教授、翻译家、作家、学者身份于一身的林少华,从1989年翻译《挪威的森林》开始,便与村上春树的作品共同“长跑”了几十年,在翻译工作里始终怡然自得。
“翻译村上春树,我始终觉得很愉快、很对脾性、很合口味。”
在林少华的诸多身份中,“翻译匠”无疑给他带来了最大的影响力,他对这一身份充满了感激,“必须感谢世界上存在翻译这种活动,也感谢日本当代文学家村上春树,提供了我喜欢的优秀文学文本。”
在林少华迄今翻译过的近百种日本小说单行本中,村上春树的独立翻译作品就达42本,跨越30年。他对村上的文体特色和语言风格十分了然于心,“翻译是灵魂切片的对接,”林少华曾道,“如果不能成为书中的任何一个主人公,不能与书融为一体,是翻译不好的。”
2003年,正在东京大学访学的林少华见到了村上春树,两人相谈甚欢。回忆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林少华一连用了“很愉快”“很对脾性”“很合口味”这几个词来形容自己对村上作品的感受,“村上在后来的随笔中也经常重复这个观点,要是我擅长的语言风格和他的格格不入,那我又何必不屈不挠翻译到现在呢?”
林少华坦言不愿意把人生有限的精力放在只有市场价值、而没有文化积累意义的作品里。而村上春树式的简洁明快的纯文学,也正是林少华自己所喜欢和追求的风格。
在林少华几十年的翻译之路上,文化与背景的差异带来了不小的挑战。当村上春树喝着进口威士忌,摇头晃脑地听鲍勃·迪伦的爵士乐或者摇滚乐的时候,林少华正在上山下乡的政治运动中挣扎。他曾自嘲,田间地头高唱东方红太阳升固然也是音乐,但毕竟不可同日而语。摇滚乐和爵士乐,这些代表村上文学创作特色的意象和符号,成了“乐盲”林少华的痛点。
“我翻译的第一本《挪威的森林》,那是89年的事儿。我也不怕家丑外扬吧,比如Beach Boys,现在大家都知道是沙滩男孩,而我那个时候不知道。想来想去,这可能是个人名,我咬牙把它翻译成‘比奇·波埃思’。书就这样出版了。大约过了不到半年吧,北京有一位懂音乐的读者给我来信,说‘林老师,你这个翻译的,我猜了半天才猜出来应该是什么’。”他为林少华写信,列出了二三十处日文和英文的翻译问题,林少华羞赧似地回忆,“吓得我赶紧一一订正过来,而我最新翻译的《刺杀骑士团长》,也特地请责任编辑帮我仔细看看,再找音乐专家最后拍板。”
“翻译如同在钢丝绳上跳舞,而创作可以不受任何人的约束”
村上春树作品的中文翻译文本,始终是个热门话题,遇上村上发布新书时,关于这一话题的讨论尤甚。林少华作为村上作品在中国最主要的译者之一,坦然面对着不同的声音,“有的读者认为我的个人色彩比较强,是不是有偷工减料或者添油加醋?绝无此事。我可以很负责地说,我不是野路子,是属于受过严格学术训练的学院派。”
在林少华看来,“最大限度地再现村上原作的艺术境界和审美氛围”是自己着笔翻译的信条,而翻译工作正如在钢丝绳上跳舞,必须千方百计地考虑如何充分再现原作的情境与文体。
林少华理想的翻译是纯净水似的,完全没有译者个人的色彩的翻译,但他也坦言,“在实际当中百分百再现原作,整车进口的村上春树是不可能的。说一个错也没有,也没有这样的事儿。”他笑称即使傅雷在世,也不存在毫无错误的翻译神话。关键在于错误的比例占多少,错误的性质是怎样的。“应该说我的翻译的错,有,但不会太多。”
相比“钢丝绳上跳舞”的翻译工作,林少华自己的创作则“不用受任何人的约束”,显得自由得多。闲来无事之时,林少华也会即兴创作,所到之处,落笔成趣。摸着自己的书,闻着油墨香,他半开玩笑说“不爽作为一个中国大男人总是名字小两号跟在一个外国大男人后面”,不开玩笑的是翻译之时绝不会在原作的创作上添枝加叶。
日本文学不讲究教化,却对细节把握到了穷形尽相的地步
从事了几十年的翻译工作,林少华的语感来自大量的阅读。“我的做法是大量地看日本文学名著,在具体情境中,上下文的关系中,有意无意的就熟悉了一个词的微妙的含义。”作为大学老师,他也建议学生不要总是看应试考研的习题集,要静下心来读几部日本文学长篇。
熟读了大量日本文学名著,林少华对于日本文学也有自己的看法。简单来说,“日本文学不大注重政治性,不大强调教化功能。” 诗言志、歌咏情,这些在孔夫子时代开始流传的文学教化到了日本文学里倒受了排斥。
在翻译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川端康成的名家作品之时,林少华感受到日本文学强烈的“脱政治性”“脱社会性”。“他们甚至认为如果文学同政治挂了钩,那文学就俗了。”林少华介绍说日本最流行的小说流派是“私小说”,以描写主人公内心世界的独白和日常生活的鸡毛蒜皮的琐事为主要内容。这些细节性的描写既是日本文学的优势,却也成了一种桎梏。
“这种对于细节的把握已经到了穷形尽相、登峰造极的地步。也正因为如此,日本文学对于长篇作品宏观结构的把握相对差些。”他以《源氏物语》以及村上春树的最新作品《刺杀骑士团长》为例,细节写得很好,但整部作品却缺少一气呵成的质感,“那显然同我们中国长篇文学相比是相形见绌的。”林少华评价道。
有人说,世界上最值得做的事有两种,一种是教书,另一种是种树。而林少华既喜欢种树,又喜欢教书。借用村上春树式的说法,我已经下到地下室的地下室了,如果你还坐在二楼的客厅里,翘着二郎腿,那你怎么能够理解我的作品呢?林少华也经常以此告诫自己的学生,务必要大量地阅读原著,不断向作者的层次靠拢,“没有看过十部日本长篇小说,不要谈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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