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纳河上的彩虹

“当代法国”的最后一篇,是关于法国的男女同志们。在当下的法国,他们的身份更为多重,除了性取向,还有移民、性别、艺术等,重重叠加在一起,更为复杂,也更为丰富。他们也在自己的生活中实践更为平等、自由的爱与关系。正午在巴黎采访了四位同志,听听他们的故事,和各自对爱的解读。

2019年01月31日肖海生 北京来源:界面新闻

正午

 

Santi的公寓装修很简单,白墙,水泥地上铺着几块小地毯,家俱摆放和茶具上的图案,带着强烈的南美风格,Santi去哪里都带着这种乡愁似的浓烈风格,包括他的英文口音。跑步机是注重身材的同志家庭的必备,半人高的圣诞树在闪亮,一只暹罗猫旁若无人地走到玻璃推拉门边,盯着外面昏暗的巴黎冬日下午发呆。

不像市区的公寓,无论新旧都傲娇地展示巴黎的历史,这里是一个提供给外来移民的大型住宅区。建造时应该更讲效率,减掉一切风格,小区有草坪,但简陋的外墙又把一切从中产阶级趣味中拯救来。在市中心,这些公寓楼像一些异类。

Santi在这里已经住了24年,开始一个人,后来男友搬进来,再后来两人登记结婚,这间公寓见证了他人生中太多重要的时刻。带着同志和移民的双重身份,他在这里一点点垒起自己的理想生活,对世界上很多地方的同志而言,这种生活奢侈得像一种梦。

1982年,Santi从秘鲁来巴黎。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喜欢男人,但在秘鲁,同志只能过地下生活,另外他最想做的就是拍几部好电影,而当时的电影中心在欧洲。二者相加,逼着他想一切办法来法国。当时,法国是欧洲最大的难民接受国,其中就包括大量的同志移民,后来法国甚至有专门的组织,帮助外来的同志移民解决身份问题。

1980年代的法国是以密特朗为代表的左派当政,思想比较激进、开放,密特朗上台后,同志权益充分申张,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爆炸”。社会上一下出现了很多同志专属的舞厅、酒吧等场所,之前在秘鲁,Santi从没体验过类似的场所,只敢偷偷去一些艺术家同志的小圈子。秘鲁和法国都同属天主教文化,所以这种对比和冲击特别强烈。

在Santi看来,那是同志的黄金时代。当时有一个迪斯科舞厅叫Palace,艺术家、时尚圈人士都很喜欢去,经营者很有商业头脑,设了VIP区招待当时的潮流人物像伊夫-圣.洛郎等人,外面是大众区,时髦公众人物和普通同志可以在这里发生邂逅。经营者本人也是艺术家,来酒吧的都像他一样穿着奇装异服,大家既放纵、在日常里创造戏剧性,同时又保持着生活的仪式感。现在,你很难再想象伊夫-圣.洛郎和你在同一家酒吧寻欢找乐子,人们也不再像那时敢于标新立异。

这样的黄金时代一直持续到80年代末,密特朗下台,以及全球性的艾滋病爆发。同时,移民和经济衰退带来的很多社会问题也爆发出来。

Santi来到巴黎后,在索邦大学学习电影,做一些实验性的录相、装置艺术。他偏爱的题材就是移民、性少数人群等,一方面是自己的身份和经历,对很多事情感同身受;另一方面,他想让这些平时被忽视的移民、性少数群体有机会讲出自己的故事。

2003年,他做出了《暗海,地中海》(The Darkness Sea, Mediterranean Sea),一部装置艺术作品,一个阿尔及尼亚移民家庭来到法国,在煤矿工作。对Santi来说,来巴黎就像来到了天堂,但对另外一些移民家庭来说并非如此,他们要深入地下数百米的煤矿工作。他用一组装置作品讲述了两代人、半个世纪的移民家庭故事。作品后来被法国移民博物馆收藏。

另一方面,Santi参加同志运动,用作品呈现这一切。他最新的影像作品是纪录片《重生》,拍了四个在巴黎的同志移民。没有赞助和经费,他只能断断续续地跟拍,和片中的四位主角全都成为好友。

