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3日将近午夜时分，在土耳其的东南部库尔德地区的省会城市迪亚巴克尔（Diyarbakir），大量的土耳其警官突袭了Mehmet Cedinkaya的家，扣留了他17岁的智障儿子Azat。

当天早些时候，在迪亚巴克尔附近，有攻击者枪击了一名警官，使其死亡，还打伤了另外一名警官。Azat是被扣留的17位嫌疑人之一。

“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说话或数数。”几周之后我和Cedinkaya交谈时他这样说道。“他只是个孩子，袭击发生时他碰巧在街上玩耍，他们就把他带走了，这真的很恐怖......这其实就是土耳其针对库尔德人战争的一部分。”

这场战争也是地区结盟和现存斗争的复杂体现。该地区最为强大的三种力量——崛起的“伊斯兰国”（ISIS）、叙利亚内战、土耳其的政治变革，都将库尔德人置于非常危险的境地。土耳其-库尔德和平的维持以及土耳其未来的命运都面临着严峻考验。

迪亚巴克尔枪击发生的前一天，另有两名土耳其警官在叙利亚边境被杀。这场袭击据称是由库尔德工人党（Kurdistan Workers' Party，简称PKK）发动的。自1984年以来，这个受到马克思主义影响的分裂组织就一直在发动针对土耳其的一次又一次暴乱。据估计这些暴动夺取了大约4万人的生命。

枪击警官行为其实是对7月20日发生在边境小镇Suruc上的自杀性爆炸进行报复，这场爆炸导致至少32人死亡。很多受害者都是年轻的活动积极分子，他们计划前往叙利亚帮助重建库尔德小镇Kobani。虽然“伊斯兰国”被指是Suruc爆炸背后的主使者，但库尔德工人党则指责土耳其官员也和他们有所串通。土耳其的库尔德人长久以来都在谴责政府在国家内部及边境针对“伊斯兰国”的行为无所作为。更严重的是，很多土耳其库尔德人控诉政府支持伊斯兰武装分子反抗库尔德人在叙利亚的抗争。土耳其政府则否认这种指控。

土耳其已经在伊拉克北部山区及土耳其东南部设置了基地，发动针对库尔德工人党叛乱的爆炸活动。据法新社报道，大约40名土耳其安全部队的成员在最近一次对抗该组织的冲突中死亡。

库尔德这一被剥夺公民权利的少数群体，仅占土耳其人口总数的五分之一，在过去的十年里，库尔德人与土耳其政府的关系已经有了显著改善。双方都想加速和平进程，终止旷日持久的冲突。然而，由于两年的停火协议打破，很多人担心有实际意义的和解会再次停滞拖延，这就让像Cedinkaya 这样的家庭卷入交火之战。

***

库尔德人人口总数大约为4000万，是世界上最大的无国家的种族。他们遍布土耳其、叙利亚、伊拉克以及伊朗，在所有这些国家都面临歧视，或者更糟糕的待遇。

在土耳其，库尔德人直到1991年还不能在公共场合说他们自己的语言，直到2002年库尔德广播还被禁止。2013年，政府解除了一项禁令，允许使用库尔德字母表而非土耳其字母表上的三个字母Q、X、Y。直到今天，很多库尔德儿童还不能接受库尔德语教育。自1923年土耳其共和国成立以来，库尔德少数民族已经争取了一些权力。多民族的奥斯曼帝国分裂以后，产生了新的国家，然而却不是库尔德国家。共和国开启了“土耳其化民族主义议程”，回避多元化。

“能够说‘我是土耳其人’的人是多么幸福啊。”现代土耳其的建立者Mustafa Kemal Ataturk如此声称。

在叙利亚内战期间，叙利亚库尔德人在库尔德工人党的支持下开拓了自己的领地。尽管美国和欧盟都认为库尔德工人党是恐怖组织，他们还是把库尔德工人党在叙利亚的兄弟联盟库尔德人民保护部队（Kurdish People's Protection Units，简称YPG）当作了盟友。尽管在对抗“伊斯兰国”的国际军事活动中YPG发挥了关键作用，土耳其政府还是不愿帮助叙利亚库尔德人，担心他们会重振库尔德工人党争取更多自主权的欲望，最终威胁土耳其的领土完整。

7月份Suruc 爆炸之后，土耳其最终与美国签订协议，帮助其对抗“伊斯兰国”，但是由于他们将更多精力聚焦于针对库尔德工人党的“反恐”战争中，很多人认为这是一场悖论、终将事与愿违。

