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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工厂》刷屏,其实中国工厂的《绝境求生》更残酷写实

《美国工厂》讲述了中美制造业的文化冲突和劳资矛盾,而《绝境求生》则展现了民企参与国企改制的艰难历程。两部优秀的纪录片都展现了现实的残酷和当事人绝境求生的勇气,让观众切身体会到股东、管理层和工人等各方的利益取舍和情感纠葛。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文|陈安荻

近日,奥巴马夫妇触电处女作《美国工厂》引起舆论的广泛关注。这是一个中国企业拯救大洋彼岸美国工厂的故事,也是一个如何在美国法律框架内,合理解决劳资矛盾的典型案例。

无独有偶,在遥远的中国西北戈壁,也曾经发生过一个类似的故事。而且,这个故事也被拍成了纪录片——《绝境求生》。该片问世后引起业界强烈反响,在2016“金熊猫”国际纪录片节上荣获“最受社会关注纪录片”,2018年获得国家表彰“2017年度优秀纪录长片”和“优秀摄像”奖。

虽然都是讲企业衰败后的重整故事,但两家企业在处理劳资矛盾时,呈现出了不一样的做法和效果。与《美国工厂》相比,《绝境求生》在面对工人抗议时,采用了更温和的方式和处理。无论是财务顾问,还是大股东代表,以及民企重组方,在是否让工人下岗的问题上,都表现出难得的温和与负责任。三年多风雨密布的重组,没有让一个工人下岗。

纪录片的一开始,就是一大群工人上访的镜头: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中核钛白的牌匾上,乱哄哄的场面让人不堪回首。

在核城,404是军工厂的代号。中核钛白自打成立就生活在体制的温室下:其成立时中央财政曾动用宝贵的外汇引进国际最先进的设备,将其建成我国第一座万吨级钛白粉厂;2001年成为第一批债转股企业,中国信达承接了其1亿多的债务;2007年中核钛白又获得中小板上市指标,融资3亿。纪录片中一位职工在讲述钛白辉煌时刻时神情自豪,“钛白在404曾经是领头羊,钛白人辉煌了十年。”

然而中核钛白上市不久就爆出巨亏,曾创中小板之最,到2009年因连续亏损而“戴帽”的中核钛白差不多已经到了卖壳的地步。

作为大股东中国信达的代表,郑成新对彼时中核钛白无处不在的内部腐败印象深刻。“中核钛白自己有养猪厂,杀一头猪都要批准,每杀一头猪都有回扣。”郑成新痛心地说。检修车间职工陈武在纪录片中回忆,曾有2万吨矿“被风刮跑了”,1万吨酸也找不着了。

严重腐败的背后,是出资人监督的缺失。作为债转股企业,中核钛白的大股东信达并不干预企业的运营,由此出现了管理层为自己谋私利的“内部人控制”。

《绝境求生》总策划、国企改革专家周放生表示,国企“事有人管、责无人负”,必须通过混合所有制改革,引入新的、能承担责任的投资方进来。

于是,中核钛白的最大债权人中国信达开始重组中核钛白。当时摆在郑成新面前的问题是,通过重组为中核钛白找一个能真正负责的人。他四处寻找,先后找了金浦、东佳等54家重组方,然而众人皆视中核钛白为“有污染的企业”,谋划的重组接连失败,直到金星钛白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起初,金星钛白董事长李建锋希望能重组一家上市公司,实现借壳上市。

作为被中国信达聘请的企业破产重整财务顾问,许美征是中国金融改革和债务重整专家,曾是郑百文资产债务重组的负责人之一。与工作组一同进驻企业之前,这位耄耋老人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买壳”案。然而她到工厂实地考察后却改变了主意,希望制定一个“顾两头”(兼顾企业和职工)的方案。

“这些员工多为核一代的后代,其父母在大戈壁滩上为国家的核工业贡献了一辈子,卖壳后这个企业必然破产清算,在这茫茫的戈壁滩上没有其他工作机会,这些人该怎么办?”纪录片中,刚毅的许美征满眼泪花。

巨债缠身、经营困难之下,希望企业不被破产清算、职工不下岗,重整是一个选择。“破产重整”是2007年新《企业破产法》引入的概念,主要针对已经具备破产条件但又有价值和再生希望的企业,经由各方利害关系人申请,在法院的主持和利害关系人的参与下,进行业务上的重组和债务调整,以帮助债务人摆脱财务困境、恢复营业能力。2011年,法院批准中核钛白破产重整。

此时,李、郑、许三人明确了分工:以工厂为界,李建锋负责厂内生产管理,郑成新负责股东股份关系调整,许美征则应付中核钛白成堆的烂账,拟定重组方案。

这一过程是艰难的。工厂的状况过于糟糕,工人们不理解,甚至从中作梗,拼命想把重组的事情搅黄。

李建锋在其托管期间(尚未获得企业产权)就已投资了1.3亿元,拆除、更换了陈旧的设备,而这却引来了国资流失的非议。“当时有人说机器设备即使没有用了,也是几千万资产,拆掉就要承担国资流失的责任,传言至少判刑6年。”李建锋回忆。

