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周三的上午8点半，6岁的Anya正在专注于练习钢琴。她穿着一件粉紫色的花裙子，头上绑着闪闪发光的黑发带。她用一个手指弹奏着“哆来咪”，妈妈Summer在附近的厨房一边忙活，一边呼应着“C！ D！ E！” 。

不久后，她的小伙伴Finley，3岁半，和他的父亲River跌倒在一起。父子俩都留着乱蓬蓬的长发，一副还未睡醒的样子。River向Summer点了点头，但他们却没有说话，因为两人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既不是家人，也不是室友，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共用浴室和锅碗瓢盆，甚至抚养小孩的职责。他们住在美国弗吉尼亚州的一个偏远小村庄里。那是一个有着48年历史的公社Twin Oaks，占地面积约500英亩（约202公顷），约100位居民一起生活和工作，共同抚养着17个小孩。

“来吧，Anya，该去学校了，”Summer说。孩子们与父母一同穿过长满青草的山坡，来到Unicorn School，公社Twin Oaks的家庭学校。学校是一幢两层楼的建筑，里面有着小孩创作的艺术品和破旧的家具，以及一家寄卖店，年龄较大的小孩会把裙子、T恤或裤子等衣物寄存在这，然后免费传递给年龄较小的小孩，直到衣物被穿旧为止。

公社的十几幢建筑都有名字。受到以色列集体农场模式的影响，公社所有的孩子以前都住在名为Degania的建筑里。这一实践以心理学家B.F. Skinner的行为主义哲学为基础。Skinner声称小孩由被受过训练的成年人抚养会成长得更好。但是，在经过父母的几次抗议后，Twin Oaks的这一模式在90年代末停止了。

但Skinner的多数实践仍然在这里留下了痕迹，毕竟他的经典乌托邦小说《瓦尔登第二》就是1967年成立的公社Twin Oaks的蓝图。现在，这里依然保存着平等、女权主义、协作、爱心和自给自足的特色。每个人每周都需要劳作40小时左右，可以选择烹饪，清洁公用厨房，在牛奶厂挤奶，劈柴，照料3.5英亩的有机菜园，洗成堆的衣物，修理自行车或17辆公用的汽车和卡车等任务，或从事与公社相关的商业工作，从大规模的豆腐生产到用于商业销售的吊床编织。每个人可从劳作中获得103美元/月的津贴。

公社成员也可以用其他方式赚钱，比如照顾公社17位小孩中的一位，无论是当孩子的妈妈还是爸爸，或是他（她）的生活导师（primary）——成年导师可以与特定的儿童有指定的相处时间。

“在我们的公社Twin Oaks，照顾孩子也算是一种工作，就像其他工作一样 ，”Keenan说。他在泰国长大，父亲是美国中情局的一名雇员；他学的是商科，大学期间曾来公社进行短暂的参观，之后就搬来了公社，已经住了30年了，是两个男孩的父亲。

他说，“并不是我们想出了这个科学进化的项目来创造乌托邦式的小孩。我们没有那样的想法，只是常识而已：我们把大量的资源投入孩子们身上。大人们压力不大，生活也较轻松，因为这里不会出现已有两三个小孩的母亲再次怀孕，也不会有只有钱没有时间照顾小孩的父母。所以这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事，但是，我们可以做得很好。”

当然，这也并不完美。孩子们也许会因为没有足够的同龄人而感到孤独，而有的家长也会深受种族多样性的困扰。

但是，公社Twin Oaks还有下面这些优点：来自父母的强烈支持；无子女的居民有机会与孩子形成亲密关系；就算分手也能共同抚养小孩；性别和性的开放性；没有所谓的“妈咪战争”。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也许就是居民们在工作和生活上可以达到令人羡慕的平衡。

这一切合起来就是大多数父母向往却很少获得的生活方式：一个真正的村庄。虽然很多外在人认为这就是一群古怪的嬉皮士逃离社会的做法，但这里的人们并不在意。

“看看现在的新闻——学校的枪击案，大学的暴力事件——我想我们很多人都会认为我们所做的事情是合情合理的，”留着一头红发的Keenan说，“而世界的其他地方太疯狂了。”

 

