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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的美国人:他们离开家园,是出于被迫还是自愿?

美国人的血液中流淌着不安分的因子,当下,有的人放弃了永久定居的想法,有的人则由于生活所迫离开家园。

图片来源:Unsplash

2017年,有4000万美国人打包行囊搬出自己的家。虽然这个数字听起来很夸张,但与70年前的比例相比微不足道。2017年的迁移人口约占全美总人口的九分之一,而在1946年,全美五分之一的人开始了迁移。

自欧洲人开始对美洲进行殖民统治以来,探索、寻找自我、逃离迫害或摆脱贫困一直是这片土地上的散文和小说的主题。早在1893年,弗雷德里克·杰克逊·特纳在其题为《边疆在美国历史上的重要性》的文章中提到,那些前往西部寻找土地、自由和美好生活的人是“躁动不安的”,他们“精力充沛、生气勃勃”。

漂泊的二十世纪美国人

1910年-1960年这五十年间,美国国内出现了规模最大的一次人口迁移。900万美国人离开南方,以逃离种族压迫、低廉工资和棉铃象甲侵嗜的棉花农场。已故历史学家杰克·坦普尔·柯比(Jack Temple Kirby)在《南方历史期刊》(Journal of Southern History)上发表的一篇文章指出,“南方大迁移”(Southern Exodus)期间,超过三分之一的南方人口向北部和西部迁移。

但人口迁移并不总是为生活所迫。历史学家帕特丽夏·凯利·霍尔(Patricia Kelly Hall)和史蒂文·拉格尔斯(StevenRuggles)在《美国历史杂志》上撰文指出,迁移是一种美国特色文化。他们撰写的文章《繁荣中的躁动》(Restlessin the Midst of Their Prosperity)的标题灵感来自于亚历西斯·德·托克维尔的《论美国的民主》。《论美国的民主》是一部重要的早期文献,里面提出,迁移是美国人性格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对许多人来说,1935年-1943年间的美国迁移人口形象无疑最为生动。大萧条期间,富兰克林·罗斯福政府曾征集摄影师前往各地记录农民的生活。多萝西娅·兰格(Dorothea Lange)、戈登·帕克斯和沃克·埃文斯等摄影师用相机捕捉下了尘土飞扬的荒芜土地、废弃的农庄和劳作者瘦削憔悴的脸庞。美国农业安全局的任务是让国民关注“贫困的农村人口,尤其是因机械化发展、干旱气候以及1933年《农业调整法案》无意间带来的负面影响而流离失所的赤贫小农场主、土地承租人和分成制佃户”,摄影师、学者大卫·沃顿(David Wharton)在《南方文化新百科全书》(New Encyclopedia of Southern Culture)写道。

文学作品中的美国人口迁移

和美国农业安全局的摄影师一样,约翰·斯坦贝克在其1939年出版的小说《愤怒的葡萄》中同样详尽透彻地展现了大萧条时期的迁移人口。小说以从俄克拉何马州尘暴干旱区(Dust Bowl)逃至加利福尼亚州寻找出路的约德一家为代表,描绘了精疲力竭的逃荒破产农民,以及他们勉强维持的生活是多么不堪一击。一位评论家说,这本书已经成为“一种重要的文化现象”。《愤怒的葡萄》影响力如此巨大,以至于书中约德一家逃荒的最终目的地——加州克恩县明令禁止该小说在当地发行。

《愤怒的葡萄》
[美]约翰·斯坦贝克 著 陈宗琛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9-3

对于大萧条时期的迁移人口而言,流浪是为了创造更多财富。但对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垮掉的一代”而言,流浪具有精神层面的意义。譬如,艾伦·金斯伯格和加里·斯奈德等艺术家便将自己视为真理追寻者。“垮掉的一代”最著名的代表作是杰克·凯鲁亚克的《在路上》,诗人兼学者J.T.巴拉雷斯(J. T.Bararese)曾在《西沃恩评论》(The Sewanee Review)评论此书“将一段时间变成了一个时代”。《在路上》这本书“把特定的国民习性——对美国人而言就是无根性——变成了一种符号性的民族意识”。

凯鲁亚克《在路上》出版五年后的1962年,斯坦贝克出版了其标志性公路游记《横越美国》。学者芭芭拉·瑞特(Barbara Reitt)在《西南评论》(Southwest Review)上撰文称,斯坦贝克写下携爱犬法国贵宾“查理”穿越美国的经历,用熟悉的遣词描述了同胞们的“躁动和漂泊”。

与艺术家、摄影师、作家和空想家一样,政府也对人口迁移问题极为关注。《横越美国》出版一年后,美国人口调查局发布了一份关于美国境内人口迁移模式的调查问卷。众所周知,当前纽约、旧金山、西雅图等城市的房价让中低收入者望而却步,但其实,正是1963年的调查首开先河,将住房问题纳入人口迁移的影响因素。接下来的十年间,有越来越多的美国人因为不同原因搬出住房:他们比前几代人更富有,体力和经济条件上更具活力,或许还更有前景。人们选择迁移,有时是因为他们不得不搬离,有时是因为他们自己想要如此。

1970年代的调查首次将退休纳入导致美国人口迁移的原因中。你可能会联想到一幅晒得黝黑的退休人员在泳池边打网球或阅读大部头小说的画面;但事实上,如今即将退休者或业已退休者的生活远非这般充满田园诗意。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许多美国人失去了住房、工作、医疗保险和养老金。很多60岁以上的人退休之后根本无法维持生活,他们不得不走出家门,过上新型的流浪生活。

