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分钟以外的生活万岁

在九十分钟的时间里,电影《生活万岁》展现了中国不同城市里15个普通人的生活片段。其中有独自抚养女儿的出租车司机,孤独而长寿的红军老兵,深圳的“单车猎人”和上海的“蜘蛛人”,在拉萨骑三轮车的河南大爷……影片寻找的是普通人的生活信念。而很多观众说,这部电影让他们看到了“生活里的光”。 《生活万岁》的副导演张祎参与了这部电影的大部分拍摄。她给我们讲述了电影之外的故事。

2018年12月06日杨语 北京来源:界面新闻

正午

1

拍摄《生活万岁》,我们选择故事的标准其实是动态的,刚开始的时候,只是想通过一些有意思的职业切入,找有带有英雄色彩的,一些重大事件的亲历者。但是,越往后越找的是非常普通的人,这是一个过程,慢慢地筛选和慢慢地思考之后,最后到了这个方向。

电影中的人物其实就是我们原本想拍的人物,都是非常普通的人。在电影里,我们没有过多地介绍他们的背景,没有给他们姓名、年龄这些标注。所有这些人汇在一起,就是一个人——普通人。所有故事都是一个人的故事。如果把一个人的故事讲全了,就成为一个非常个体的生命历程,但这些人的类型是不一样的。我们想要达到的效果,不是给大家提供可供娱乐或消遣的那些个体生命的故事,而是让观众通过这个电影看到自己。

很多观众说,这个片子让他们看到了生活里的光。我觉得不是片子里的人让你看到了你生活里的光,是你通过这个片子自己找到了自己的光。我们并不是每一个故事都那么刻意地让你看,看它有光。程工导演剪也好,拍也好,还是挺克制的,不是渲染式地去输出概念。

你本来就有光,你有光的种子,只不过你看完这个电影以后,你找到了自己内心的种子,找到了内心的温暖和力量,这些观众本来就有,这部电影可能只是一个媒介。

我们拍摄的这些人都处在某种困境中。但我们不是想解释到底为什么这些人不幸,我们不寻找原因,我们寻找的是我们如何在这种不幸中,如何在这种境遇中去生活。

比如上海的油墩子奶奶。她的儿子欠债离开了上海,所有债都要奶奶来负担。老奶奶把房子卖了还债,还没还完的她就卖油墩子还。油墩子奶奶在那儿卖油墩子很热,爷爷给她把杯子拿过来,把冷的矿泉水倒在保温杯里,然后悄悄地放在油锅旁边。一会儿看看没了,再拿过来拧开矿泉水瓶再倒点。倒的是含气的苏打水。这让我们挺感动的。

各家有各家的愁事。但是我觉得,这个奶奶身处在这种漩涡中,她每天还是笑嘻嘻的,拉着老伴,做油墩子,还想着有一天能把钱还清了,过更好的日子。

有趣的是,这个奶奶觉得我们很不容易。这些年下来,经常是被拍摄对象觉得我们很辛苦。奶奶五点起,我们四点半就在她家门口等她起床了,每天如此。那个奶奶就会觉得,年纪轻轻的,做这么辛苦的工作,好不容易啊,就请我们吃油墩子。奶奶还要给我介绍男朋友,说我给你在这附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男朋友。她很操心我这么大岁数还不交男朋友的事。我觉得这已经不止是拍摄,而是一种相处的状态。

那位老红军爷爷,90多岁了。他的困境是长寿。他参加了能参与的各种战役,打每一场仗,都抱着要为国牺牲的心去打,但是各种机缘巧合,他都没牺牲。他周围的跟他关系特别好的战友、朋友,一个个离他而去,最后他的爱人也离他而去。

那个老兵个子很矮,他妻子比他个子高很多,大概应该有一米六五、六七的样子。年轻的时候,他俩谈恋爱的时候,有别的战友笑话他,他的妻子永远都是毅然决然站在他身边,搂着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毫不顾及别人的眼神。

后来十年浩劫中,他被批斗,妻子生气着急,患了心脏病,落下了病根,后来也因为心脏不好去世了。所以他的信里说做梦梦到她了,他妻子已经死了快二十年。他的梦挺有意思,他梦到和老婆一起在演戏,他演老婆的儿子。

这个老爷爷特别有意思,我走的时候他送了我一本相册,上面是他年轻时候的照片,他自己做的,照片可能是用手粘上去的。他有自己的小世界。他给我的照片都是复印的,应该是之前复印过很多份,送了我一个,还送了我们当时外联的一个小姑娘。我们叫他爷爷,他说不要叫我爷爷,要叫“战友”。我说好,我们就叫他战友。

好像我们大家觉得长寿很好,但是当身边的人都离你而去的时候,这真的不是一个好事。老爷爷说,他在那个养老院,看隔壁房间或者哪个老人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身体不舒服了,他比院长都要紧张,因为他觉得他又有一个朋友要离开了。

“战友”自制影集中年轻时的照片。
张祎导演与“战友”。

 

