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禁忌的游戏

残疾人如何在社会上立足,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郑国栋是一名特殊教育老师,他的学生是聋哑人。他尝试用足球作工具,改变学生的人生,但是他和他的球员所在的学校却不支持。

2018年11月29日刘子珩 北京来源:界面新闻

特写

大家都叫陈智慧肥妹,久而久之,她自己也这么称呼自己。她出生在湛江的农村,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一家人都长得干枯,只有她十分健硕。因为农村医疗条件太落后,两岁前某次打针的时候,她的听力消失了。

肥妹家里有十几亩甘蔗地,但是不赚钱,妈妈和哥哥要外出做小工。他们的老屋是土坯房,没钱盖新的,只能在村里租房。入学的年纪,肥妹去了湛江市特殊教育学校。父亲动过心脏手术,不能干重活,因此农忙时节,她常常要回家帮忙。家人不指望她能多有出息,最大的愿望是找个人嫁了,减轻家里负担。

读初三时,同村有个聋人愿意娶肥妹。父母想让她答应这门亲事,但她拒绝了。她告诉家人,我不要男朋友,我要读书。父母为难地说,家里没钱,供不起你读高中。肥妹说,我踢足球,去省运会拿冠军赚钱。

这是2014年的事了,当时肥妹是湛江市聋人足球队的主力门将。一年前,湛江特校的老师郑国栋找到肥妹,问她想不想去参加省运会,要不要来踢球?肥妹觉得好玩,便加入了球队。

当时,正是广东省第七届残疾人运动会的筹备期。湛江是东道主,有聋人足球的传统,决定增设聋人女足项目,获得更多成绩。

和肥妹一起进入球队的共有十二人。没有谁会踢球的,都是因为与郑国栋关系好,碍于面子才来球队。大家的技术动作总是不到位,发力不得要领,踢球踢不正部位。加上女生的天性,很多时候见球就躲,体力也很差。总之,她们的训练尤为困难,一个动作比健全人多练十倍都不止。为了纠正错误,郑国栋经常跪在地上,掰着她们的脚做出正确的动作。

因为不怕球,肥妹成了门将。有一次训练,她扑救时被球踢到了脸,疼得立马捂住。教练想看看,她摇摇头,一个人走进了厕所。队友进去才知道,她躲在里面哭。但是哭完了,洗洗脸,又走回门前。

后来,肥妹当上了队长,是这支球队的灵魂。球队的训练场地在学校废弃的停车场,满地都是石子和玻璃片。她需要高接抵挡做出各种扑救动作,身上留下了很多伤。但她依然热爱足球,她觉得和砍甘蔗比,踢球轻松又快乐。

2015年,女足不负众望,和男足都拿下了省运会冠军,球员们因此每人得到了数千元奖金。这笔钱也足以解决肥妹高中三年的费用,父母再没有劝过她退学。

又过了一年,球队获得了参加聋人女足世界锦标赛的资格,这也被称为聋人的世界杯。但就在肥妹和队友们憧憬着踢世界杯的美好画面的时候,湛江特校明确告知她们,不许去。

小巷尽头是湛江市特殊教育学校

 

湛江特校聋人足球队男队合影(受访者供图)

 

 

居民楼之间有一条小巷,尽头是学校的大门。湛江市特殊教育学校成立于1988年,最早叫聋哑学校,只招收听力残疾的学生,只有小学部。现在,学校还招收视力残疾和智力残疾的学生,可以从小学一直读到高中。

郑国栋从小在学校长大,他的妈妈是1991年来到学校的教师。长大后,郑国栋考进了岭南师范,又回到学校实习。2000年毕业的那个夏天,他在合肥帮堂哥打理建材生意的时候,接到了校长的电话。校长希望他回来工作,从临时工做起,争取转正。

入职不久,郑国栋便展现出他的与众不同。作为班主任,他申请带班上的学生外出过周末。在当时,学校实行的是封闭式管理,学生开学进了校门,要等到漫长的学期结束才能出去。但人的天性是管不住的,总会有学生贪玩,翻墙去外面的世界。可能是与世隔绝得太久了,他们一出去总是闯祸。因此,当郑国栋提出申请时,一些人抱着看笑话的心态看他,“这个年轻人真是不怕死。”

