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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秦昊:电影永远是年轻人的

“演员的本质就是演员,就是把角色演绎到让大家相信,喜欢和认可而不是要当一个文艺片演员还是商业片演员。”

秦昊。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在不久之前,秦昊还是一名只能在欧洲三大电影节、金马奖这样的影展中看到身影的演员。《春风沉醉的夜晚》、《推拿》、《浮城谜事》、《日照重庆》等优秀的作品,让秦昊在艺术电影中的多面性展现在观众面前。不过在最近,不管是视频网站还是电视综艺节目,都时常能看到他的身影。IP网剧《无证之罪》、《沙海》,热门综艺《声临其境》,他展现出游刃有余的演技。

和解,是他在聊天时常常提到的一个词。即将年满41岁的他,在“不惑”的年纪里切实地领悟了不少事,与自己的和解,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在这项和解中,他放下了此前对获奖的渴望,不再执着于只出演某一类的电影,不再执着于只想拍电影,剧集也同样放在了考量当中,甚至同意出现在综艺节目当中。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中的秦昊

“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自己有了家庭、小孩,你会发现,可能自己跟自己和解的地方越来越多,而且对世界的宽容度、包容度也越来越大。可能快到40岁,跟自己和解后,我突然领悟到,演员的本质是什么?演员的本质就是演员,就是把角色演绎到让大家相信,喜欢和认可而不是要当一个文艺片演员还是商业片演员。”做一名好演员,是秦昊与自己和解之后最大的坚持,“我觉得这是我要和青年演员们说的最真诚的。”

另一方面的成长,在于他开始愿意主动找青年导演进行合作了,虽然这一切还只是预设阶段。他承认,自己过去拒绝许多青年导演的合作邀请,是由于“可能你的很多判断未必是对的”,没有想到一些青年导演的第二部电影能够这么好。在看到了这些电影人的进步之后,跟年轻导演进行合作这样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愈发强烈,“让我深刻地明白了那句话,电影永远是年轻人的。”

寻找有潜力的年轻人,是秦昊选择担任第十三届FIRST青年影展主竞赛单元评委的原因之一。这是秦昊第二次担任电影节、电影展的竞赛评委。在前年,他还曾拒绝一项知名大奖的邀约,理由是“他们谁得奖跟我有什么关系”。而他担任评委的原则,就是在别的奖项里表达自己的见解和观点,在表演类奖项里“一定要坚持自己,给大家一个标准,要告诉大家什么是好的表演。”

FIRST青年影展的嘉宾、评委,从左到右分别为万玛才旦、谢飞、秦昊、张家鲁、张颂文

秦昊选择跟自己和解,但并不意味着他对作品的要求有了丝毫松懈。选择拍摄剧集之后,秦昊在电影上获得了更多的自主选择,只拍好电影。“之前只是拍电影,那时我要生活,我觉得这个电影不行,但跟人家对着干,我也不能拍你们那个,只能拍这个,即使不行,我也要挣钱生活。我现在电影一年推得比电视剧多得多,我只选择我喜欢拍的东西,我反而更自由了。拍剧,让我可以在生活上面,对家庭有一个交代。”

目前公布的四位主竞赛评审

界面娱乐对话秦昊:

界面娱乐:你此前很少担任电影节的评委,这次为什么会选择担任FIRST青年影展的主竞赛评委?

秦昊:前年的时候,一个知名大奖找我当(评委),我给回绝了。大前年的时候,我当过一个内地电影奖项的评委,就当过那一次。那个时候我回绝掉大奖,是觉得你们谁得不得奖,好与坏跟我都没关系,我有太多的戏要拍,我根本没有时间。现在就是,机缘巧合都到这来了。今年想跟年轻导演、新导演这样的面孔想要合作了,这样的想法越来越强烈。今年就是这个节点,以前找我的年轻导演,有可能大概看一下就拒绝了,今年很多年轻导演,让我觉得有点那意思,但是又不够,我说再改改,希望他们能给我一个好的、能跟他们合作的东西。现在就是到了那个时机,所以借此就来了。

这次我也没有什么预期,还得看电影怎么样。目前还没有看到。当然希望出来所有的作品都是未来很牛的导演,但还得看具体情况。

秦昊主演的《火锅英雄》,该片也是80后导演杨庆的第二部作品

界面娱乐:作为演员,你担任评委时会不会对表演类奖项的评选非常严格?

