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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力和宣言:极端主义思想的危险传播

哪怕世界上所有的记者都做到自我约束,也无法阻挡杀手们为自己的行为说教,更无法阻止极端主义者对那些自传体作品的痴迷。

撰文:J.M. Berger

翻译:王菁

大约八年前,挪威极端主义分子安德斯·贝林·布雷维克(Anders Behring Breivik)为恐怖分子创造了一个单人行凶记录——他在奥斯陆引爆了一个卡车炸弹,爆炸夺去了八个人的生命,接着,他又用半自动武器在附近一个地点谋杀了69个人,其中大部分都是青少年。他的所作所为均发自一种扭曲的意识形态,而这种意识形态则大部分来源于网络上的东拼西凑,最终的成品就是一份长达1518页的长篇大论,题为《2083:欧洲独立宣言》。他不仅在文中抨击文化多元主义、自由主义和穆斯林,还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他为枪击爆炸案所作的准备。

挪威极端主义分子布雷维克和他的宣言

布雷维克并非第一个如此高调、发布长文解释其动机的独狼式恐怖分子。该项殊荣属于泰德·卡辛斯基(Ted Kaczynski),他又以“大学炸弹客”出名。布雷维克的创新之处并不在于意识形态,而在于其执行力:他造成了历史上伤亡率最高的独狼式恐怖袭击。布雷维克的成功注定会留下永久的历史阴影,而其背后的含义如今则变得日益清晰,令人沮丧。

最近一份宣言来自上星期(本文发表于2月26日,即新西兰恐袭之前17天——编者注)。根据报道,美国海岸警卫队中尉克里斯朵夫·哈森(Christopher Hasson)被指控策划一起大规模恐怖袭击,而袭击在很大程度上采取了布雷维克式策略,与其信仰体系也如出一辙。乔治·华盛顿大学的极端主义项目先发制人,在密谋阶段就揭发了哈森的阴谋,但起诉书一五一十地指出,哈森步步紧跟布雷维克的宣言,不仅用相似的方式攒积武器和技能辅助型药物,还列了一个清单,将谋杀对象进行细致的归类。当然,影响哈森的还有其他人,包括美国新纳粹作者哈罗德·柯维顿(Harold Covington)和美国总统(哈森的谷歌搜索条目支持了后者的影响力)。不过,布雷维克还是塑造哈森具体计划的主导性因素。

在右翼极端分子中,布雷维克的声望和影响力日益增长。这在某种程度上是社会疏忽大意的表征。在经年的论辩之后,各国领导人总算开始意识到这个问题,投资亿万资金,雇佣成千上百的工作人员,致力于反恐怖主义的宣传工作。然而,恐怖主义宣言作为一种稀有的宣传工具,仍旧被忽视了,那些打造社会体面机构的负责人,一方面试图推翻极端主义,另一方面却仍在允许那些机构散布恐怖主义宣言。

自从布雷维克于2011年发动袭击以来,他的所做作为吸引了不少人,而哈森只不过是最近的追随者之一。恐怖主义者和无意识形态动机的杀手都曾试图直接和他一比高下,其后果惨不忍睹。例如,纽敦镇枪手亚当·兰扎(Adam Lanza)杀害了桑迪·胡克小学的20名学生。根据报道,袭击之前,兰扎收集了布雷维克恐袭的各种新闻剪报,还有其他各种大规模袭击事件的报告。再比如英国大学生利亚姆·里博德(Liam Lyburd),曾试图策划大规模枪击案。这样的年轻人受到布雷维克的启发,但崇拜的与其说是布氏价值观,不如说是他手段的致命杀伤力。

但对许多其他人而言,布雷维克之所以成为他们的偶像,不光是因为有效的暴力手段,还出于一种意识形态上的仇恨——仇恨的对象包括穆斯林、移民及其盟友。

然而,即便在极端主义者群里,布雷维克的地位也颇富争议。我的研究课题是极端主义,其中一部分研究就是追踪线上的各种对话。我发现,白人民族主义者和其他极端分子经常就布雷维克的事例争执不休。许多人批评他,某些人动机真诚,有些人则动机不纯。某些极端思想的鼓吹者,嘴上兜售暴力方案,但当其他人果真将那些暴力幻想付诸行动时,那些鼓吹者有会闪烁其辞地谴责执行者。策略性的反对者则认为此类袭击会适得其反,令那些原本同情极端意识形态的人敬而远之。有些人会抱怨恐袭对象选择不当——布雷维克反对执政党的政策,他不但仇恨穆斯林移民,而且害怕移民,但是他并没对执政党或移民下手,而将矛头转向了支持执政党的挪威青年。

