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图书馆警卫的秘密生活

穿梭在珍稀地图和历史书的藏书架之间,揪出私通者,打击毒品交易。

2015年05月08日Dana Bialek 10 minutes

NARRATIVELY

翻译:靳曼     校订:黄昕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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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波特兰公共图书馆巡逻时偶尔需要检查洗手间内部。警卫马尔科·彼得罗维奇(Marko Petrovich)常常发现一些可疑物品,如皮下注射针头和啤酒罐。调查工作随后开始:谁是真凶?有时会是一些前科人员故态复萌。长时间占用洗手间也需要怀疑。如果你在洗手间隔间中待了太长时间,彼得罗维奇就会冒出来,用生硬且直白的英文说:“你不该拉屎四十五分钟。”

不过,一些真正行事鬼祟的人会挑图书馆的偏僻角落犯案。传记类区域深嵌在地下室,如同一片由高层书架和狭窄过道构成的丛林,这是可疑行径的多发地带。在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和史蒂芬·道格拉斯的人生故事中间,可能就夹着洒落的毒品,橙色的地毯让人昏昏欲睡甚至引发性欲,彼得罗维奇压低声音说。跟他待一段时间后你会发现,人们会在图书馆里做各种各样的事。在一个人口超过66000人的城市中,每天大概有2000人会来到图书馆。向公众开放的室内空间并不常见,而对波特兰这个拥有漫长冬天和庞大流浪者群体的城市而言,图书馆简直成了人们客厅的一部分,这里的安保工作也因此变得微妙起来。警卫必须尽可能少打扰读者,在维持安全舒适的同时,还要保持场所的开放性,这其中的平衡实在很难把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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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特兰公共图书馆坐落在缅因州人口最稠密、区划最复杂的地方。在2010年大修前,这座建筑看起来灰暗沉闷,和国会街人行道的风格基本一致。现在,它的外观设计灵感来自于航空学,泛光的蓝色玻璃和直角结构显得漂亮甚至浮夸。而图书馆内部却是光明而温暖的,有着自己的脉动和呼吸。“图书馆就像一个小城市,”彼得罗维奇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里的工作人员团队就像一个小型的政府机构。当图书馆的读者称彼得罗维奇为“长官”时,这种错觉就更明显了。这是一个很容易犯的错误,真的。他深蓝色的执勤服看起来像警察制服,左肩上别着金属徽章,徽章上方是无线电设备。他的腰带上甚至还套着手电筒、警棍、手铐和胡椒喷雾。36岁的彼得罗维奇是图书馆少数几位全职警卫之一,也是唯一一个如此装备自己的警卫。“当他们雇佣我做安保工作时,我告诉他们,‘好的,让我按我的路子来。’”

当彼得罗维奇以一种独断又自信的军人姿态穿过图书馆,很容易把他当成一位正在巡逻的年轻军士,并猜想他可能是军队中的某个负责人。他的故乡在塞尔维亚,从小生活在昔日的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他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警察,但家人却青睐更有威望的军队体系。南斯拉夫人民必须服两年义务兵役,但由于彼得罗维奇来自军人世家(他的祖父、父亲和叔叔们都是军人),所以在14岁时,他进入了一所陆军军官学院进行为期四年的学习。入学时,彼得罗维奇的同班同学超过50人,最终只有20人和他一起毕业。虽然军校的教育十分严格,但他记得,真正艰难的学习才刚刚开始。

随后几年,彼得罗维奇被派往边境巡逻。他的工作是“发现可疑物品和人们走私的一切东西”。他怀疑这就是自己在图书馆里特别擅长抓住犯事者的原因。“我知道他们是怎么活动的,知道他们看我的眼神和面部表情,”他说。当他看着对方的眼睛时,他能从中读出信息,“人们无法向我隐瞒太多。”

安静的图书馆通常是一个开阔、开放的空间。当声音逐步增强时,它们会不断扩散。即使是最小的鼻息声也会被很多人听到。遇到举止失礼的读者,彼得罗维奇就用胳膊揽着他,把他拉到安保办公室聊天。这是个坦率礼貌的姿态,对方往往会顺从,并虚心接受意见。图书馆的“长官”也同时是这里的“管家”,他们必须文明讲礼,照看好这个场所、这里的财物,当然还有更重要的——这里的读者。