秦昊:会的,而且我只会在这方面坚持我的(想法)。比如根据我之前的评委经验,导演、编剧因为来的都是各方面很棒的人,我一般都会表达我的态度,具体他们怎么坚持就随着他们坚持。那在表演上,我一定要坚持我自己,这也是找我来的价值所在。我觉得这个奖对我来说,它是给大家一个标准,要告诉大家什么是好的表演,因为有很多不懂表演的人会通过你这个奖,认识到他这样表演原来是好的。所以你一定要给觉得好的,才是让表演会有良性发展的基础。在表演上面,我会力争自己的(观点),为什么给这奖,其他的哪里不好,我都会很详细和认真地说,告诉你们我的真实想法,没什么复杂的。

界面娱乐:你和娄烨导演、王小帅导演都有过多次的合作,现在的青年导演跟他们相比,在哪些方面有了明显的不同?

秦昊:我觉得变化肯定有,比如我们是不同时代生出来的人,70后、80后、90后、00后,这些导演只是这些人的职业身份。这些人性格不一样,肯定后面所有的都不一样。新一代的导演,可能90后的导演、00后导演,思考问题、成长轨迹和从小接触的审美都不一样。没有什么对与错、好与坏,就是不同时代造就的不同导演。

2005年上映的《青红》,是秦昊与王小帅合作的第一部作品

界面娱乐:现在的青年导演的生存环境,也和他们那个时候有了很大的区别吧?

秦昊:有区别。在2003年的时候,和子怡(章子怡)在戛纳有一个赌局,就是她觉得中国当演员,运气成分非常大,而且要成为一个很优秀的电影演员太难了。我说谁说的,只要你努力就有机会,就像好莱坞。但是子怡说,对不起,中国一年几部电影?在2003年的时候,中国(好的)电影一年不超过5部,冯小刚、张艺谋、陈凯歌,再加上几个就没了。这么多年,只有5部能用到中国演员。那个时候你想出来、想实践的机会太难。对于我来说,算幸运的是遇到了第六代导演,遇到了小帅、娄烨。即使在那个时候,我们也在边缘,地下电影,但我在这个土壤里,有成长实践的机会。今天的导演,我觉得很幸福,中国电影产量和美国一样每年上千部,或者有才华自己录视频随便放什么上面都OK,所以现在不是在于有没有机会,就看有没有才华了。对于年轻导演来说是最幸福的时候。

《春风沉醉的夜晚》​

界面娱乐:那你为什么之前不太想跟他们合作,现在却希望能够合作?

秦昊:因为我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或者也是一个很现实的人。我之前觉得,年轻的导演,这个剧本怎么行啊,没有任何可信度,特别是和之前合作的导演比。但是后来比如说像FIRST影展,这么多年,我知道它一步步选出了好多导演,导演后面接着的第二部作品,很多都让我觉得不错啊,当初看不出来他能拍成这样。你会对自己有一个新的认知,就是可能你的很多判断未必是对的。这也是我作为一个演员秦昊的成长过程。让我深刻地明白了那句话,电影永远是年轻人的。

可能没有任何一个行业,像我们这个行业一样喜新厌旧。因为只有这个行业,大家永远觉得新的是好的。所以这个行业现在有了这样的机会,有了FIRST这样的影展给新导演机会。我觉得不是我夸FIRST,看了很多年,确实出了很多人,他们做到了。

界面娱乐:FIRST出来这么多导演,哪几位你可能比较欣赏?

秦昊:其实都还好,每个片子都有每个片子的(风格)。我喜欢的片子比较杂,比如我刚刚还在聊《老兽》啊,还有胡波的《大象席地而坐》,好就是好,能打动你的就是好,这些东西不用我来说好与坏。而且我听说但一直没看的《中邪》好像也不错,我还挺期待这导演的第二部作品的,下一步从工业体系上给予一些帮助,加上导演自己的才华,看能不能出来一些更好的东西。

《老兽》

界面娱乐:这次担任第十三届FIRST青年影展的主竞赛评委,会不会抢先跟这一届的优秀导演聊合作?