2

还有一些这样的故事,给我带来很多感触,但没能放进去。

有一个是在上海的申花球迷,属于“蓝魔”。“蓝魔”是申花球迷组织中的一个,应该是成立时间最早规模最大的。这个“蓝魔”运气不好,他也是一个好人,本来跟马云是同时代搞电商的,如果他成功了,可能他就是马云。但是他在快成功的时候,那个给他投资的人撤资了,一切前功尽弃。后来他好不容易有一点起色了,遇人不淑,他的合伙人又卷款跑了。之后他就一贫如洗,欠了一屁股债,这个时候他老婆又跟他离婚了。

他老婆跟他离婚这件事,让他的女儿受到了特别大的精神上的打击,女儿也有抑郁倾向。他一边应付这些巨额的债务,一边照顾他的女儿,帮他女儿走出这段时光。他的唯一的支柱就是申花,他说,申花是我的信仰。在一个球迷的心里,他觉得申花一直是他的支柱。他想,申花也有那种三比零的时候,但最后还是一点点掰过来了。

我们拍了他去看申花跟上港的那场比赛。那场比赛输得非常惨,1:6。现场球迷都在哭,但是他在沉默。

拍完之后,他跟朋友一块儿喝酒,大家都很失落,后来陆续都走了,就剩他自己在那儿喝。他说,有些话也没法跟闺女说,也没法跟这些球迷朋友说,所以他就跟我们说,跟镜头说。

他说,特别低谷的时候,其实死很容易,逃避也很容易,但是他还是选择去面对,因为他的座右铭是第二天太阳还会再升起来。他为每一个太阳再升起的明天努力着。

这个“蓝魔”的女儿有一点抑郁的倾向,状态很封闭。跟她交流的时候,我给她抄了一暑假的英语作业——快开学了,她摘抄英语名著的作业一笔没动,我说我帮你抄吧。我坐在一边帮她抄英语作业,她写别的作业,我们俩一边写一边聊天。

走的时候,当时是七夕情人节还是什么节,这个小女孩还说,姐姐我带你去吃上海的小吃,好吃的。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地接近我们。拍完之后,她还会给我发她自己吉他弹唱的歌,写明信片给我们。

 

3

还有位齐齐哈尔下岗女工的故事。她给我最大的感受是,好人有好报吗?我画了一个问号。

她让我特别特别触动的是,她差一分就考上了大学,她当年学习很好,如果考上了大学,可能她的命运就完全不一样了。她说,她都不去她的同学聚会,因为同学里很多都是当了官的,或者很有钱的,而她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这位女工现在四五十岁的样子。她家为什么穷和落魄?因为她嫁的那个老公没有爸爸妈妈,只有爷爷奶奶照顾他。但是她刚嫁过去,爷爷奶奶就重病,他们家倾其所有,给爷爷奶奶治病。如果他们不是那么孝顺,就让爷爷奶奶自生自灭的话,他们就不会背负债务。

后来她的儿子出生了,也是从小生病。他们给儿子治病又花了很多钱。紧接着她的丈夫生病了,是癌症还是什么病,恶化得很严重。她为了照顾她丈夫,给她丈夫治病,四处借钱举债。等于说她从嫁到这个家开始,她就一直是在照顾家人中度过,还欠了周围人很多钱。

她跟我说,她每天一睁眼就是钱,因为一睁眼她就要去工作。她多做一份工,多挣一块钱,她就能多还别人一块钱。她现在每天早上去早市给人打工卖包子,之后刷墙,刷大白。她只要凑到整数,比如说凑到一万,她就还给人家一笔。好在借给她钱的那些人还挺好,没有催她的。

其实她是一个好人。如果她不当这个好人,不孝顺,不管家人,她的生活不会落魄。她明明知道她不当一个孝顺的人她能过好,但她依旧坚持。这个让我很感动。

在老公在快去世的时候,为了她老公能够在死前多体验一点生活,多体验一点这个世界,她买很贵的热带水果给老公吃。那时候红毛丹和芒果刚进齐齐哈尔,很贵很贵。她说,我们都不会吃芒果,就连皮吃。

她家里那个小院子很破,但是院子里有两棵海棠树。海棠的品种挺好的,结的是紫色的沙果,每天特别多的红果子挂在树上。我们拍的时候,院子里是满树的红果子,非常漂亮。红果子吃不完,她就做成果酱送给邻居。

当年,她老公也特别爱吃她做的果酱。老公的忌日,她就给他供了几瓶她自己煮的果酱,我们正好拍了下来。在视觉上,这个段落很好看,但是场景非常破旧,她家隔壁的房子是塌了的,这个故事也过于悲伤,就没有剪进最后的成片里。

《生活万岁》剧组在拍摄森林防火员。

 

固原的乡村教师。

 

程工导演和同事在广州的大排档拍摄明哥。

 

拍摄完心脏手术后的程工导演。

 

4

我们也拍了那些大城市里微小的单元。比如说在深圳的单车猎人和在上海的蜘蛛人。

去年,共享单车是个现象级的事件。程工导演想拍深圳或者上海的单车猎人。

深圳是个很新而且很分裂的城市。你会发现在深圳一切都非常新,而且有各行各业的人,有特别有钱的人,也有特别普通的劳动的人。我们拍的那个单车猎人,他住的地方就是深圳的城中村。