执法是一种防御性而非侵略性的行为,彼得罗维奇很早就明白了两者间的区别。“有一天,我的祖父告诉我,‘你是军人,但不是杀人犯。’”他回忆道。

在他抛弃塞尔维亚军队并逃离祖国的那个晚上,彼得罗维奇一定想起了祖父说的这句话。那次飞行是为了保全自己,也为了保全他原本应按照指示而杀死的那些人。他可以参加军人和军人之间的战争,或者反抗任何一个持有武器的人。当双方对阵时,用彼得罗维奇的话说,就是一场“你死我亡”的战斗。身为中士,他的职责是保护自己的士兵,但他不愿意屠杀无辜的平民。他开始拒绝执行那些屠村的命令,不肯屠杀那些仅仅因为是穆斯林就被下令处死的村民。执行这种指令会让他“双手沾满鲜血”。

 “我不能这样做,”他说。“我的道德准则和良知不允许我这么做。这不是我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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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彼得罗维奇而言,这身自己装备的行头是必不可少的。它们对人有威慑力,尤其是对那些不守规矩的人。闯进图书馆的醉鬼会被约谈、警告,进而被要求当日不能进入图书馆。彼得罗维奇明白“每个人都有放开痛饮然后到图书馆撒酒疯的冲动”。 但是,如果醉汉一而再再而三地闯,对他们的同情就会越来越少。彼得罗维奇会对他们说:“你懂的,哥们儿,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四次还是五次?你被图书馆拉黑了。”

虽然很多人因此永远不能进入图书馆,但短期的禁令更为常见。“有时候,我会告诉他们一周内不能进入图书馆,”他说。尽管如此,彼得罗维奇更愿意跟人沟通,帮助他们明白图书馆的规则和福利,而不是直接禁止他们来访。但他更喜欢跟读者们扯的闲篇是:拿破仑,内战,古罗马。“侃历史,是我的风格,”他解释说。他会跟人们讨论好多事。

除了这份工作,图书馆还向彼得罗维奇提供了其他很多东西。“我是地图控,喜欢了解各种城市,”他说。他通过比对新旧地图和一些历史资料来学习城市的历史。在他的理解中,提起自己所处的城市就意味着1866年波特兰大火灾,重建过的市政厅,以及纪念碑广场上的士兵和水手们的雕塑。他知道图书馆的布局,那些常常出现在这里的人。这座图书馆进出的人反映出这个城市多元的人口构成,但不同的人在这里共享椅子。

规则并不拒绝人们在馆里消磨时间,事实上他们也这么做了——只要他们不侵占别人正在使用的空间。在休息区常常出现“共享椅子”的招牌,并注明九十分钟的使用时间上限。这个时长可以让人得到充足的休息,又不至于舒服到忘乎所以。如果你踢掉了鞋子或者将脚抬到桌子上,那你会被彼得罗维奇或他小队里的同事拍拍肩膀,提个醒。食品和饮料只能出现在图书馆的前庭。聚在一块喝橙汁的人拖动椅子时,金属椅腿会在硬地板磨出让人好像置身在学校食堂的声音,格外惹人瞩目。约2.5英尺高的栏杆将前庭和主楼层分开。主楼层中摆放着成对的棕色手包扶手椅,它们方向交替,像是通勤列车上的座位,只是没有人急于去任何地方。在工作日的早上,穿运动鞋的人们安静地坐着,报纸搁在膝盖上,JANSPORT的背包静静躺在他们脚边。

图书馆对个人卫生有强制要求。当彼得罗维奇谈到违例情况时有些闪避,但他能迅速并温和地处理这些问题。“我尽量在工作中不讨人厌,”他说,“我会尽量帮助别人。人们有时需要帮助。”几年前,一位女读者排泄失控倒在地板上。彼得洛维奇用一个垃圾袋环住她的腰,然后带她到保安室换一些干净的衣服。

图书馆是公共财产,但对许多人来说,波特兰公共图书馆也是他们生活的必需品。这不仅是个提供书籍和信息的地方,也是一个栖身之地,时刻安慰着知识分子、老年人、寂寞的人、带着孩子的母亲、放学后的少年,和年龄不一的无家可归者。这里是每个人的避难所,也是能够让各色行人产生交集的的寥寥场所之一。