秦昊:会有这方面的想法,但我这人性格就是,不强求,我觉得他挺好,最好他也觉得(我很好),就像谈恋爱一样,我永远不会倒追,说我喜欢那个女孩子,如果那个女孩子不喜欢我,我得追两年、三年才终于追得到手,这不是我想要的。同样的心态,放在导演身上也是一样,可能是我觉得他不错,他也觉得(我不错),那咱们合作。如果我说不错,追着导演说“合作吧,合作吧”,那不是我想要的。

界面娱乐:不小心透露了你的情感经历。

秦昊:对啊,这是我对待很多事情的一个态度,性格就是这样,喜欢顺其自然,不喜欢强求。

参加《声临其境》的秦昊。图片来源:秦昊微博

界面娱乐:对青年导演态度的改变或许只是你这些年的变化之一,你还开始参演网剧、综艺,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秦昊:我觉得这是我个人的成长过程,从一个男孩长成一个男人的过程,这条路是我一步一步走到这儿来的过程。第六代导演让我能够有实践的机会,就是地下电影,我一直不在主流里。这里有两个因素,一种是主流没有把娄烨、王小帅当做主流的导演,另一方面可能是我个人原因,可能我在年轻气盛的时候,性格就是,“好,你不理我,我还不理你呢,我就干这个了,还不跟你们玩呢”。就这样一个过程。

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自己有了家庭、小孩,你会发现,可能自己跟自己和解的地方越来越多,而且对世界的宽容度、包容度也越来越大。尤其当你有了孩子后,这种感觉特别明显的。作为一个演员来说,我也就不跟你计较,你不理我我不理你,但我觉得,在没有那么多让我觉得好的电影剧本的前提下,有一部网剧好,我也可以去演。我是一个演员,工作是演角色,不是我要演文艺片还是大众(电影),其实是自己跟自己和解的过程。

拍剧给我最大的好处,是让我在生活上跟我任何不想拍的电影说NO,因为我之前还没有这个能力,之前只是拍电影。尤其是跟人对着干的时候,那时我要生活,我觉得这个电影不行,但跟人家对着干,我也不能拍你们那个,只能拍这个,即使不行我也要挣钱生活。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现在电影一年推得比电视剧多得多,去年我只拍了一部《你好,之华》,其他全部推掉,我只选择我喜欢拍的东西,我反而更自由了。拍剧,让我可以在生活上面,对家庭有一个交代。

综艺节目就更简单了,去年自己跟自己和解,会发现说,那既然和解了,心态就会很好,只拍自己想拍的,没有想拍的就在家陪小孩,也觉得很舒服。但有半年了,会觉得推了那么多戏不拍,天天在家跟小孩在一起,是不是太奢侈了,虽然老婆不说,天天给你这个不拍那个不拍,半年还是天天玩,有点说不过去吧。后来正好说这个综艺节目,我就当露个面吧,就这个简单原因去的。

我跟身边很多人都说过,可能快到40岁,跟自己和解后,我突然领悟到,演员的本质是什么?演员的本质就是演员,就是把角色演绎到让大家相信,喜欢和认可而不是要当一个文艺片演员还是商业片演员。我觉得这是我要和青年演员们说的最真诚的(话)。

《无证之罪》中的秦昊

界面娱乐:推掉了这么多戏,也能看出目前遇到一个好的合作伙伴其实不容易。在你自己的感受中,一个好本子和一个好的导演,哪一方更难碰到?

秦昊:对电影来说,最重要的是导演,导演的才华决定一切,但作为一部剧来说,剧本是基础,导演的那些东西大家看得不重要。电影的话,没有情节观众看不懂(都可以),只要有影像上的审美在那就行。但是剧不一样,这两个得分开谈。所以一个有才华的电影导演,一般都会是一个好编剧。大多数都是自己写或者把东西拿过来自己改,表达出自己要的。我倒是觉得,电影行业不缺好的剧本,缺好的导演。剧的行业不缺好的导演,缺好的剧本。

界面娱乐:演了这么多好的角色,入围多次三大,最终没有拿奖,会不会觉得至今演员生涯仍有遗憾?

秦昊:这个也没什么遗憾了,如果拿到了真是跟中彩票一样,就是中奖了,没拿到是正常的。之前会对奖项有点渴望,因为之前当你走到一个误区里,就像我说的,跟你们对着干,玩我自己这一套必须玩车什么样,会有年轻气盛的想法,但慢慢就会跟自己和解,跟世界和解,看得更大以后,会发现(这是)特无聊的一个事。你拍完片子,观众爱不爱你,对你满不满意,这种快乐是大于一切的。

我一直觉得,任何人都应该把奖项当作锦上添花的事,永远不会雪中送炭。当你有一天觉得我什么都不需要了还那么好的时候,什么都会来,当你有一天说想要它多好的时候,就不会来了,无论是奖项、金钱都是这样。当你有渴望的时候,说明你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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