“我并不赞同布雷维克的所作所为,不过我可以理解他。杀死那些挪威青年实在是太不值了,我反对的是这一点。”某人于2015年在新纳粹博客《每日风暴》中如是点评。

布雷维克最初把他的宣言发布在一个叫作风暴前线的白人民族主义留言板上。版主会经常删除(但并不规律)有关评论布氏行为对错的留言,这很有可能与该平台的管理政策有关。根据规定,平台不支持那些公然煽动暴力或非法行为的帖子。在一则新纳粹发布的帖子中写道:“布雷维克没做错任何事(除了在这个网站上发帖)。”而这条批评网站的帖子并未被网站删除。

相比起风暴前线,VNN Forum(先锋新闻网络平台)则更加肆无忌惮。自从袭击发生的那天起,有关布雷维克的争论就从未间断。

在袭击发生后的几天,VNN上就出现了这样一个帖子。“如果真有富有冒险精神的美国同胞,闯进一个卡兹奇青年营、戴维营或是玛莎葡萄园的夏令营,朝那些喜欢移民年轻人[他们都属于我们被犹太佬控制的政府] ‘洒’上些子弹,我敢说这种事儿绝对不会让我失眠。”当时,回帖中有人认为,这种袭击只会让更多人反对他们的运动,他们还暗示布雷维克的行为是犹太阴谋的一部分。

发帖之后不久,原作者就变成了被分析的对象:弗雷泽·格兰·克罗斯(Frazier Glenn Cross),又名弗雷泽·格兰·米勒(Frazier Glenn Miller),是一位资深的激进白人民族主义者。2014年,他持枪袭击了肯萨斯州的一个犹太社区,杀死了三个人。

过去几年,如此这般的论战在VNN和其他白人民族主义网络论坛上不断爆发。同样的基本问题被一次次提及,但鲜有达成共识的倾向。

不过,随着欧美民族主义运动对穆斯林移民的恐惧日益增长,布雷维克在极右翼中已然封神。在移民问题上,反移民的极端主义者通常摄入大量假消息,那些消息往往将移民社区塑造为暴民或“无人区”。这些极端主义者将布雷维克的宣言视为预言。在一批数量不大但极为狂热的支持者中,布雷维克以“布雷维克同志”或“圣布雷维克”著称。一些人将全心投入极端事业称为“成为布雷维克”或“布雷维克全面出击”。

VNN平台的所有者亚历克斯·林德(Alex Linder)是美国的新纳粹,他也是最公然为布雷维克辩护的人之一。林德认为,布雷维克是白人民族主义运动的榜样。他于2017年写道,“我相信现在是时候诉诸暴力了:安德斯·布雷维克打响了消灭敌人时代的第一枪。”

其他人也把布雷维克当作一个激励人心的榜样。“在即将到来的欧洲内战中,安德斯·布雷维克就是约翰·布朗式的人物。”约翰·布朗(John Brown)是19世纪一位暴力的废奴主义者,而这段评论出自一份名为《西方异见者》的白人民族主义者博客。“如果有一天,那帮背叛自己人的欧洲精英在他们的豪宅门口发现被刀枪包围,那就是罪有应得。”

在许多人看来,布雷维克是一个勇士,或充满了英雄主义。“我希望我也能用什么方式反击,但我不像布雷维克那么勇敢。”这是《西方异见者》上的另一则评论,发表在另一条帖子上。

在一个叫作Gab的另类右翼社交平台上,佛罗里达州的白人民族主义者兼军事领袖乔丹·杰勒布(Jordan Jereb)发布了一张布雷维克的照片,并加了一句说明:“这男人绝对是个英雄。”在布雷维克的宣言中,还引用了一个自称是美国人、名叫布雷特·斯蒂文森(Brett Stevens)的右翼博主。2016年,斯蒂文森为布雷维克写了一封更为谄媚的感谢词:

安德斯·布雷维克是个英雄。与其袭击少数族裔,他选择向造成这种现象的白左开战。他用行动告诉他们,成为白左需要付出代价,这也是白左如此惧怕布雷维克的原因。他并没有向白左的代言人开战——代言人就是那些由少数族裔、女性、同性恋和跨性别者等构成的人群——他选择与白左正面作战。这是何等的智慧!这是怎样的男人!如果所有对布雷维克的崇拜不过限于纸上谈兵,那也不算什么。但是,布雷维克已经有了不少模仿者。有些人像兰扎和卢博得那样,看起来已经把这位挪威人当作了一个大规模射手的典范、杀手中的杀手。他轻车熟路的暴力手段和富有意义的文字相辅相成,鼓动另一些人付诸行动。他们无论是仔细研究布雷维克的长篇反移民宣言,还仅仅是赞同文中大意,一些人——几乎永远都是男人——无疑已经受到布雷维克的启发,正在谋划或执行那些暴力行动。