郑国栋觉得没什么可怕的,学生闯祸不是天生恶劣,而是没有正确引导。这是学校教育的弊端,只注重课本知识,忽略了社会实践。聋哑人与正常人不同,他们容易自卑,独立生存能力弱小,学校不应该制造一个闭塞的环境,而应该让他们多与外界互动。他带着学生参观城市,学习如何在城市生存。在很多个周末里,没有出过一次事故。班上的学生也再没有翻墙出去过,因为根本不需要。后来很多家长都说,郑老师带班的那几年是孩子表现最好的几年。

2002年,正逢韩日世界杯,中国队首次杀入决赛圈,足球风暴也刮到了学校。郑国栋看到男生们把瓶瓶罐罐当球踢,便想组织一次校园足球赛。但很多人以“不安全”为理由反对。关键时候,是老校长拍了板。

那是建校以来的头一次足球比赛。学生们模仿电视里的球迷,手拿国旗,脸上也画着油彩,为自己班级的球队加油。老校长发现,踢球不但没出事,反而让学生旺盛的精力得到发泄。郑国栋得到了他的支持,继续带着孩子们踢球。

转过年,聋哑学校足球俱乐部成立了。学校特批了一栋空宿舍楼给球队使用。办公室里贴着国旗和海报,有一台旧电视,还有很多关于足球的书籍。队员从原来的宿舍搬了过来,都住在一起。

作为主教练,郑国栋把课余时间都用在了足球上。他原本是语文老师,对足球也一知半解,他买了很多书籍和光碟研究足球。

聋人训练的难度超出了他的想象。一开始,他把战术写在白板上,但球员一上场就全忘了。后来,他买了一面裁判用旗,想学海军用旗语指挥,但也失败了。他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每当球员战术执行不到位,他追着跑到球员面前,让他们停下,告诉正确的做法。为了正式比赛,他自创了一套战术手语,有二十几个。在场下他可以用这些战术手语给球员下达指令。几年之后教练组成员多了,三个教练分别站在教练席和两个球门旁,手拿着对讲机,随时沟通指挥球员。

南粤是中国聋人足球的起源地。1983年,香港参加首届“远东地区国际聋人足球邀请赛”。1986年起,广州市每年一次举办聋人足球赛“启聪杯”。其后,又发起“穗港聋人足球赛”。2003年,球队成立不久,广东江门举行了第一届全国聋人足球锦标赛,参赛队以省为单位。

作为第一届全国赛的东道主,广东省残联派出了两支队伍参赛,广州队是一队,湛江市聋哑学校是二队。出乎所有人意料,一队仅拿到了第五名,但二队居然杀进决赛,获得亚军。此后,湛江聋校便取代广州队,成为广东聋人足球的代表队。

2005年,球队第三次参加全国聋人足球锦标赛时,他们的球风已经成熟。面对北方高大的球员,球队打法快速灵活,以防守反击为主。在那届比赛,他们一举获得冠军。因为这个优异的成绩,广东省残联决定,将聋哑学校设为足球基地。次年,球队毫无悬念地获得省运会冠军。2008年,七名队员入选国家队,参加了在希腊举办的首届聋人世界杯,最终获得了第十三名。

在这些成绩背后,都离不开郑国栋的付出。通过足球,他看到了一种可能性,聋人教育是否可以因此扩宽道路?

 

李海洋出生在一个贫苦的家庭。每天凌晨两点,他的父母便起床做豆腐,六点挑去镇上的集市,下午三点才能回家。

三岁的时候,因为发烧打针,李海洋丧失了听力。

1995年,他去了湛江市聋哑学校读书。刚入学几年,他感受到的不全是关爱,也会受到莫名其妙的欺负。第一年,他被冤枉撬办公室的门锁,挨了惩罚,没人听他解释。后来他翻围墙被发现,被保安狠狠打了一顿,也没有人管。这样几次后,他学会了用打架解决麻烦,别人欺负他,他就打回去。他对学习没什么兴趣,觉得枯燥至极,加上总是惹事,他不是一个老师喜欢的学生。

2003年,临近初中毕业,李海洋感觉到前路迷茫,不知道将来能做什么。

当时他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去健全人的学校继续念高中,要么像大多数同学一样出门打工。高中不属于义务教育,对于他的家庭来说,花费不小。所以,家人便帮他联系了舅舅,准备一起去深圳的工厂。

