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里有个卖书的大爷

书和人一样,一阵儿一阵儿的,就说这个市场吧,现下是张爱玲不如三毛。 

2018年12月04日张莹莹 北京来源:界面新闻

随笔

小区有年头了,横的斜的几十栋楼。每个单元都有门禁,暗蓝色的脱了漆的铁门。开门是楼梯,森森的,要使劲儿跺脚才有灯亮起,照着磨秃了、露出钢筋的台阶。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这些刚建好的房子分给了附近几家厂子的职工,他们渐渐老去,看着来自外地的年轻人一重重进入小区。

天黑得早,下午五点钟,路灯点亮,卖书的大爷推着他装满书的三轮车,从自家单元门走到十字路口那个尤其亮的灯下。大爷快七十岁,牙齿剩得不多,说话稍有点漏风,但嗓门大,底气还很足。他站在车后,手指按在一排整齐的书上,身体很挺直。

“哟!过来啦?你不都是周五来吗?”

来的是位干瘦的老先生,戴着黑色皮帽子,拎着空的红布袋。

“这不买个主食,从你这儿过吗?”

到天黑透,孩子们也放学了,猛骑自行车,嘴里发出长长的啸叫。电瓶车更多,在这十字路口有碰撞的危险,谁也不让,嘀一声又嘀一声。女人们手里拎着菜,互相传递信息,“新开那超市里头的肉,太贵了!”

老先生付了五块钱,买了本《家庭实用常识》,又五块钱,买了本《身体的私人医生小腿肚》。手还在书堆里摸索,掏出本《拉伸:最好的运动》,这本厚,带画。听说十块,他又给放回去了。

大爷知道,老先生只要五块的,贵一点的不要。

18岁插队,25岁返京,出身“黑五类”,大爷度过了跌宕起伏、特别辛苦的一生。后来他在附近一家商场卖东西,认识了个在中国教日语的日本女人,他记得日本女人单身,爱干净。又过了几年,日本女人要回国,把冰箱洗衣机都送给了大爷,还有好几箱子书,都是关于中医、药膳的。大爷想送到新街口中国书店去,人家不收,那会儿小区里管得松,大爷在小花园里摆了个摊儿,书卖了一星期,卖挺好。邻居说,不如你去二手书市进点书。那是十年前,大爷已经内退,工资几百块,卖卖旧书,算是找点事干,也贴补生活。

大爷到旧书市场转,五道口,潘家园,王四营,垡头,都去过。那里有旧书,也有盗版。最火的是曲黎敏《从头到脚说健康》,张悟本《把吃出来的病再吃回去》,拿回来几十本,人买得跟抢似的。大爷离开小花园,摊子摆到了小区的主道上。时间长了,他找到规律,“这个市场”,也就是小区里的主顾们,看重的就是便宜。他有些国画、油画的册子,十块二十,少有人要;旧书市上掉渣的老线装书五十一本,他有心收,又知道在这里绝对卖不出去。一天赶巧了挣百八十块,少的一二十块,不开张的时候也有。他很知道也就自己是北京人,能做这买卖。要是外地人,养家糊口交房租,摆书摊指望不了。

外地人能指望的,是卖菜卖水果卖手抓饼,都在小区主道上,跟大爷挤着。那时,每到晚上,这条路人多得走不动,下班的人在这里吃饭,主妇在这里买菜,附近学校的学生来这里买点便宜的小东西,麻辣烫的热气一层层涌。

两三年前,这些小摊消失了。一条街上就剩下大爷,居委会的屋子翻新,问他,要不进屋来摆?大爷想,摊摆在外面,人家经过顺眼看一眼,进屋,人就未必也跟着进了。再说,进屋得有个书店的气派,他这点旧书撑不住。他是很自知的人。

一个男孩停下黄色的共享单车,“《时间的战场》有没有?”

“没有。”

“《穷爸爸富爸爸》有没有?”

“有。”

大爷的手从书脊上划过去,一本挨着一本。快七点了,正是晚饭时候,附近几家小饭馆一起发力,辣得呛人的油烟一阵阵涌过来。又来了个中年人,也是大爷的常客。

“小伙子是不是快当爹了?找‘穷爸爸富爸爸’。”

男孩圆脸小眼睛,顶着圆圆的、有点像锅盖的发型,手里拎着两米长的配电槽,自称是在小区里装监控的。他表情严肃,“它不是说当爹,它是说穷爸爸的思想和富爸爸的思想。”

“穷爸爸是穷人思维,只能培养穷人!富爸爸是富人思维,就能培养富人。行,小伙子行,只要你琢磨着发财,就能发财。好多人连发财想都不敢想,你让他怎么发财?”中年人逗他。

两人聊了起来,话题从发财转向人生,人应该站在高处还是低处?男孩说,人永远要站在低处。低处看着都是美景。就跟有钱人似的,不住高层,都住院子。他煞有介事,像是在背书。

大爷客客气气向着男孩,“你先忙,回头再来。”

中年人给孩子挑了两本小人书,走了。男孩不走,他又问起《天才与疯子》,没有;《成功与运气》,没有。怎么能连这本书都没有呢?这是一本多么有来历的书啊!他打开手机念起来,“本书的作者,美国康奈尔大学教授,罗伯特·弗莱克,天分和努力固然重要,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大爷不说话。男孩继续翻书,翻到一本《名家散文选》,指着目录第一行字,“茅和盾,是谁?”

