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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写】她们30岁了

留给30岁女性的空间同样不多,生还是升,成了她们必须面对的哈姆莱特式问题。她们正处于事业发展的黄金期,同时面对残酷的婚恋及婚育难题。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7月,First青年电影展大厅里坐着数百人,满登登。今年42岁的海清站在台上颁奖后,联合了同样是中生代女演员,如今分别还是投资人、制片、监制的几个人,做出了一番出人意料的发言。

中年女演员因为年龄或生育陷入职业困境——此类话题并不少见却意味着某种永恒困境。“过去五年里,我生了两个孩子,错过了很多好导演的好项目,等再回到职场中时,我的事业已处于十分尴尬的境地。总结起来就是一个字丧。”姚晨去年在腾讯视频活动做了一场演讲,标题叫做《一个中年女演员的尬与惑》。

留给30岁女性的空间同样不多,生还是升,成了她们必须面对的哈姆莱特式问题。根据智联招聘发布2017中国女性职场现状调查报告,不同年龄女性对职场歧视的感知存在差异。在30—34岁这个阶段,女性在就业、晋升过程中感受到的性别歧视最为明显。她们正处于事业发展的黄金期,同时面对残酷的婚恋或婚育难题。

“我一代”的春天

2019年,最年轻的一批80后将走入而立之年,出生于1980—1989年的这代人将彻底告别二十岁。这个群体在社会转型和历史巨变之中成长起来,有自己独特的价值追求。她们出生的时间被称为中国第三次婴儿潮时期。顾晴回忆起起刚刚过去的三十岁,单身问题和创业开办的咖啡馆生意惨淡。

作为伴随着改革开放成长的第一代人,顾晴的成长和经济复苏紧紧绑在一起。

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中国各地,勤劳朴实的双手开拓出新天地,到处散落着财富和自由创业的故事。十年后,她在长江中下游湖北武汉的一个普通工薪家庭中出生,父亲风尘仆仆在外面跑业务,负责挣钱养家,母亲是一名勤劳持家的家庭妇女,她从小就憧憬自由潇洒的生活。

如今回忆大学专业选择了小众的应用心理学,她认为“是很天方夜谭的想法,觉得心理学好像是一种每天又不用特别工作,然后简简单单就可以把钱赚了,就聊聊天就把钱赚了,然后还可以每天吹着风出去玩”。

在典型的中国式家庭里,父辈陈旧的经验已经彻底行不通。当家庭里的第一代大学生长到二十岁时,开始积极上网发表言论。2009年微博出现,互联网让社会话语权第一次出现了跨年层的“插队”。

2017年陕西安康,袁端姣是西安交通大学传播学硕士研究生毕业,在省城做着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但她选择放弃工作,开始做土漆生意。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2017年4月5日,陕西安康,袁端姣是西安交通大学传播学硕士研究生毕业,在省城做着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但她选择放弃工作,开始做土漆生意。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一名驻北京的美国《时代》周刊记者,记下了他当时对中国新生代的观察。在这篇发表于2007年的文章中,出生于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年轻人首次被定义为中国“我一代”(“Me Generation”),追求“努力工作,拼命开心”(play hard,work hard)。

2009年,最年轻的80后迈入20岁,他们希望帮忙解决世界和社会难题。在成都合江亭,身穿“我一代”T恤的八名女性主动走上街头,协助交警维护秩序,并发放《文明行车,我一代语录》和《文明城市,我一代语录》。参与者表示,他们代表了具备自信、自强、自我等特点。

在所谓的2018年心理产业元年到来之前,心理学毕业生最主要的两个去向:学校和培训机构。毕业以后,顾晴已经认识到心理学学习任务繁重、行业内容更新快和跨界门槛低,加之一般院校的竞争实力比不过名校学生。她在深圳找不到专业对口的工作,曾经的“天方夜谭”于此告终。

有人很早描绘出自己对未来生活的模糊轮廓,但是职业发展的道路是一个不断摸索和试错的过程。这一代人经历了经济飞速增长、取消毕业分配、取消单位分房、延迟退休一系列变革后,她们已经无法再像父辈一样,安安分分在一家工厂做到退休。