野营军和房车人生

记者杰西卡·布鲁德(Jessica Bruder)在其2017年出版的《无依之地》一书中对新出现的迁移群体进行了更为深入的研究。布鲁德跟踪调查了住在房车、小轿车和厢式货车里的退休人员,他们每天在亚马逊公司的仓库和配送中心轮班工作10小时。每个季度,他们给某个公司打零工,然后下个季度再换个公司。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亚马逊“野营军”(CamperForce)的员工,这是一份没有年龄限制的工作。“野营军”项目的启动时间很能说明问题:它始于2008年——在当时的美国,大批租客被驱逐出门,大量房产业主的抵押房产因无力偿债而被没收。

《无依之地》
[美]杰西卡·布鲁德 著 陈雅婷 译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9-5

布鲁德的采访对象讲述了他们如何筋疲力尽地在水泥地板上行走数英里,极尽无聊和劳累只为得到15美元的时薪。不过,在这些亚马逊“野营军”的员工中,不少人都抱着苦中作乐的心态饱含深情地谈论他们的流浪生活:流浪经历让他们有机会看到这个国家的另一面,并与其他七八十岁的工作者建立革命友谊。根据布鲁德的统计,近五分之一65岁以上的美国人仍在工作,这几乎是1986年的两倍。

这一大批流浪的“野营军”工人是不可抗力的经济萧条直接催生的结果,但与此同时,另一股更年轻的流浪力量正在涌现。这些二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已经不再青睐季度性零工,而是将自己的生活包装成全年均可出售的产品。和当下许多社会思潮一样,新一代数字流浪族的诞生促进了相关产业和社交媒体话题标签的蓬勃兴起。

2011年,设计师福斯特·亨廷顿(Foster Huntington)辞掉纽约的工作,搬进了一辆1987年版的大众Syncro。从此,亨廷顿在Instagram上首次使用“#房车人生”(#VanLife)这一标签,记录下他在加利福尼亚海岸的冲浪生活。他发布的作品吸引了超过100万观众,此外他还想出了另一个吸引眼球的标签:“#泊车处即是吾乡”(#homeiswhereyouparkit)。

这与每天在沉闷压抑的亚马逊配送中心上10小时班,晚上还得保养磨损膝盖的生活可谓大相径庭;这也不是为逃离农作物歉收和饥肠辘辘而进行的跋涉。它是一种理想生活,配以瑜伽、热气腾腾的咖啡、篝火、可爱的宠物狗、木吉他以及停在废弃海滩上的老式房车的复古照片。在Instagram上快速浏览一下,就会发现“#房车人生”有数十个衍生版本——“#远走他乡族”(#breakawaytribe)、“#毛绒房车族”(#furryvanlifers)、“#房车国度”(#thevannation)等等。

图片来源:Getty

2017年,记者雷切尔·门罗(Rachel Monroe)在《纽约客》发表的文章中写道:“‘房车人生’是一个四个字的生活方式意符,它激发了当下一些潮流:重拾对美国公路旅行的兴趣、嬉皮士式的户外文化、摆脱朝九晚五束缚的自由生活。”在文章中,一对年轻夫妇艾米莉·金(Emily King)和科里·史密斯(Corey Smith)将他们的流浪生活打造成一种产品(他们更乐意称之为“项目”),并取名为“我的办公室现在在哪里?”(Where’s My Office Now?)通过在社交网络上为赞助商打广告的方式,他们的流浪生活得以延续。他们的第一个赞助商是一家名为GoWesty的汽车配件店。作为口播的交换条件,金和史密斯在修理他们的厢式货车时获得了GoWesty的折扣;此外,他们还得到了水壶品牌HydroFlask、可特薯片、克利夫能量棒、户外休闲服饰品牌Synergy Organic Clothing以及加拿大萨斯喀彻温省旅游局的赞助。

不平静不确定的未来

这批数字时代的漂泊者与约德一家、以及兰格相机下那些穿着破旧棉衣、紧紧抱着饥饿孩子的逃荒农民有着本质上的差别。“#房车客”(#vanlifer)为人口迁移加上了另一个原因:自我选择。他们并非被迫住进房车,而是他们想要这样的生活。他们会借鉴、致敬大萧条时期逃荒者们所遭受的苦难,并向其中增添一些后现代色彩:他们的流浪生活并不绝望,反而极具浪漫;他们的漂泊无依是自由的表现;他们脱离传统的生活方式很有市场。

数字流浪者们在网上展示自己的生活、在Instagram打广告,人们很容易会对他们冷嘲热讽,此外他们还面临着一个额外的生存威胁:气候不确定性。新流浪主义的核心在于,他们相信漂泊和不安稳的生活或更能承受即将到来的风暴,无论是在环境还是经济方面。

也许,在大家都感到如此动荡不安之时,漂泊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平息焦虑。也许随着环境问题的存在感越来越强,随着工作越来越难得到保障,随着到处皆为飞涨的房租,希望长期安居于一隅的想法仿佛属于往昔。也许追逐金钱、好天气和梦想——无论以何种形式——很快就会成为必要,而不是一种选择。随着时间的推移,美国人漂泊的原因不断发生变化,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无根性仍将深植于美国人的血脉。

(翻译:刘其瑜)

来源:JSTOR Daily

原标题:The New Nomads of #VanLife Reflect an Enduring Div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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