大爷绷不住笑,把书抽回来,“你回去查查吧。”年轻时他没少看书,看跟自己同时代的将帅们的传记,看《三国》、《水浒》,看《铁道游击队》。内退后,得空他就去图书馆。年纪大了,他看得少了,一是眼睛容易累,二是,现在的小说、电影也就那么回事,像冯小刚拍的打架那个电影,他都经历过,还有什么看头?现在的年轻人,看书的少,像这个,茅盾都不知道了,还“茅和盾”!

不过书和人一样,“一阵儿一阵儿的”,就说“这个市场”吧,现下是张爱玲不如三毛,三轮里一本张爱玲选集都放了好久。韩寒也“疯”过一段时间,郭敬明比他卖得更好,一看到他的名儿,不管好的坏的都卖,他们都挣了钱了,这几年也不行。莫言当然是好,但写得古怪,大爷看过《生死疲劳》,把人跟动物联系起来,一般人接受不了,十五一本没人买,十块一本就有人要。还有字典辞典,以前卖挺好,现在卖不出去了。他跟闺女说,以后留给你吧。闺女说,不要不要,你该卖卖吧,我手机一查比你那还方便呢!

又来了个老头儿,矮个子,瘦巴巴的。打过招呼就没了话,一套一套,翻旧的武侠小说。他就要武侠小说,前天刚来过,买了28本,今天又来。

“你买这么多,得看到多会儿啊?”大爷问。

“慢慢看呗!”老头儿说,不容置疑地,“留给孩子也行。花点钱,我愿意看这玩意儿。”

武侠是大爷从别人家里收来的。摆起旧书摊后,他先是到旧书市场拿货,渐渐地,旧书少了,旧书市场也少了,有的市场拿货比他在这儿卖得还贵。后来他支起个“收书”的纸牌,收邻里的旧书。有时候也别扭,一本书要价五块,主顾说,你这不都便宜收来的吗?给你三块得了!也有邻里把自家旧书直接给他送过来,“给点钱吧?”“不要不要,你别赔喽!”这处得多好哇!大爷心里高兴。

大宗一点的收,是街坊介绍,谁家里老人过世,留下一堆旧书,儿孙不想要的。收过一个老头儿留下的几百本武侠,还有人留下一百多本金庸,他没要。前阵子金庸过世,“回光返照”,武侠小说又热闹起来,大爷有点后悔,不过,这种事谁想得到呢。

收的时候也不免想自己身后。闺女不喜欢书。他那一堆书,国画,油画,乱七八糟堆一屋子,下不去脚。快七十了,还能活多久?到时候肯定闺女找个收破烂儿的,不管钱不钱赶紧拿走。书摊上也有他自己的书,卖了,总有点不舍。

看武侠的老头儿又买了16本,大爷给他装进皮兜子里。自动便宜,一本五块变四块,再合计,六十吧!六十就六十!大爷很痛快。他信“和气生财”。

“有空再过来!我给你找点金庸的!”

小区正在变化,每天都有机器的声响。水泥路面被切开,土挖出来堆了几天,又填回去,留下一片边缘锋利的、蜿蜒着的黑沥青。暗蓝的单元门被一个个卸下,藏蓝色的新门装上,邻里传说,新门禁要用人脸识别,给了期限,每个住户都要去照相。

一个老太太从单元门里出来了,短发圆脸,穿着红羽绒服,说话高声大气的。

“挂的专家号,两分钟把我打发出来了,说没事,眼睛没事。”

大爷迎上去,“我也觉得没事!您太惜命了!”

老太太往西溜达去了,唤着狗。狗有个洋名,叫Lisa。

七点往后,是摊儿前人最多的时候,街坊们都吃过晚饭,正好下楼遛狗,在灯下站一会儿,聊几句家常。时间长了,几位退休大爷也约个酒。这天下午他们又喝了一回。

“我以为你今天喝多了,不出来了。”从另一扇单元门里出来的大叔说,声音洪亮。

“那点算什么啊,俩人,一斤!老张喝了四两,我喝了六两,他还骑个自行车,我怕他出事。”大爷说。

他们谈了一会儿老玉米,附近学校食堂里煮熟的玉米,一块五半截,三块钱一个,比菜市贵,菜市两块一个,可人家给你蒸熟了,值。

又说刚才的老太太。“说眼睛看不清了。一点点的事。还是怕。”

“你不怕?你不怕还去化验?”宏亮的大叔说。

大爷有点急,“哪儿啊?我也就化验过一次,平时不说我都不体检,单位年底还给报,我不理。”

“免费的还不去?”

“不去,早上怪冷的,又得不吃早点又得抽血,瞎折腾半天。”尽量地,不在乎的声音。

快八点。四下里没什么人,老街坊都带着狗回家了。他整一整被一晚上的主顾翻乱的书,收起旁边堆满小人书的板凳。不着急,也许还有主顾,也许没有,到八点半,他就推起三轮回家。摞满了书的三轮就停在楼下窗外,没人偷,夜里保安会一遍遍巡视。他想,再过一阵,天更冷些,站不住人,就不出来了。再往后,也许过个一年半年,这营生不干也罢。岁数真有点大,旧书也越来越少了。

月亮升到高天上,十一月的、冬天的月亮,凉凉的光洒在他伏下的背上。

2018年7月25日,四川乐山一旧书摊摆放着几十种60年代出版的小人书和古典名著。

 

—— 完——

题图:2017年11月26日,西安西仓花鸟市场,一个老人驻足看旧书摊。

所有图片来自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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