当彼得罗维奇在上午十点打开门时,外面已经有一群人咬着牙等着进来。每天第一批的顾客往往披着垃圾袋。流浪者收容所八点关门后,他们就一直等着图书馆开门。图书馆对各类人群敞开大门,这一点令彼得罗维奇很高兴,但他宁愿看到每个人在使用图书馆的资源,读些东西,而不是睡觉,嗑药或把街头把戏带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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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彼得罗维奇走上楼梯时,高帽的帽顶会率先进入人们的视线。他在登上最高一阶楼梯上停下,摘掉帽子,用手指拢了拢深色的头发,看起来严肃又疲倦。某些时候,你能从他下巴的灰色胡渣和右颧骨上褪色的疤痕中,看见这个男人过去36年的岁月。他看起来像是活在与波特兰公共图书馆毫无干系的年代与地点中。但同时,人们清楚地感受到彼得罗维奇在这83000平方英尺的区域内无处不在。偶尔,图书馆管理员会上厕所或者暂时离开的时候,需要有人看着他们的桌子。当他们回来时发现,彼得罗维奇已经将电脑桌面背景重置为他自己的一幅画像。在图书馆门厅的保安室里,桌子上用胶带贴着一幅8×10英寸的照片,照片里彼得罗维奇穿着安保制服站在美国国旗前。

他是警卫,但他也修厕所、悬挂艺术品或布置展厅。他会做图书馆里一切不属于任何人的工作。在图书馆“国际游戏日”前夕,维护和安全主管保罗·特茨拉夫(Paul Tetzlaff)决定在图书馆礼堂中搭建了一个用于进行KerPlunk游戏的大型道具。一个透明杯子的中部有一圈小洞,五颜六色的吸管从洞中插入,交织成一层三原色网,将一堆弹珠悬托杯中。玩家根据自己的策略轮流取出一根吸管,不能使弹珠掉落到塑料管底部。特茨拉夫盯着彼得罗维奇忙忙碌碌地搭建。

特茨拉夫从KerPlunk装置的搭建工作中抽出神,说道,图书馆的当日驱逐令其实没什么效力。“那些被赶出去的家伙明天可能就回来了。”当他们再出现时,要么就会被再次驱除,要么会被施以更重的处罚:刑事擅入罪,或者,用执法者的术语说,一个“CT.”。那些犯了擅入罪的人是要被拘捕的。但在此之前,图书馆安保部门必须向警方报案。警察们会成对进入,在最佳的四十分钟内封锁楼层、协调派遣、点清涉案人数并完成备案。一切都变了。特茨拉夫很清楚,警察们都在忙着那些看起来更重要的事,施以CT处罚变成了他手下干的活,比如彼得罗维奇,打扮出一副有权处理的样子。

十一月,市议会决定指定彼得罗维奇和他的两个警卫同事为治安官(Constable)。这个词来源于拉丁语中的“稳定”(stabulum)。在罗马帝国时代,“stabuli”负责管理君主的马匹。如今的治安官则被用来称呼那些在较大区域内拥有执法权的人。自5月1日开始,波特兰的治安官们将可以在图书馆内行使真正警察的管辖权。“治安官”在市议会、警察局和图书馆管理机构已经成为一个热门词汇。反对者担心,这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那些无家可归者的生活。但彼得罗维奇为此欣喜,“‘治安官’是种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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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治安官,彼得罗维奇没有逮捕他人的权力,但他可以判处别人“擅入”了。彼得罗维奇坚持认为公共设施应保持开放性,这也是他非常适合安保工作的原因之一。在保持图书馆开放性的同时寻找平衡点,意味着无论对全部大众,还是不同场合下的每个人,都要倡导公共意识。对彼得罗维奇而言,他对这份工作始终有一种坚定不移的态度和不常见的骄傲。“你不需要尊重我,”他提醒读者们,“要尊重这个地方,尊重这个属于公众的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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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a Bialek活跃在波特兰,她正在收集各地早餐桌上的故事,你可以在yolksandspokes.com上查看,上面有她做的煎蛋。

Alex Nall是一位漫画家。他住在芝加哥,有个连载的“教漫画”系列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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