主角之一是哥伦比亚来的Joavana,他也是巴黎一个跨性别协会的负责人,还当选为2018年度法国最佳LGBT运动人物。即使在法国,变性也是到2006年之后才从精神疾病中被剔除。来到巴黎后,他一开始是性工作者,攒钱做完变性手术,完成在别人看来很荒唐的心愿。主角之二是一个俄罗斯跨性别,2013年普京出台反同志法案后他逃来巴黎,拿了政治难民的身份。主角之三是一个乌干达的女同。主角之四则是来自中国的男同YICHEN(音译),和其他主角不一样,他受过高等教育,居留没问题,还有一份收入不错的职业,在奢侈品店做中国顾客销售。李安在电影《喜宴》中的很多问题就是YICHEN正面对的,包括和法国男友相处时的文化冲突。

纪录片的结构受到贾樟柯的电影《天注定》的启发。Santi特别喜欢这部电影,他希望自己的电影也能像《天注定》一样,让更多观众进入社会底层的世界,当代的“悲惨世界”。在巴黎,那些没有身份的性工作者、同志、跨性别,他们生活的艰难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象。

和早年的贾樟柯一样,拍电影最头痛的就是没钱。Santi找来一个制片人,想按独立电影的方式来操作,结果制作人要求片中能尽量展示一些性器官,制造噱头,Santi不愿意。还好,爱人Xavier承担起他的生活费用,为他减了不少压力。

Xavier是法国人,IT方面的公务员,2014年法国同性婚姻法案通过后,两人登记结婚,这时两人已经认识23年了。1995年,Santi在巴黎工作没多久,当时同志之间同居还挺少的,他很想找个同居好友。于是他在杂志上登征友广告,Xavier写了信来见面,从那时两人一直陪伴到现在。

Xavier的家在法国南部一个小镇,世风保守,虽然家里人很爱他,但没法接受他的同志身份,两人的婚姻对Xavier的家庭是个很大的挑战;而在秘鲁,Santi的家人隐约知道他的同志身份,只是彼此不说破这事,似乎共同保守一个巨大的秘密。1997年Xavier第一次去秘鲁时,Santi直接向家人介绍:这是我男友。家人都惊呆了。最后,秘鲁家人给了他们祝福,Santi猜是出于一个有趣的原因:在秘鲁,大家都觉得欧洲比较金贵,而Xavier是个法国人,这对Santi家人好歹算个安慰。

《重生》在欧洲四个国家巡回放映时,很多观众都哭了,这对Santi是个很大的鼓励。2019年,Santi计划去上海国际电影节上放映《重生》,同时,计划中的下一部电影是关于移民的性工作者,以及一部关于跨性别的电影。他写的故事在西班牙马德里得了一个奖,会有一笔奖金,用于剧本的写作和电影的拍摄,同时他也在找制片人,希望能有更多的资金。

《重生》及接下来的电影计划,并没有给Santi带来什么经济回报,平时他还要在咖啡馆打工挣生活费,但拍电影是他来法国的目的之一,就和追求一个正常、甜蜜的同志家庭一样。公寓的墙上挂着两人的结婚照,猫在阳台上挠着玻璃门想进进出出,爱人下班回家的路上买好菜,进门后两人会聊几句当天的琐事,然后进厨房准备晚餐。煎锅上油滋滋作响时,家里一下就温馨起来。

《重生》四位主人公。由Santi提供

 

Santi(右)和他伴侣的结婚照。由Santi提供

 

 

二 

Santi同步推进着家庭生活和事业的双重梦想,Z则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工作上。Z有个稳定关系的男友在中国,定期见面。因为不断往返巴黎与国内,他会本能地对比、看待同志的不同处境。

从中国来到法国,在巴黎生活,进入一个国际化的环境,同志面对的问题会更加多元化。但总体来说,还是集中在同志权益问题上。比如2017年在戛纳影展上获得关注的电影《120击》,就是上世纪一群同志大学生迫使大的医药公司降价救治艾滋病人,关注的是一些大的社会话题。这也是法国文化的特点之一,将问题迅速上升到社会层面、理论层面。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法国的双性恋很多,Z觉得这不是人种原因,更多是文化的问题。中国人没有更宽松的环境发掘自己双性恋的可能性。他曾经参加过一次法国人聚会,真心话大冒险游戏,问在座的男生有哪些和男生有过性行为?几乎百分百男生举手,把他吓坏了。这根植于法国的自由风气。