这时候,郑国栋发现了这个又黑又壮的学生。在第一届校园足球赛上,李海洋出众的身体素质让郑国栋印象深刻,觉得这是一个可塑之才。郑国栋劝李海洋加入球队:“江门要举办全国聋人足球比赛,有没有兴趣参加?我很看好你。”李海洋接受了邀请,成为球队一员,司职后卫。很快,他占据了一个主力位置,并成为队长。

用郑国栋的话说,带聋人球队,思想工作占一半,不光要教足球,还要教他们如何做人,这是比踢球更重要的事。李海洋的人生在这个过程中进行了重塑,他不再喜欢打架,把狠劲用在了对自我的要求上。在一次全国赛里,他小脚趾被踢到骨裂,只是包扎固定,打了一针,第二天又上场,一直坚持到赛事结束。多年之后一次比赛中他十字韧带撕裂,之后又先后两次伤及同一部位。这在职业运动员里都是大伤,但他战胜了伤病后,又继续随队征战。

因为足球,李海洋获得了荣誉和奖金。他找到了立足社会的自信,觉得自己并不比健全人差。

像李海洋这样的球员还有很多。

陈振华外号“野兽”。踢球前他是问题学生,看人不顺眼就打,怀疑别人说他也打,在学校无人敢惹。家里常常要带着现金来学校赔偿。踢球后,他是队内的进球机器,球风勇猛。但他不打架了,而且还维护正义,成为火灾救人的英雄。在镇里,他组织足球赛,让很多年轻人都参与进来,不再去喝酒赌博。他现在头发掉光了,见谁都笑眯眯的,像个快乐的叔叔。

吴盛桂外号“乌龟”, 流里流气,像个痞子,打架、偷窃、赌博无一不做。但踢球后,他像变了一个人,坏事都不干了。这些年取得的大部分奖金,他都给家里用来盖新房。

陈建文脾气暴躁,性格倔强,曾和同学一起与几位老师群殴。刚踢球的时候,也会和队友发生冲突。但现在,他已经不轻易发脾气了。他正和女队员谈恋爱,眼里都是温顺和害羞。家人对他的转变非常欣慰,支持他一直踢足球。

聋人球队越踢越好。他们甚至能赢健全人,在湛江难逢对手。

毕业的时候,李海洋决定不去深圳了,而是留在球队。他告诉家人,踢球很快乐,他的是梦想就是踢球,到踢不动的时候,再去工作。

2005年,郑国栋(白衣)在和球员在学校操场训练(受访者供图)

 

2010年,李海洋(黄衣左一)代表中国队比赛(受访者供图)

 

冯伟忠是湛江人。小时候太调皮了,被父亲送去了足球学校。长大了一点,通过选拔进了广东省少年足球队,位置是后卫。2002年,新加坡的球队来挑人,他又去了新加坡。只踢了两年,因为队友在球场意外遭雷击身亡,球队解散了。

2005年,他回到国内,继续读书。两年后,父亲希望他继续走足球这条道路,四处寻人,帮他介绍到了一支球队做助教。球队在湛江,便是从聋哑学校队升格而成的广东省聋人足球队。

第一届全国聋人足球赛取得亚军之后,广东省残联外聘了一位许教练,作为新的省队主帅,郑国栋成为助教。许教练虽然更专业,但心思不全在足球上。2007年冯伟忠来队之前,曾听许教练说,球队现在有一位郑教练,不懂足球,球员们都不喜欢他。但进队之后,冯伟忠发现情况正相反,球员们非常听郑国栋的话,反倒是对许教练无比反感。

2013年,几位球员代表来到了广东省残联,他们向相关领导投诉,许教练私自克扣奖金,给自己购置新车。他们明确告诉省残联,希望更换主教练,否则球员都将离开球队。省残联派人来到球队调查,发现许教练确实贪污了经费。许教练离开了球队,但省残联也将训练基地从学校撤销,队员和教练员的所有补贴都停发。

郑国栋在那个时候完全接手了球队,重组了教练组。他的同学吴刚从海南回来,一开始只是帮忙做司机,后来成了球队义务助教。冯伟忠舍不得球队,虽然此前聘期到期,但也义务留了下来。他们都发现,那年之后省残联对球队没有以前那么上心了。