走出厨房,去逐梦

据统计,2016年中国女性的劳动参与率超过63%,位居全球女性工作率世界第一名。更直接一点来说,她们不愿意囿于厨房,追求独立、勇气和成就。顾晴的多次转行和创业,都是为了拥有“自己的事业,不用依赖他人”。

社会上出众女性形象正在发生变化。领英中国与欧莱雅中国共同发布《2018女性形象认知与家庭事业观调查》,发现从70后到95后中国女性越来越追求事业发展,独立意识在95后女性中尤为突出。近八成95后女性向往“经济独立女强人”或“特立独行酷女人”,更少认可“贤妻良母”的角色定位。

当下关注自我成为一种趋势,女性群体比以往都要更期待鼓励者和造梦者的出现。

今年2月份耐克推出以女性运动员为主的《Dream Crazy》广告中,强化了女性的力量、雄心和疯狂这些特质,塑造了逐梦女运动员的形象。她们跑马拉松、打拳击、当职业篮球教练,她们生完孩子后再次回到球场。

两次大满贯得主、目前排名世界第一的大阪直美(Naomi Osaka)加入了耐克的网球明星名单。

出生于1989年的张慧琳,就毫不掩饰自己的职业野心、欲望和追求。北漂四年,看不上别人随波逐流,而她的父亲身上有集体主义的烙印,在老家的广播电视局工作稳定而乏味,对前途的看法显然不同。

顾晴不可能像母亲一样做一名家庭主妇,后者出生于60年代前期,是贤妻良母的典型。在深圳找专业对口工作碰壁后,顾晴还做过文员、销售、在costa咖啡店工作,两年前回老家开了自己的咖啡店。

那些极具诱惑的可能性曾经让20多岁的顾晴十分拼命。咖啡馆店员都很熟悉,实木柱和铁铸底盘在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等到顾晴清洁完毕后,桌椅还原时再次爆发同种声音。一般旺季持续六个月左右,清洁工作更频繁。她扭伤了腰,挑战记忆力——需要记住所有食物的储存时间。

在costa的一年里,顾晴从基层做到了中层管理,熟悉了餐饮行业的流程和规范,掌握了系统化管理方法,为后来自己开店打下了基础。

她的店取名“古事”,选在武汉市汉江路步行街上海邨16号。这条闹中取静的商业街上店铺林立,保留了老式建筑风格。40平米左右的空间摆放了5张桌子,在人流密集的时候,里里外外能够挤下13张桌子。

开店五年投入了大量心血,独立打理一家咖啡馆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工作包括换灯泡、钉螺丝、菜单设计到线上运营,还有处理奇怪而莫名的事情。某个晚上,一名陌生男子将咖啡馆误解为提供特殊服务的不良场所,在昏暗的红色灯光下,向她询问“你们还有房间吗”。顾晴轻描淡写地提起这件往事。

中国企业家智库联手木兰汇公益基金会发布的《中国女性创业报告》覆盖了60、70、80、90后的女性创业人群。通过调研发现,30岁前后是女性创业的“黄金年龄”,近七成的女性第一次创业的时间在30岁左右。

“古事”咖啡厅,图片由采访对象提供
“古事”咖啡厅,图片由采访对象提供。

主流文化对职业女性仍然缺乏想象力

但主流文化在对三十岁职业女性的形象塑造上,无论事业多么成功,婚姻和家庭似乎才是她们最终的“归宿”。

她们一边竖起职场的社会人士形象,另一边还要考虑婚育问题,80后85后是目前相亲市场的主力军。有“红娘”机构揭示相亲市场的残酷法则,对女性客户实行阶梯收费,年龄越高收费越高,而男性客户的收费不受年龄影响。而且80后女性面对着年轻的竞争对象,现在每月新增用户中将近一半是90后女性,后者逐渐成为各个年龄段的男性最感兴趣的群体,竞争变得越来越激烈。

作为崇尚自由、追求独立人格的女性榜样,顾晴成为00后侄女眼中的大明星和崇拜对象,也在家庭中争取到了更多的说话权。

一时难以改变的刻板印象中,三十岁单身女性意味着愁嫁和丧失性魅力。像顾晴一样的女性被寄予成家立业的朴实期待。顾晴的姑妈看着眼前场景,有点担心顾晴,又提前担心起自己上大学不久的女儿。