就算在异性恋中,法国人的婚恋观和中国完全很不一样,离婚率将近60%,每个人更倾向于作为一个完整的个体出现,享受当下的生活。聚会时,有成熟男士带着漂亮的小姑娘一起来玩,同时又给别人看手机里的照片:这是我的太太和孩子。大家似乎都见怪不怪。

再具体到性上面,相对于中国人,欧洲人整体也比较重口,法国的同志交友软件上,就有不少情侣找第三个人加入。而上个世纪,萨特、波伏娃和女学生就有一段长达十多年的三角同居关系,这些尝试,在波伏娃的《第二性》《名士风流》中都有提及。中国社会,主流想法还是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得成家这样的婚恋观,同志人群难免受影响,如果有情侣提出开放关系,还是会让大多数人侧目;而在法国这样一个结不结婚没人关心的地方,开放关系不算什么,更多是当事人的看法。

巴黎曾经在各方面引领欧洲的风气潮流,却为什么没有像柏林、阿姆斯特丹那样,成为欧洲甚至全球的同志文化中心?在Z看来,首先是法律层面的问题,法国并没有相关的法律支持,比如巴黎有真人洗澡秀,但法律规定要拉上窗帘,而且要隔着玻璃,和欧洲其它国家比起来,法国的法律相对严格、保守;其次,法国人从骨子里很骄傲、甚至有些排外,在审美上也比较多取舍。他去阿姆斯特丹一个很小的同志酒吧玩,大家都很热络地打招呼,这在法国是不太可能的;而一个亚洲同志开着Grinder交友软件在欧洲走一圈,收到的aloha招呼在法国一定是最少。

在法国,同志伴侣之间有三种法律关系:1、结婚登记,这是受法律保障的正式关系;2、民事结合,也是一种受法律保护的登记协议,但比结婚简单,比如财产没有混合,分手时也无须分割。外国人可以用这种关系来申请居留,但不能申请法国国籍;3、自由结合,只是有稳定的家庭生活,类似于中国的同居,没有法律效力。对于移民来说,如何在感情和登记关系中平衡、做决定,是一件很微妙的事。

2013年法国同志婚姻合法化,很多同志去注册登记结婚。但大多是个人层面的需求,并没有形成潮流。整体上来说,法国人对结婚不是很热心,无论同性恋还是异性恋。Z的一个同志朋友和法国人结婚,后来又离婚了,但还在帮他前夫看护之前在美国代孕的孩子……这些生活方式、人与人之间关系,越来越多样化、匪夷所思,都不再是传统的两人关系。

 

 

在很多人看来,法国是一个有浪漫传统的国家,而巴黎就是浪漫与爱情的象征地,塞纳河、艺术桥和情人锁,在太多的经典爱情片中出现过。但S对此不以为然:什么是浪漫,在塞纳河边牵手散步就是浪漫吗?这种对巴黎的特有印象是否真实成立?

也许是多年的学术养成,S遇事多以理性对待。当年她来法国,是想看看自由、平等这些现代普世价值是如何源起的。在巴黎,她一直读完博士,并开始做社会研究,但在个人生活中,让她感受最深的却是一段非常规的“浪漫”关系。

S在法国的第一个长期伴侣是一位法国男性,两人志趣相投,感情深厚。尽管两人都没有赋予婚姻浪漫意义,但由于他是独生子,且外省人的家庭也偏保守,因此需要给家里一个婚姻交待,而且当时S博士快毕业,不但需要婚姻在换居留方面带来的便利,而且需要安抚父母催婚的心情。于是他们就去登记结婚了。 当时的S在认同方面,认为自己能和两性建立浪漫爱情和伴侣关系。真正确立关系之前,S跟男友说,她在中国和法国都有过女朋友。她也和男友明说了,和你在一起时很舒服,也有很深的感情,但你不是能给我百分百的那个人。男友没说什么,他很爱她,何况每个人都有过去,而且自己也对两人的感情有信心。