同时,球队慢慢也失去了学校的支持。老校长退休,新的领导班子上台,2016年上任的林副校长尤其反对足球队。操场改建为办公楼后,球队一直在废弃停车场训练。但现在停车场也不能训练了,只能到校外寻找场地。

林副校长是参与创办学校的元老,她恪守传统教育理念,认可知识教育以及技能培养。学习好的学生,学校还会组织他们参加高考。

为了让学生顺利融入社会,学校在高中阶段开设了职业教育,包括烹饪、工艺美术、推拿按摩、布艺制作、电器维修等课程。其中,民间传统工艺是学校的特色专业。在教学楼一层,有几间专门的工艺教室,摆满了木雕和牌匾。在一次深圳国际文化产业博览会上,学校的手工艺制品深受热捧,很快销售一空。

林副校长曾对媒体说,“残疾孩子和健全人不一样,他们要为自己的将来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我作为他们的老师,唯一希望他们能学习到更多的知识和技能,将来能在社会上找到一份工作,能在社会上立足。不少残疾孩子在工厂、企业或事业单位找到属于自己的岗位,但从事与体育相关行业的几乎没有,这就是事实。”

在林副校长看来,足球已经扰乱到了正常的教学秩序。越来越多的学生不想学习,只想踢球、赚奖金,这些只会使得他们偏离正轨,对未来没什么好处。她曾公开表示,“我从事聋人教育30年,没有见过一个(踢足球)真正成功的学生。”

 

国际聋人足球协会(DIFA)总部在瑞士日内瓦,官员都是聋人,通用语言是英语和国际手语。2016年,湛江市聋协主席刘婷通过与DIFA联系,为中国聋人女足争取到了世锦赛的参赛名额。

刘婷是湛江聋哑学校第一届的学生,毕业后上夜校拿了文凭,其后自学摄影,以此立足。2013年,女足成立第一年,郑国栋邀请刘婷去女足球队辅导心理建设,顺便拍几张照留念。

那时正值暑假,队员们在附近的大学足球场集训。刘婷怕晒,全身包得严实,还涂了防晒霜。很多队员不认识她,问郑国栋这个阿姨是谁。郑国栋尴尬地笑了,“不要叫阿姨,叫刘婷姐姐,这是湛江聋协的主席。”

女孩们晒得黑黑的,但毫无怨言,非常开心。刘婷大受感动,用手语对球员们说,希望你们像男队员一样为家乡争光,天道酬勤,坚持下去就会看到光芒。

2016年,获得女足世界锦标赛参赛名额后,刘婷把消息告诉了郑国栋,他们一起分析是否可行。

世界锦标赛将于当年6月19日至7月3日在意大利那不勒斯举行,需要在6月19日至7月2日间分两次将20万元赛会费上交齐全给赛事组委会。当时两人认为,如何报名是参赛的最大障碍。

最初的方案是走行政流程。湛江市聋协将情况上报广东省聋协,再由他们向广东省残联汇报,希望省残联能解决报名资格。但省残联以没有经费和占用省残联外事名额为理由,不予批复。广东省聋协又通过中国聋协向中残联汇报。同样因为广东省残联不同意,中残联也未批准。最终经过沟通,组委会同意以湛江市聋人协会的名义报名。

报名成功后,郑国栋把参加世界锦标赛的消息告诉了队员们,兴奋的队员们又告诉了家人。所有人都十分乐观,觉得40万的费用也不是难事。果然,筹款比想象的还要顺利,在社会人士的支持下,一周时间资金便筹集到位。

就在这时,湛江市残联发函给学校,希望能放行,却遭到了学校的拒绝。学校的理由是,上学期间学生外出,需要市教育局的公函。郑国栋打听到,教育局问过学校意见,因为学校的态度,没有发函。

开赛前的最后阶段,十几个激动的家长们自发来到学校,希望学校能放行。老师把家长们请到了会议室,和他们解释规章制度,但是态度依然坚决,”绝对不会放行“。

郑国栋也在那天被叫到会议室。他被一圈校领导围在当中,问他是不是事情的组织者。他被告知,从此之后不准在学校踢球,学校对外也不会承认有足球队。

这件事在当时成了新闻事件。面对汹涌而来的记者,林副校长坚称,校方不是不允许学生参加,只是没有接到上级部门的文件,学校的做法是为了学生们好。她反问来访的记者,“为什么你们都只提梦想,而不提我们学校的管理?出国,世界杯,难道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吗?”