***

抵达公社Twin Oaks后瞬间平静下来。经过泥泞的入口通道后，你会看到新鲜的有机农田和鲜花盛开的花园。一眼望去，荷兰奶牛悠闲漫步，松树和栎树葱郁茂密，水仙花开得娇艳欲滴，不时传来沙沙作响的树叶声、鸟儿的鸣叫声和远处豆腐工厂的机械声。接下来，名为Zhankoye或“ZK”的食堂（名字来自1930年代克里米亚的一个犹太集体农场）外面响起了音乐，居民们正在厨房做准备，大蒜和烤面包混合的气味从窗户里飘出。

38岁的Kathryn在后院宽阔的草地上。她在佛罗里达州的郊区长大，在波士顿读化学专业研究生时就一直住的是合作用房。

“我知道这是我想要的生活方式，我想要与他人住在一起，分享东西，”在阳光中的野餐桌旁休息的Kathryn说道。“于是我开始寻找一个稳定的、正式建立的社区，人们的收入共享，你不需要有太多的钱（就能住在那里）。我感觉我可以在这里开始我要的生活，而它正好适合。”她在11年前搬来公社，立即与一个男人展开了一段恋爱关系。 2011年，在收到公社的怀孕批准后，他们生下了儿子Linus。现在Linus已经4岁了，Kathryn无法想象在其他地方抚养他长大的情景。

“从第一天开始，我们就得到了非常多的支持，”她说。“有为孩子准备的房子，日常用品也有——我都不需要买玩具或衣服。母乳喂养很常见，并没有尴尬的感觉。我一点也不累，因为我们的劳动制度是这样的，每一对父母都有预算的时间来照顾他们的孩子。”Kathryn的主要工作是把书籍索引分类（Twin Oaks的另一个手工产业），而Linus出生后她的工作就减半了，随着Linus的长大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此外，公社Twin Oaks还给人以家庭的温暖。“（邻居）Finley就像是他的兄弟一样，而且他们没有兄弟之间的打斗和争执，”她说。“我觉得在这里很安全。我从来不担心我的儿子没有人照看。门都是不上锁的，你可以走进别人家中，打开他们的冰箱，随意吃零食。因为这里的房子都是公共建筑，为所有人所有。”

最近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Kathryn和她的恋人在相恋九年后分开了。他们试图和平相处，尽到做父母的职责。但在这里分手这里可能会很折磨人，这要归因于公社Twin Oaks的创始人Kat Kinkade所提到的“不符合传统的现象”（in-your-face phenomenon）。Kinkade曾经写过一本关于公社早年的书，名为  《是乌托邦吗？》（Is It Utopia Yet?），其中写道，“父母可能会有一些私人恩怨，但孩子的生活依然继续，和不同的父母相处 ，和相同的伙伴玩耍或学习，可能还住在以前的宿舍里。”

Kathryn解释说，“这并不像我搬到这里之前的生活，我分手了，其中一个人搬出去，我们没必要再见对方。而它更像是高中，但你是大人，风险更大。”因此父母在分手后会选择继续留下来，过着各自的生活，以保证孩子们顺利成长。

她现在已经开始了一段新的感情。对象是27岁的Adder，一位数学奇才和嬉皮士。他从费城郊区搬来公社，现在是家庭学校的主要老师之一，以及孩子们的生活导师。

“我认为小孩如果可以与大人好好相处，并且不把大人当成一个不同的存在，那就太好了，”他说，并表示，他和Kathryn想要生一个自己的孩子。

但是Adder的关注点可能会被外面的世界分散一些，因为他还有一位女朋友。那位女朋友是同性恋者，自己也有一个女朋友，两人还共同抚养着一个小孩。

事实证明，多元之爱，也就是说与多个人存在着恋人或婚姻关系，在公社是很正常的（虽然大多数人都是一夫一妻制）。这里的每个人，包括孩子们，都能从容面对这种现象，因为他们都知道。许多人甚至把它作为一种抚养孩子的奖金。

***

公社Twin Oaks在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制上有着很长的历史。 Kinkade在1972年就曾在书中写道：“以一夫一妻制定居的任何群体都应该弄清楚如何保卫它。如果没有沉重的清教宗教偏见的话，那会非常困难。”

现在，这个传统还一直延续。而且，每个成年居民都有他或她自己的卧室，无论结婚或与否，也无论生育与否，以此来维护一切东西被共享的范围内还存有隐私的假象。

来自纽约布鲁克林的Angelica没有自己的小孩，但已经当过几个小孩的生活导师。她说：“在这里，父母并不是每天晚上都睡在同一间房间里。”