两人都是注重当下、注重体验的人,但S慢慢发觉,由于男友(即使婚后,S仍称其为男友,在她看来,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因结婚而实质改变,两人也与妻子丈夫这样的社会职能性称呼无关)将自己当作唯一真爱,结婚对男友的象征意义更大,而且无论如何付出,都难以改变两人在沟通中的某些问题。更成问题的是,时间久了,由于S第一次很长时间没有与女性有性方面的接触,她开始觉得生活中少了点什么。她意识到,原来和女性的性对她而言是一种刚需。S以为已经解决的性取向问题再一次浮出水面,她决定再一次听从内心,承认尽管自己可以与男性建立情感和性关系,但长久而言依然更适合同女性作为稳定伴侣。

那是博士最后一年,一个做文字工作的法国女性帮S润色论文,两人从论文聊到生活,觉得特别投机。一周不到,两人就坠入爱河。S很纠结,一边是感情深厚的深爱自己的男友,一边是引起灵魂共鸣的新鲜爱情,她不知道如何选择。这时候女友对她说:不要急,你们俩在一起时间久、感情深,不可能一下子分开,你可以慢慢来;男友则对她说:我给你时间,你和她先相处看看,看是不是真的适合自己,我会等着你。

那是S第一次被震动到。这样的爱与情感,S在与过去以中国人为主的相处经验中从没体验过,这样轻松、这样体贴且完全不带任何占有欲地被爱和去爱。当时S觉得,这种关系要是发生在中国,一定早就开撕了。所以有段时间,她就有了两个家,这边呆几天,那边呆几天。然而时间一久自己也累了,再想想,由于他们要的都不是多元关系,而是期待自己给予一对一的传统关系,所以这样的三角关系拖下去对他们俩都不公平,S知道必须要做一个决定。

当时S拿的是一年的家庭居留签证,而且法国同性婚姻还没有合法,与女友的亲密关系无法帮她申请新的居留。恐慌之下的男友以开玩笑方式说出了最过分的一句话:这简直是自杀啊,也不怕我去报复,诬告我们假结婚,取消你的家庭居留。S回答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更不会后悔离开你,因为你很清楚我们之间的感情,你去诬告就是对我们一切的侮辱。

女友当时开着一个小公司,收入很不稳定,S是学生,收入微薄,而男友是公务员。一边是经济不稳定,刚认识了一个多月的她,一边是家庭条件更优渥、作为公务员的他。但S考虑却不是这些,她觉得自己遇到了那个最合适自己的女性爱人,即便错了,那也得把这个人生的悬崖跳下去。没有激情与疯狂的人生,去一味听从不敢相信自己直觉的所谓“踏实和谨慎”又有什么意思呢?

为了把S等回去,男友三两天就来S和女友的住处,女友也热情款待,尽管三人同处一室还是有些尴尬。女友会对s说,你要多陪陪他,他失去你,真的很伤心 。那时候,女友和S的感情生活才刚刚开始,出于保护,她完全有理由拒绝S的男友过来,逼迫S分手就分彻底。但她的做法完全相反,给了他们完全的自由。这是一种对亲密关系的新理解和绝对信任。每个人都为自己的人生和选择负责,也给予别人为他们的选择负责的自由,把所有关系都理解为一个动态的过程,在S看来这才是自由而平等的关系状态。

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就在三人的关系界限尚有很多模糊暧昧之处时,2012年7月,博士论文写完后的S突然大病一场。那一年也是S来法国十年,经年的劳累和压力,再加上三人的关系纠葛,S的身体完全受不了,等论文写完,弦略一松张,病来如山倒。病倒那天,女友打电话叫了救护车,然后她自己回家取住院衣物,回到家,她打的第一个电话就是给S的男友。一大早,男友正坐郊线地铁去学校上班,接到电话后当即就转回医院,结果他比S的女友还早到医院。

法国的医院有探视时间,上午和下午,中午家属必须要出去,他们俩就聚在一起。那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在一起,后来的S问他们聊什么,他们就笑,说还能聊啥,就聊你呗,我们俩不就是相对抹眼泪。S又好笑又感动,按狗血言情剧,两个本该是情敌的人,为了共同关心的人在一起想办法。

也是在这个情况下,S向家里出柜了。之前她定期给家里报平安,那时她30岁了,家里一直催着要孩子,但S躺在床上状态特别差,也懒得编故事了,索性把所有的“坏消息”全告诉了家里。妈妈对同性恋的全部想象,就是性生活特别混乱、堕落、反自然,她第一反应是:你丈夫没把你杀了啊?!