克里斯朵夫·哈森是最近且最显而易见的例证。在哈森及几起类似案例中,网上的聊天记录都指向布雷维克。其他案例也出现了惊人的相似度,但直接影响还无法确认。另外,在更深入的调查后,某些案件与布雷维克案的相似性和相关性变得益发模糊。迄今为止,沉迷于布雷维克的数十人已经被捕,其中包括VNN平台上发帖的克罗斯,他们的罪名是仇恨和恐怖主义,其中一些人已成功实施袭击,另一些人还处于精心策划阶段。

在布雷维克袭击案五周年那天,戴维·嵩伯力(David Sonboly)在德国慕尼黑的一家商场作案,开枪射杀9人,36人受伤。嵩伯力和其他布雷维克的追随者一样,在他的电脑上留下了一份宣言,不过他并未将宣言发布在网上。嵩伯力是伊朗移民后裔,他认为自己是“雅利安人”,将仇恨转向了境外势力——根据德国调查,他所谓的境外势力大部分是“土耳其-巴尔干出身”的“低等外国人”。据报道,嵩伯力研究了包括布雷维克案在内的不同大屠杀,不过,调查者并未在嵩伯力的电脑上发现布雷维克的宣言。

戴维·嵩伯力(David Sonboly)在德国慕尼黑的一家商场作案,开枪射杀9人,36人受伤。

在法国,穆斯林女性和其他少数群体在许多不同场合遭到袭击。之后的一份媒体爆料,对这一系列袭击事件负责的组织叫作“法国人民与祖国母亲的防卫军团”,媒体声称该组织受到了布雷维克的启发。不过,人们最终发现,幕后黑手是一个叫作洛根·阿丽克桑特·尼忻(Logan Alexandre Nisin)的人,他在网上为布雷维克打造了一个神坛,并发帖支持民族主义和反移民运动。尼忻和其他八个与他相关的人均被起诉,罪名则是谋划极端右翼暴力事件及政治谋杀。

布雷维克在一个叫作核武分队(Atomwaffen Division)的新纳粹组织中也声望颇高。该组织位于北美,至少与美国境内五起谋杀案件相关。核武分队在英国也有分枝,其成员同样发帖赞美布雷维克。2018年,三名年轻男子在该组织影响下,呼吁击毙哈里王子,随后被捕。在另一起事件中,一个叫作马克·科尔本(Mark Colborne)的极端种族主义者在日记中将自己比作布雷维克,后来,他因策划谋杀查理王子而锒铛入狱。

2017和2018年间,几个英国的极端分子(男女均有)遭到逮捕,他们与一个叫作国民行动的新纳粹组织有联系。据称,这个组织的成员崇拜布雷维克,其中至少有一个人在他的手机上存有一份布雷维克的宣言(不过,该项指控后来被取消了)。2016年,一名叫作托马斯·梅尔(Thomas Mair)的极右翼英国极端主义者谋杀了国会议员乔·考克斯(Jo Cox),而梅尔在谋杀前就收集了布雷维克的新闻剪报。

虽然所有这些案件在不同程度上都多少受到布雷维克的影响,他从来都不是唯一的影响因子。在大多数案件中,那些恐怖袭击策划未遂的人都会同时崇拜其他暴力人物,其中包括奥克拉荷马市的炸弹袭击者蒂莫西·麦克维(Timothy McVeigh)。然而,他们崇拜对象显然都越来越具备一个共同特点——越来越多男性,越来越多宣言。

当语言和行动结合时,其效力是惊人的。写下宣言的独狼式恐怖分子旨在通过语言,引导他们的读者,让读者通过相同的自我教育,采取跟他们类似的行动(这种现象在布雷维克的宣言中特别显著,他在文中加了许多脚注)。尽管麦克维并没留下宣言,但他向世人提到了塑造他世界观的启发性文本——那就是反乌托邦的种族主义小说《特纳日记》,至少有200起谋杀案受到过该书启发(其中就包括奥克拉荷马市的168名遇难者)。这些案件令这两个作者都声名大噪,他们留下的宣言不但提供意识形态,还是两本实用手册。他们描述的过程既包括心理上的觉醒,也包括实践上的准备。