相对经营,李建锋更关注的是企业市场化生存的能力。他大刀阔斧地清理企业原有的腐败和浪费现象,同时将一些能干的农民工直接招为正式工,农民工与钛白职工重新分配岗位,打破等级界限,同工同酬。

而此时,一纸状纸递到了有关部门,举报李建锋“没有实力重组,拆除、拉走了机器设备,调离了技术骨干”等问题。甘肃省政府为此先后派出两个工作组考察中核钛白,历时近一个月。派出两次考察无疑是政府的不信任,这在李建锋心里烙下了阴影。

许美征这边,则面临着拖欠供应商账款与金融债权的博弈。前者认为“国企即使赖账也该赖掉国家的、银行的”,而供应商欠款既无抵押,又无利息,实际上处于弱者地位,其债务清偿率仅有40%。许美征主张,由大股东信达和中核404拿出2000万,把这160家小债权人偿债率提升至70%。

郑成新同样进退维谷:信达、中核404都是国企,用股权还债、提高重整偿债率不符合财政部规定。郑成新希望这笔钱由李建锋来出。

这将李建锋逼至绝境,在他看来,这样责任是完全不对等的,但如果重整无法通过,进入破产清算的话,前期投入的资金也难以收回。

实际上,法院当时可以不理会小债权人提高偿债率的要求,强裁通过破产重整,但考虑再三,法院放弃了使用这一“杀手锏”。“强制批准这个重整草案的话,他们有可能不配合,破产重整执行不了,企业同样要破产清算,所以必须尽量满足各方需求。”中核钛白重整案审判长管学明说。

就在重整可能失败、各方满盘皆输的最后关头,信达、中核404做出让步,同意提高清偿率,僵持的局面终于有了松动。

至此,各方诉求终于取得一个暂时的平衡。中核钛白脱离体制呵护之后,终于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市场主体。

中核钛白的重组是艰难的,纪录片展现了各种各样的角色和心态:有的为了稳定不惜代价,有的为了前程冒险一搏,有的为了原则恪守不放,有的为了利益加码押注。身处悬崖边缘的中核钛白,经历了幻想的泯灭、现实的残酷、市场的算计和重生的磨砺。

所幸的是,2012年,在各方共同努力下,濒临破产的工厂终于破茧成蝶,获得了新生。在李建锋、许美征、中国信达和中核钛白的全体员工共同努力下,中核钛白最终重组成功。据统计,中核钛白2016年度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净利润为9368.58万元,2017年第一季度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净利润为1.16亿元。 

在评论这部纪录片时,全国人大财政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委员邵宁表示,“《绝境求生》用电视镜头记录了一个国有企业改革的真实过程。电视片揭示了三个关键因素:第一,对国有企业和职工的深厚感情。负责重整的同志本着对企业和职工负责的态度制定了既保企业也保职工的重整方案。第二,信达公司的不懈努力。作为债转股后的大股东,信达是踏破铁鞋在全国寻找合格的重组方后才获得成功。第三,民营企业家李建锋的个人素质。李建锋接手企业后,真投入、真解决问题,和职工一起克服困难、付出了艰苦的努力,才使企业获得了新生。中核钛白重整成功除上述因素外,还有两个重要条件:一是中核钛白的装备较好,有重组的价值;二是当时还没有出现非常突出的产能过剩问题,市场还有一定容量。因此,对“僵尸企业”的处置,还要具体情况具体对待。”

而纪录片总策划、中国企业改革与发展研究会副会长周放生则说,“中核钛白这个企业,老军工、军转民、债转股、上市、面临困难、按照新破产法的办法破产重整来解决,最后实现了凤凰涅槃,非常有典型性。我们组织团队做了两年时间,片子做完以后,这两年大概有几万人看过,包括一些政府领导、国有企业老总、国有企业职工、民企老总,一些经济学家和中介机构,各方面人物都曾体验式地观摩过,应该说大家对这个片子还是比较肯定的,认为一方面是记录当下就是记录历史,同时对正在推进的企业改革也有现实意义。中央财经领导小组第15次会议强调,深入推进去产能,要抓住处置“僵尸企业”这个“牛鼻子”。怎么处置呢?一种是行政方式,一种是市场方式。应该说真正的出路是市场方式,而这个案例恰恰是用市场的办法解决的,当然过程当中是非常不容易的。但经过了市场化的办法,结果就是真正走向市场了。这也是我们这个团队做的国内企业改革的第一部纪录片,我们正在做第二部、第三部,还会继续做下去。”

(《绝境求生》已在爱奇艺上映,该片由颐宁文化制作出品、真实影像联合推出。邱嘉秋、杨宏明、权俊铭、总导演李涓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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