当时女友为了照顾S,关了公司,找了份稳定工作,一边照顾她一边工作。男友白天当值,女友晚上,把7、8月应付过去,9月S妈妈便来了。看到他们三个人的和睦关系,老太太的冲击很大,因为女友照顾S,比任何人都细心尽力。一个月S妈妈走时说:我比以前更放心了。理论上她接受不了两个女生在一起,觉得别扭,但情感上已然接受。

S半年没下床,半年半下床,然后又是半年缓缓恢复,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一年半。男友那边已经形同离婚了,但在这一年半期间S和女友因为经济上遭遇重大困难,男友就负担了她的伙食费;女友一个好朋友帮她们付了半年的房租,将近六七千欧。朋友说,钱不用出去,躺在银行里就是数字,要用在最有价值的地方,而不是一定用在自己身上。

在S看来,这种友谊,和男友、女友的经历一样,都是非索取型和非掌控型的。她再一次从朋友身上深刻体验到这类无私关系,接下来的6年多中,S和女友之间也很注意,保护这种留存着独立、自由空间的关系。无私而自由去爱一个人,未必会吃亏,很可能让人体验到一种更美好的感受。

S在80年代初出生,一直到高中时,国内才刚有互联网,她上过一些谈论同性恋的网站,但中国社会整体还是歧视同志,那时她接受到的信息都是相当负面的,所以有一段时间她很恐同。一直到来法国一段时间后,S才渐渐接受了自己会被女生吸引的事实,不再将其作为问题。这也激发S要去研究和了解社会,了解各性群体和性实践之间。

S说,在大家的印象里,男同更容易受到外界的攻击,社会对两个女性在一起会更宽容,但是,还有一种可能,很多社会对女同的攻击,大家都没把它当成一种攻击。比如女同的情色片变成了男权社会的一种调味剂,反而不像男同的GV那样被抵制。女性的性长期被忽视,所以会有人认为两个女性之间能干什么呢,干了什么也等于没有干,“但是也有可能,你很难分辨你是作为女性受到攻击,还是作为女同受到攻击。这也是社会复杂性的体现。像我们的话,更不知道是因为是黄皮肤,还是因为女性,还是因为同志……很多因素混杂在其中。”

 

 

无论是外表穿着,还是言行举止,迪迪都很新潮。很多大胆越众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很自然,而且能说得很圆融。

迪迪有一个法国的律师男友,大他两岁,长得也不错。在异国他乡,一个律师能提供强大的社会信心和安全感,两人在一起已经9年,保持着一对一的封闭关系。无论按什么标准,这都令人羡慕。但5年之后,两人渐渐不再有性生活,因为过于熟悉,彼此身体的吸引力不复存在。迪迪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面对这样的问题。

在国内时,迪迪曾经有过一段三年的情感关系,来法国后,那人很快找了个女友,回归社会主流了。当时迪迪惆怅了很久,为什么分手?是因为距离远,还是因为不能给他生孩子?迪迪把自己完全代入了一个女性的社会角色。当时,他对自己的身份特别困惑。那以后,他不再找中国男友,也再不和中国男性做爱。可以说这是种征服欲,在老外的身上证实自己的价值,有金主包养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但他现在回头看,那其实很可怜,是一种被抛弃后的挣扎。

这件事让迪迪了解到,每个人都是一个社会构建,彼此应当试图理解别人的世界。迪迪觉得中国人厉害的地方就在于很能体谅别人,设身处地、换位思考。比如回中国的家,他就不会像在巴黎这样穿奇装异服,家人看了会心烦;父亲对他的同志身份采取你不说我不说的态度,迪迪也配合这种默契,否则家人生活就会受干扰。

那之后,迪迪找了现在的律师男友,感觉找对了,两人在一对一的关系中一呆就是9年。迪迪深爱着他、关心他,但5年后,新鲜感褪去,生活中充斥着中柴米油盐、打呼噜打嗝打屁,而性是需要新鲜感和距离的,身体的反应再诚实不过。迪迪用手、用玩具,但心理上的虚空一直填不满。