我以前特别喜欢深圳,因为我觉得深圳好新,楼也是新的,大马路上走的那些人永远都在穿新衣服。直到跟着单车猎人去到他住的宿舍,我才发现这个城中村是我拍摄这么多年来,去过的最脏的地方。楼跟楼之间非常近,走在楼底下,白天就跟晚上一样。楼上不停地往下滴水,空调水、晾衣服的水,身上滴的都是脏水,地上全是油污,蟑螂就在面前,跟北京二环上的车似的。

城中村的一楼里,屋子里面都开着灯,大家在门口处理海鲜,撬生蚝。就是那么一个生存环境。城中村里,可能走一个拐角,就看到堆成山的共享单车,单车猎人就要把这些车一辆一辆地全部搬到外面,让它们重新被使用。

这位单车猎人,他说,他其实并不把那些共享单车当成金属和物件,他觉得每一辆单车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他每次把这些共享单车从地下库、从河里捞出来,然后给它们放在路边,让它们能被专业人员修好,能被重新使用的时候,他就觉得,虽然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是他改变了这些车的命运,这让他很有满足感。

他讲自己的故事,说他妈妈在家里还跟人家打架,我们很诧异,这样一个家庭和母亲的引导,依然能有一个灵魂这么干净的孩子。他有自己的一套价值观。

那位在上海的蜘蛛人,他是外地来打工的,是上海特别普通的、特别微小的单元。但是他在上海的摩天大楼上最高的地方工作,比那些白领的座位还要高。他做这个工作做了很多年,眼看着浦东的大楼一个个起来。他真是在云霄上亲眼见证了这个城市的变化。

我们去联系清洁公司的时候有好多蜘蛛人,程工导演在现场跟每一个人聊天。聊天时这个人哭了,他说起他离婚,觉得他对不起儿子,因为他让儿子缺失了母爱。他妻子跟他离婚了,他自己带着他的儿子,他的女儿跟着他的前妻在贵州乡下。程工导演觉得,看起来特别壮、特别老爷们的一个人,内心这么柔软,就选定了他。

他的儿子也是挺好沟通的一个人,我们的制片和录音陪他打王者荣耀,他们仨一起打游戏。那个儿子跟我们关系特好,他不会跟他爸说有女孩追他,但是会跟我们工作人员讲他跟女孩之间的故事,把很私密的事分享给我们。后来,大家都成了王者荣耀的战友。

《生活万岁》剧照。

 

 

5

那一年也是我生命中最低谷的一年。那年我爸爸脑梗,恶化得很严重。我在外拍摄的时候,他一直在医院,我随时准备着与他告别。

我以为拍摄《生活万岁》,我是去找鼓励去了,但是后来发现,找的不是鼓励,我找的是理解。

拍摄的时候,我就并不觉得我比这些人强到哪儿去。有时候我也会跟他们聊一些我家里的事,我觉得好像大家都一样。

我们拍摄的这些人,他们现在状况不好,但是对生活有特别强的信念。这些东西是润物细无声的,经历了三个月的拍摄之后,这些是我回过头来感受到的,反而不是在现场。在现场的时候,感受是特别实的。人们给你讲他过去的故事,然后你会觉得这个人可能运气不是很好,或者这个人都已经这样了,还在特别努力地生活。

其实这片子最后拍完会成为什么样,好像已经是附加的东西。我觉得跟这些人的相处特别令人感动。我一直在心里默默地说,感谢你们的坦诚。我们并不觉得我们拍对方,对方就应该对我们毫无保留。每次,人们对我们坦诚地吐露一些心事的时候,我心里就特别感激,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以前,我的信念是一切都会变好的。拍完这个片子以后,我问我自己,你怎么就知道一切会变好呢?你凭什么有这个信念?

那段时间我妈妈照顾我爸爸。有一天我照顾我爸,我妈妈去给我买中午饭,是叫化鸡,包在泥壳里的。她连那个泥壳一起给我带回来。人家打包外卖是把壳砸了,然后把鸡带回来就行,妈妈为了保温,就跟店员据理力争,又多花了钱把那个泥壳也带回来了。看到叫化鸡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我要相信一切会变好,是因为我身边的人。

如果是我自己的话,死就死了,逃避就逃避了,那无所谓。谁没退路是吧?但是我觉得因为身边的这些人在,生活是值得你去努力的,值得你去心怀希望的,这是我个人的感受。

再回想《生活万岁》里的人物,不管父亲也好,夫妻也好,甚至大兴安岭的那个人,每一个个体身边都有他们珍惜的人,值得他们一起努力,坚持生活下去。其实就是这种感觉,我们要一起加油,我们都要努力,这是默默的,不是互相拥抱那种鼓励,没有那么隆重,而是在心里想,我们要一起加油——就是这种感觉。

《生活万岁》剧照。

 

—— 完——

全部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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