公社里的大部分父母都对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制不那么在意。Summer和Purl是少数拥有合法婚姻的夫妻，但他们同样也很多情。Summer在来公社之前在康涅狄格州过着非常普通的生活，寄宿学校、奥伯林学院以及一个交往了好几年的男朋友。

“Anya知道他是我的男朋友，对我来说很特别的人，”Summer说。“我不认为我需要坐下来和她谈谈，比如‘这是什么’，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Summer也没有盲目乐观，她也承认有对Anya的担忧。 “我觉得她很喜欢群居，想要更多同龄小孩，特别是同龄女孩在她身边，”她说。如果她的女儿开始坚持就读公立学校，她说她会愿意尝试一下。目前，他们准备在秋季让她去当地的女童军队训练一下，他们还在考虑一个夏季体操课程，虽然费用和运输都将是一大难题。

关于用非传统型的公社方式抚养孩子的研究十分罕见。1990年代，明尼苏达大学的可持续社区学者Daniel Greenberg去曾经在他的博士论文里研究过虚拟社会儿童的问题。

Greenberg曾经走访了25个社区，调查了170对经过深思熟虑而分手的夫妻。虽然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制对儿童的影响并没有在他的研究中体现，他认为主要结论仍然适用，因为它们还是相当普遍的。对于在公社中长大的孩子，非正式学习的机会很多，比如领导力、谈判、解决冲突、投票、财务规划、冥想、烹饪、回收、汽车修理，园艺等。也就是说，他可以建立深厚的跨代友谊，成为一个自信而成熟的孩子。而公社Twin Oaks里的小孩就是这样。

 

***

最近，大人们都在努力思考一个问题，如何把已经长大的孩子顺利过渡为留下来的成年人。对于年龄较大的孩子来说，成人的劳动强度有一些大，所以可能需要一个复杂的调整。此外，虽然一些居民认为，在这里长大的孩子应该自动成为成年成员，但也有些人觉得他们应该像其他人一样通过正规的申请程序，包括试用期和面试。

Keenan的儿子Rowan已经19岁了，在公社长大的他也不确定他是否会走。他的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的兄弟Arlo最近作出了留下来的决定，已经搬到公社的一个单独的房子里。负责Unicorn School的Keenan和Kristen（Rowan的妈妈）一直在鼓励Rowan探索外面的世界，而他最近也开始在附近的社区学校上一些课。

“我想我会继续这么做，直到拿到一个学位，然后尽量搬出去，做一些事情，”Rowan说。他说话时声音轻声柔软，永远光着脚丫。他花了很多时间和他的父亲及兄弟一起建造公社房屋和其他建筑物。有时候，他很无聊。而当玩得要好的人们长大搬出去时，他又很伤心。“我从来没有在公社外生活过，但我觉得在这也不错。”他不确定他想要做什么，虽然他在计算机编程方面比较有兴趣。随后，他又轻声说道，“我觉得我爸爸可能想让我留在这儿。”

这里长大的大多数孩子似乎都搬出去了。有一个十几岁就离开公社的小孩现在被当作公社成功育儿经验的典范：Devon Sproule，33岁，欧洲著名的音乐家。Sproule是公社第一个抚养长大的青少年。 “如果她是榜样，如果她是我们如何抚养孩子的模板——他们可以发现孩子的艺术细胞，并让孩子把这当做事业，15年后还在从事这一行——那就太棒了，”Keenan说。

Sproule回忆起住在Degania的童年。多年来，她在公社里学到了很多能力。 “我想我之所以能与不同类型的人进行良好的沟通，还是得益于在公社中长大的背景，”Sproule说。“我擅长分享东西，但同时我也喜欢收藏东西，也许是因为小时候物质条件不太好的原因吧。但是，我还是认为穷一点反而过得舒服一些。而且我比较有安全感，会愿意相信别人。”

她的公社童年赋予她不可动摇的平静内心。 “在公社长大，你周围的人都生活得比较悠闲，节奏比外面世界慢很多。时间慢下来后，人们也生活得更轻松更快乐。那里有非常好的成长环境，大家都愿意和你交谈，“她说。“所以，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