最夸张的时候,迪迪觉得自己已经快失控了,到了那种一上地铁就用眼光脱陌生男人衣服的地步。两人也看了很多书,学着给生活制造惊喜,甚至试过分开一段时间,迪迪回国,还和男友裸聊,但回来后只要柴米油盐一恢复,一切恢复如初。

最后实在没法了,迪迪说,要不开放关系吧。男友一开始不同意,说3P,也不同意,各自出去找,他还是不松口。一直拖了两三年还是没结果。迪迪就闹,不行那就只有分手。一直闹到2018年中,男友才同意。

迪迪也只是嘴上厉害,其实平时他不混同志圈,不去酒吧和夜场,9年时间内没有和其他男人约会过。和男友达成协议后,他把自己的信息放在交友网站上,结果一出去,他觉得学到太多了。有(是很多)异性恋,正在和妻子离婚,想和男人发生性关系找点新鲜感;有些人对自己的性取向有怀疑,想求证一下……他们对迪迪的投射也特别丰富,有些希望他主动,有些想让他留胡子,迎合他们的不同需求。对迪迪来说,这些都是很有趣的尝试,不断拓宽他的性认知。

还有一个法国男人,想花120欧舔他的脚,那人长得不好看,50多岁,一般迪迪是不会理这样的网友的。但他又想,如果只有30分钟,何乐而不为呢?就玩手机呗,而且自己的兴奋点并不在脚上,对迪迪来说,这不是一种性行为,并没有被入侵或者冒犯,只是一次很有趣、双赢的交易,不会有任何心理阴影,更无须延伸到道德至高点。

有意思的是,男友那边更夸张。答应尝试开放式关系后,他首次就去了一个百人派对。一幢两层的大房子,里面真的不夸张有一百多人,事前注册、筛选、交钱,去了后有人帮着保管衣物,有各色人种。迪迪跟他开玩笑,一晚上就把他两个月的经验都赶超了。

迪迪和男友有个暗号,谁想出去约会了,就说约了人喝咖啡。他说要去喝咖啡,迪迪就说那好好喝啊,注意安全。回来后迪迪会看他头发有没有湿,问他咖啡好不好喝,喝咖啡的人长得怎么样?没想到男友一语惊人,说一百多人呢,你问哪一个?然后两人就边聊边开玩笑。

迪迪和男友有约定,出去约会用化名,分享不讲细节,因为有了细节就会有画面感,就会影响两个人以后的相处时的细节。那些约会对象,更像是无脸人。对迪迪和男友来说,性就像吃饭一样,不过是应对身体的需要,而爱、温存这些情感性的因素,在另一个层面上有所寄托。

开放关系后,本来是想作为一种调剂,看能否唤起相互间的性趣,结果似乎有些跑偏了。迪迪开玩笑地说,开放关系后更没有性冲动了,因为发现外面的世界太生动了。后来两人之间有过一次性生活,迪迪发现,得把男友想象为陌生人,才能兴奋起来。

之前迪迪向朋友倾诉时,很多人都有共鸣,伴侣在一起几年后,性生活日益稀薄。无论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时间一久,就得面对这个问题。迪迪和男友在一起9年,共同经历了太多事,见过双方的家长,他不希望再与另一个人把这些再经历一遍,太耗时间和精力了。男友也有这个共识。

社会发展到当下,每个人、每个情景下都不可能只有一个选择,比如留学生,要是没钱了,你可以打工、很苦,但也可以退学回国。伴侣出现问题,可以宁为玉碎,也可以就事论事解决。作为一个社会研究者,迪迪的观点是,从每个人的具体情况出发,多提供一些社会空间,少一些道德判断。

开放关系实现了一段时间之后,迪迪总结出一句话:我出去约会,并不是离开你,而是离开和你在一起时的我;我去找别人,其实是去找那个找不到自己的我。

夜晚的塞纳河。摄影:肖海生

 

 

—— 完——

 

题图为2017年7月8日,法国的同性恋骄傲游行。来自视觉中国。

鸣谢法国驻华使馆文化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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