这些作品在网络时代传播甚广。自学成才已然成为全民消遣,网络侦探紧追不舍,试图在暴力事件发生前能够提前解读信息。罗塞塔石碑的发现打开了知识的禁门,信息的传播比关门的速度还要快。极端分子的宣言就像一口重力之井,吸引着那些好奇的寻事者进入一个杀手的思维。宣言为行动辩护,为其提供自洽性的解释,令原本不可理喻的行为变得能够自圆其说。一份宣言可以将意义强加于暴力行径,若没有这样的宣言,那些行为或许只能以不可名状的混乱状态留存在人们的回忆中。

事已至此,“大学炸弹客”泰德·卡辛斯基的网络复兴也就不足为奇了。当年他通过邮寄炸弹实施恐怖袭击,几十年后,《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史无前例地回应了他的要求,刊登了他的宣言——美国司法机关也从某种程度上怂恿了这种傲慢行径,这也直接导致了本文作者的担忧。如今,卡辛斯基的宣言在网路上广泛传播,你甚至能在亚马逊上买到这份宣言。他在左派和右翼的极端分子中均颇有声望。

卡辛斯基和布雷维克此类人物的成就和地位孵化了许多模仿者。后者不仅效仿前者的恐怖行为,还怀揣着前人的作者抱负。哪怕后者在策划和行文上的雄心大减,那些留下宣言的杀手也比雁过无痕之辈更有影响力,也更被看重——比如韦德·迈克尔·佩奇(Wade Michael Page,2012年开枪袭击威斯康星一处锡克教谒师所——译者注),以及史蒂芬·帕多克(Stephen Paddock,2017年拉斯维加斯袭击主谋——译者注),这些大规模枪击案杀手都没有留下任何解释,人们也仅仅凭借他们伤害的人数来记住他们的名字。

杀手通过留下一份记录,试图为他们的行为动机赋予目的,而非出于疯狂。然而,这种尝试并不总以成功告终。科伦拜恩校园袭击案中的枪手留下了长达几百页的日志,但并没能叙述一个完整的故事。2013年,克里斯朵夫·多纳尔(Christopher Dorner)在一场针对警方的游击战中杀死了四个人,留下了仅11页长的迷你宣言。某些左派极端分子受到了他的感召,但他的宣言显然没有激励到更多的模仿者,这很有可能与他出发点的高度个人化有关。弗吉尼亚理工大学校园袭击案中的枪手赵承熙(Seung-Hui Cho)留下了一篇1800字的文章和时长24分钟的视频,但那些都相当粗浅,以至于覆盖那场谋杀的任何表面意义都被这些材料抵消了。

类似的谋杀公文或长或短,不一而足,但大部分都被遗忘了。不过,某些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白人民族主义者在网上对布雷维克交口称赞,另一个与这个挪威人齐名的则是迪伦·卢福(Dylann Roof),后者于2015年在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的一处教堂射杀了9名非裔美国人,并在行凶前和服刑期间都在网上发表了宣言。“首批白人已经开始反抗了;这其中就包括安德斯·布雷维克和迪伦·卢福。”VNN平台所有者林德于2016年接受《每日风暴》时如是评价。在另一个爱国者运动的博客平台上,一位评论者写道,“我们需要成千上万的迪伦·卢福,以及成千上万的安德斯·布雷维克。”上个星期,德州一名男子因涉嫌儿童色情内容被捕,经审讯,他被怀疑涉及一起国内恐怖袭击案调查。据称,这名男子沉迷于卢福的所作所为,调查人员担心他也在策划一起类似的大规模暴力事件。

卢福的想法之所以能获得这种认同,在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它唤醒了美国根深蒂固的一种信仰系统:这就是白人至上文化,该文化的信徒对这种意识形态的投入持久而深刻,并且在网上得以延续。他们偏执地将几千份白人民族主义者的文本在各种网络节点存档,某些文本甚至可以追溯至一个世纪之前——拥有布雷维克宣言的那个英国士兵就是这些档案的常客之一。

艾略特·罗杰(Elliot Rodger)的案例更令人揪心。罗杰时年22岁,加利福尼亚州人,于2014年实施连环刺杀及枪击案,杀死6人,14人受伤。罗杰行凶后自杀,留下了一份1441页的文件,描述了他的人生和作案动机——他宣称这是一场惩罚世界的报复性袭击,并将自己的童贞归咎于社会的不公。大多数人都颇为惊骇,但也深感困惑,不理解为何罗杰如何能够用性压抑来为自己的行为作出辩护。但对某些人而言,罗杰的话意味深长。这些信息以千兆位的速度传播到了网路上最黑暗的一些角落,催生了一种叫作“非自愿独身”(incel, involuntarily celebate)的意识形态兼亚文化。这是一场厌女的暴力运动,自罗杰的宣言发表之后,在过去五年不到的时间里,至少已经造成了几十起死亡。