郑国栋在布置战术

 

郑国栋指挥比赛

 

 

6

今年11月,我在秦皇岛第一次见到了郑国栋和足球队的成员。当时,中国足球学校正在为明年的全国残运会五人制足球进行预选赛。但没有一个人是代表广东队的。广东队根本没有报名。湛江聋人足球队的教练组和球员都在不同的几支球队。

现在,老队员很多都参加了工作,甚至结婚生子,球队只有周末才会一起训练。但能来外地的也都是这些毕业生,还在读书的学生不被放行。

比赛是五人制,没有年龄限制,先踢一轮男足,再踢一轮女足。虽然是全国比赛,但很明显场上球员的技战术水平都不算高,很多队员的体型就像个发福的普通中年人。郑国栋解释说,五人制重在参与,大家都是来玩的。

郑国栋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了一件印有“CHINA”的红色运动夹克。衣服是2017年参加夏季听障奥运会的时候,国家队发的战袍。这次他没有参赛,只是过来看看。但开赛前和暂停的时候,队员们还是围着他,听他布置战术。他拿出战术板,移动棋子,然后放下,打手语告诉他们该做什么。

最戏剧性的一场比赛,是辽宁女足对福建女足。福建队全勤,但辽宁队只来了三名球员,其中一个还是守门员。郑国栋给她们布置战术,只管防守,不要进攻。福建队一开始没有适应,仍是5v5的战术,用三个人进攻,后场留一个门将和一个后卫。福建队围着辽宁队球门狂轰滥炸,却一次次无功而返,甚至让辽宁队差点偷袭得分。看到福建的教练激动地大喊大叫、挥舞手臂,郑国栋远远地偷着乐。他说,我们不急,最好是拖入点球大战。球队最后阶段丢了两球,郑国栋丝毫没有责备球员。他跟周围观战的人说,辽宁的门将真是有大将风度,要赶紧招入国家队。

在球场上,郑国栋总是带着笑脸,从不把比赛的压力转给球员。女足球员称他为“爸爸”。这源于最初有一个球员叫他“吧吧”,后来索性承认是“你关心我,帮助我,教育我,你就是我爸爸”。去年听障奥运会的时候,球队输了很多球,刘婷批评他,不能总做和事佬般的“好爸爸”,无原则溺爱队员。

来秦皇岛之前,郑国栋在北京拜访各种足协官员和聋人组织,和他们谈合作。有时候别人只是客气地说欢迎再来,他就真的又去了。他说,要抓住一切机会,推动聋人足球发展。

过了几天,比赛结束,我去湛江,在特殊教育学校又见到了他。他至今仍住在学校,做了六年临时工后,得以转正。

学校并不大,像一个放大的四合院,高楼围着中间一块水泥地。教学楼的墙上贴了很多优秀校友,或者符合学校价值观的聋哑名人。其中有一个是郑国栋教过的学生,也曾在球队踢球,后来去了广州读书。学校介绍她的事迹,写的是“学习刻苦,谦虚好学,珍惜学习机会,课堂认真听讲,思考并积极回答问题;课后做好预习和复习,能很好地安排时间,各科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郑国栋对我说,这算什么优秀校友,就是个好学生而已,还不如放球队的陈振华,改邪归正,成了救火英雄,多励志。

世界杯事件之后,郑国栋与学校的关系越来越差。他还是临时工的时候,校长看好他,经常传授给他教学经验。后来学校开设了手工艺课程,缺少老师,他也主动学习,身兼语文、工艺两课。带足球队他更用心,考了体育教师资格证,中国足协D级教练证,也获得了各级优秀教师的荣誉。但当他决定把足球作为聋人教育的一部分发展时,被当做了异类。

受波及的还有两位助教。有一段时间,冯伟忠连校门都进不来。门卫拦住他问,你以什么身份来学校?因此,湛江市聋协给他们发了“爱心教练”的证书。“爱心”的意思就是,两个教练是没有工资的。

所有人中,被影响最大的还是学生。有队员告诉我,学校为了不让学生踢球,老师会给学生灌输思想,外人在利用你们赚钱。

2017年2月,球队去泰国参加U18聋人室内足球赛,获得了冠军。但因为家长向学校请假的理由是“家里有事”,被学校得知是去踢球后,回校的队员均被记大过两次。今年,一位叫邓婷婷的队员因为去参加全国残疾人足球赛,回校后被勒令退学,后降为留校查看,并被威胁不能参加高考,延期发放毕业证。邓婷婷的家长告诉我,他们向湛江市教育局投诉了学校的行为,至今没有回复。