长辈看到了成就,也看到了一个“三十多的人,不谈恋爱,工作不挣钱,每天也不回家”的女人,后者是顾晴的自嘲。

直到29岁这一年,张慧琳意识到30岁女人被外界过于妖魔化,像脸上挂着黑眼圈和打着一层层厚重粉底。伴随着“再过一年还这样”的焦虑,她知道“这个年龄也该为收入、晋升考虑了。” 这一年,她从媒体跳槽到一家金融公司。

另一件事情也让部分女性陷于被动状态。智联招聘报告数据显示,有7.8%的职场女性认为因自身处在婚育阶段,而被动失去晋升。已婚未孕的女性中,有33%认为阻碍晋升的原因是因处在婚育阶段被动失去晋升。

已婚未育队伍中的张慧琳以事业为重,为生育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最终选择被动应对,让自己位于希望与绝望之间。

出生于1988年的北漂族赵敏得知怀孕时,正处于事业上升期,为此大哭了一场。“觉得生完就什么都没了,再也没机会了”,接着转念一想,开始尝试自己说服自己,“有娃了就趁年轻生了得了,迟早都要走这一步”。于是27岁咬紧牙关生了小孩,肩上背着一个小孩和四个老人的重担。

赵敏在国内一家知名互联网媒体做内容运营。原本的人生计划中,30岁完成结婚大事,32岁产子,还能够在热爱的事业上做到独当一面。

紧张的空气里,心态随之发生了巨大变化,从生育耽误事业转变为孩子树立榜样,最终都落实到工作“拼命”上。孕期通宵加班,熬夜做PPT,妊娠糖尿病住院观察血糖时,还带着电脑在办公。

对现在的赵敏来说,背单词为了准备最近的考研复试,学历镀金主要是为了家长简历一栏变得更好看。主动寻求跳槽机会,升职加薪,理由也是一样。她默默为事业和家庭奋斗,一心一意为孩子创造优质的物质条件。

天秤座的她天天在平衡家庭和事业,“想开了,尽力而为”。 每天日程排得十分紧密,晚上十点下班,冲上末班地铁,一个小时内回到家刷完牙,躺在床上准时打开英文单词打卡软件。

下一个五年,依然不能放松

随着年龄的增长,80后也不再是青春的代名词。她们感慨着“尚未佩妥剑,转眼便江湖”,做出了一部分收敛和妥协。

以叛逆,特立独行为人熟知的80后代表人物韩寒,在2019年发微博称“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20多岁的80后了。”他的《飞驰人生》电影主题曲又向世人诉说,“早告别青春,活成了别人,经历的时代已如此陌生,年少时的话又不敢承认”。

她们越来越注重生活起居的习惯,比如饮食和睡眠质量,顾晴给自由加上了一些限制,注意事项变多了,包括不能饿肚子,不能走太久。

2018年10月,顾晴因病毒引起心肌炎,不得不关掉咖啡店住院,紧接着姑妈的去世让整个家族陷入阴郁之中。躺在医院提心吊胆,崩溃的瞬间随时都有可能到来。医生指着她的心电图,说“像70岁的老人”。

因竞争对手、经济环境和经营策略等因素,去年生意亏损。做手术的一大笔支出也成了她沉重的负担。

站在30岁的人潮里,突如其来的经济和健康危机同时袭来,加剧了身体状态恶化,情绪一度抑郁。那口气已经松下来,顾晴用更长的时间进行自我审视,重新定位,重新思考是进还是退。

她用轻松的口气说,以后不再用单一的标准来衡量自己,“成就没什么不对,但是要愉悦和规划”。

脚步并未放慢,急速变化的大环境赋予了这代人主动焦虑的特点。距离尴尬的35岁已经不远了,她们担心成为一些企业的“清理”对象。赵敏和张慧琳已经列好了30岁以后的规划,前者计划读完研究生,每年出国去一个地方,三年年薪资力争涨50%,后者正在备考雅思,平时背单词,周末学日语。

赵敏上一次感到青春退场的时刻是在公司,她看到自己的90后领导,能力出色,年轻自信,似乎时刻精力充沛而能一往无前。她想到,这些女性未来也将面临同样的困境,“以后也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应采访对象要求,顾晴、张慧琳、赵敏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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