艾略特·罗杰于2014年实施连环刺杀及枪击案,杀死6人,14人受伤。
他的宣言发表之后,在过去五年不到的时间里,至少已经造成了几十起死亡。

艾略特·罗杰并非厌女症的创始人,正如迪伦·卢福之于种族歧视、安德斯·布雷维克之于宗教偏执。然而,令这些旧愁变新恨的是言语和行动的结合,且这种趋势风头正劲。这些沾满鲜血的宣言如同种子一般,扭曲的根茎从此发芽, 新的变型由此诞生,正如非自愿独身运动一般由此成长。在我们日益网络化的社会,风将这些种子四处播撒,那些降落在肥沃土壤上的种子就会再次启动这个过程。一个名叫“aryanh8”的用户在多个白人至上主义者平台上发表了一份短篇虚构,想象他自己正在沿着克里斯朵夫·哈森曾经走过的道路前进:

“我一直都在用一种更为重要的教育来弥补我目前的教育——那就是种族意识培养和世界历史教育,那些知识都被忠实地保存在大学图书馆的旧书当中,布满灰尘,无人问津,如今它们还以电子格式的方式存在于网路上,我将它们打印出来,汇集成我自己的图书馆……我会从网上下载安德斯·布雷维克的宣言,他的宣言将我的想法用更为详细具体的方式表达了出来,我会阅读他的蓝图,并根据我自己的特殊情况进行调整。”

无论是谋杀,还是宣言,对人类而言都不是什么新鲜事。然而,二者都因新情况、新技术而日益增强,造成更多死伤人数,以及创造了更大规模的互动观众。即便如此,论杀伤力和冗长程度,布雷维克都是个局外人,也难怪他会成为一个极端主义象征,而且效果极其可观。不过,他绝不会是最后一个象征。

我们身处一个饱和新闻报道的年代。宣言很有可能造成模仿效果,也就是说,人们会模仿他们见到的暴力模式,并用相似的方式实施暴力,该理论也得到了多方证实。一份诸如布雷维克宣言的长篇宣言,将行动和意识形态成分融合在一起,相比于一个没留下任何解释的大规模杀手,能够维持更长、更激烈的新闻周期。我们对于一起“毫无头绪”的暴力行为能说的不多。一份宣言则满足了我们对于寻求这种恐怖根源的本能欲望,但这种寻求理解的尝试或许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面对伊斯兰国之流,我们已经出台了相关媒体政策,发起了系统性的信息活动;然而,面对谋杀宣言,我们还没有任何有组织的方式去限制解除权限。恰恰相反:由于它们的“新闻价值”,本国最重要的新闻源头大范围地传播这些宣言。2014年,《纽约时报》刊发了罗杰的网络宣言。不久之后,全国编辑艾立森·米歇尔为该报作出辩护,并说:“每次此类事件发生之后,我们都会进行思考。我们有许多讨论,并且进行了反思。”

五年之后,那份同样的文件涉及多起大规模谋杀案件,为之后的案件提供灵感,而且可以想见,未来还会有更多致命的后果。我们先在不该拘泥于重新考虑发布这些宣言的行业标准,这也不意味着我们要放弃对于意义的追求。但是,宣言几乎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忏悔式文件。它们是宣传工具,正如ISIS的斩首视频和基地组织的《启发》杂志。记者们也需要继续报道这些宣言,但是他们必须调和其中的宣传意图,而不是盲目地放大那些宣言的效果,助纣为虐。

哪怕世界上所有的记者都做到自我约束,也无法阻挡杀手们为自己的行为说教,更无法阻止极端主义者对那些自传体作品的痴迷。不过, 恐怖主义成功与否,大部分也与其传播程度有关。安德斯·布雷维克的可怕行径将他旨在传播的意义推向了全球受众,而有些人也对此买账。同理,迪伦·卢福和艾略特·罗杰那些杀伤力更小的暴力行为也同样得以抬升。这些作品都是有意为之,旨在造成与暴力行为同等、甚至是更强的杀伤力。我们不过刚刚开始遭受它们带来的影响,并为此付出代价。面对接下来不可避免的暴力事件,我们必须竭尽全力做得更好。

J.M. Berger,著有《极端主义》(Extremism),与Jessica Stern 合著《ISIS: The State of Terror》。

本文于2月26日(新西兰恐袭发生17天前)发表在《大西洋月刊》,《东方历史评论》受权译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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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东方历史评论

原标题:极端主义宣言的危险传播

最新更新时间:04/21 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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