没有学生球员,湛江聋人足球也就失去了人才储备。此前,球队按年龄分为梯队,人才济济。在一些全国比赛上,外省地区经常向湛江借人。郑国栋想让更多地区发展聋人足球,也都在力所能及范围内有求必应。但现在,第一批球员已经步入三十,进入了球员生涯的末期。等到二十岁这批球员老去后,湛江聋人足球队可能就要消失了。

 

7

2017年,郑国栋和冯伟忠被国际聋人足协DIFA破格聘用为商务部官员,是DIFA里仅有的两个健全人。刘婷则当选为DIFA新一届执行委员,成了高级官员。因为这些身份,郑国栋更加想推动聋人足球的发展。

一天晚上,郑国栋骑着电动车,拉我去了一家夜宵摊。郑国栋不抽烟不喝酒,唯独对烧烤情有独钟,去哪儿都吃。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穿了一件印有DIFA标签的短袖。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了DIFA。

“球队有没有微信公众号,或者微博?”

“公众号没有精力写,微博我有一个。”郑国栋打开手机示意我。微博的名字和头像是他个人的,粉丝只有一个。

我建议他要扩大影响,先认证账号。不知道是APP的版本不对,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来回切换账号登录、手机登陆、QQ登陆,最后有了三个微博号,也没有成功认证。

放下手机,郑国栋和我说起了心里的宏图。他计划用十年时间,让聋人足球得到关注。最理想的状态下,聋人足球有自己的职业联赛,或者依托中超球队,建立自己的聋人队。与国际足联(FIFA)的联系要更加密切,世界杯比赛间隙同时举办聋人世界杯,每年FIFA年度颁奖典礼上,也给聋人世界足球先生颁奖。如果这些实现不了,聋人也可以通过踢球获得补贴和奖金,退役之后,从事足球教练、体育老师,循环发展聋人足球。

职业联赛?世界杯分一杯羹?这些都太难了。球迷基础很难上去,资本也不会轻易投入。我对此非常疑惑,问他别的国家有可取的经验吗?

“还没有。我想推动这件事,哪怕只做了一半,就会有人接着做。”

推动聋人足球也是推动残疾人就业。湛江市残联的工作人员和我说,残疾人从事体育多了一种生存的渠道,可能会改变自己的生活,他们很支持足球队,但因为学校属于教育系统,残联对现在的局面无计可施。

在正常渠道里,残疾人就业困难。湛江特校目前有七百多名学生,其中聋人大约四百多,每年能考入大学的大约五六个,大学毕业后能找到好工作的凤毛麟角。大多数聋人并没有一个稳定的工作,即便掌握了手工艺,个人作品也很难卖出去。他们多是由亲戚带出门打工。

2016年4月,李海洋和几个队友一起,用积攒下的奖金开了一家洗车店,希望能自己养活自己。聋人创业的并不多,这是相当大胆的行为。但现实是残酷的,虽然有各种政策优惠,也有媒体宣传,最终洗车店还是倒闭了。

刘婷告诉我,目前尽管企业接纳残疾人有退税政策,但真实情况是,很多企业仅仅需要的是残疾人证的挂靠,不需要残疾人实际到岗。这样企业的成本可以降低,残疾人也可以不上班拿到工资。

挂靠当然是不对的,刘婷说,它违背了让残疾人自力更生的初衷。她也直言不讳地承认,尽管学校、残联介绍好了工作,但是坚持下来的却少之又少,一方面是他们文化有限,另一方面“他们好吃懒做,没有吃苦耐劳的精神。”这也是为什么刘婷支持聋人足球的原因,她认为“足球能让他们学会吃苦耐劳,还有团队精神。”

但此刻,关于聋人足球的一切都只停留在设想中。如果学校依然把足球视为禁忌,用不了多久,湛江的盲人足球就会变成无源之水。郑国栋说,当他找到途径帮助更多残疾人的时候,也会离开。

 

—— 完——

 

题图为2010年湛江特校班级足球赛进行中,这是女足的比赛,由受访者供图。

全部图片除注明外,均由作者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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