“库尔德工人党与‘伊斯兰国’并无二致。”土耳其外交部长Mevlut Cavusoglu上个月说。

很多人指控土耳其总统Recep Tayyip Erdogan重新激起了对库尔德工人党的抗争，目的是唤醒那些原本就反对库尔德少数民族的土耳其民族主义者。这背后其实是有着精密的政治考量的：如果联合政府无法成立，他的政党就能在即将开始的政治大选中有较高的获胜几率。在6月份的选举中，由于提出了对埃尔多安规则进行公投，他的正义与发展党（Justice and Development Party，简称AKP）在议会中得票较少，败给了对手、支持库尔德的人民民主党（the People’s Democratic Party ，简称HDP）。人民民主党通过争取到土耳其少数民族、妇女、同性恋群体的支持而扩大了影响力。人民民主党当选的领导者如今受到逮捕威胁，政府指控他们“与恐怖组织有所关联”。

“我们拒绝Erdogan为了个人政治利益将我们卷入战争。”人民民主党迪亚贝克尔分支的联席主管Omer Onen说。像很多库尔德人一样，Onen说他绝不会与库尔德工人党并肩作战。然而，他于2009年被捕入狱，服刑3年，罪名就是与这个组织相联系，并参加了恐怖组织。

外交关系委员会中东地区高级研究员Steven Cook警告说，Erdogan是一个危险的政治人物。

“问题在于，除非从其他政党那里捞到一些好处，否则没有人愿意重新回到谈判桌，”他说，“不幸地是，大多数库尔德人——以及土耳其人，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

在迪亚巴克尔的巴格拉尔地区，几乎每个人都认识一些为此付出了代价的人。过去的一年，在叙利亚，很多居民在与库尔德工人党的兄弟组织库尔德人民保护部队一起对抗“伊斯兰国”时身亡。

“库尔德人在叙利亚的处境与库尔德人在土耳其的处境是分不开的。”Felek Hayme说。她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蝴蝶发夹、绿色的丝巾。这些东西属于她24岁的女儿Silan——她在6月份叙利亚火箭袭击中去世。丝巾仍然散发着浓浓的烟味。“在叙利亚和土耳其战斗都是为了土耳其的尊严。”她义正言辞地说道。

Silan，是一个“比所有男孩子都要勇敢”的女孩，就像她母亲骄傲地说的那样。2008年，她因为挥舞了库尔德工人党领导人Abdullah Ocalan的旗帜，以及参加国际妇女节在迪亚巴克尔的集会而被扣留。不过Silan逃跑了，她先加入了库尔德工人党，之后又和库尔德人民保护部队并肩作战。

Onen是人民民主党的官员，他认为土耳其政府和库尔德人之间的暴力冲突会给年轻一代留下深深的伤痕，这一代的库尔德人已经愈发感到失落和无望。在库尔德人口聚集的土耳其东南部和东部地区，失业率位居最高（分别为17%和24%，而2014年全国平均水平仅为10%）。还有很多库尔德人抱怨偏低的受教育机会和普遍存在的歧视也在困扰着他们。

“我们想给年轻人另外一种选择，不想让他们只能到山上去，”他说，“我们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能够拥有更多的政治自由。当然，目前想要证明这一点是非常困难的。”

一位26岁的、正在迪亚巴克尔的一个咖啡厅看球赛的医学院学生这样跟我描述道：“每个人都想加入库尔德工人党，但是不止是“上山”才有战争。大街上每天都会有战争，来争取权利......让自己过得更好，”他告诉我（因为担心会被大学惩罚，他拒绝透露自己的名字），“这种斗争让生活变得挺美好，因为这能提醒我们认识到自己的价值......但它也时刻压在我们心上。”

Abdullah Demirbas说这是他毕生都要为之努力的斗争。这位充满魅力的迪亚巴克尔前市长总是毫不犹豫地提到《纽约时报杂志》 2008年对他的评论——“长久以来为土耳其少数民族政治和文化权利奋斗”。与此相反，土耳其当局却总是给他加以诸多罪责。就像《纽约客》1月份报道的那样，“他的律师告诉他，如果他输了所有官司，所有刑期加起来应该是483年。”

Demirbas 连续18年担任迪亚巴克尔教师联盟的负责人，他曾经为了更包容的学校课程设置而努力抗争。2007年，他被解除了市长职务，原因是他持续批判了土耳其现行的教育体系，并且呼吁用库尔德语印刷最基本的公共服务信息。2009年，他恢复市长职位，但是很快被判监禁5个月，他说是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包括支持恐怖组织——库尔德工人党。

“如果那些年轻人持续被压制的话，你还怎么在人民身上投资？”很多年轻人，就像七年前Demirbas的儿子那样，除了上山别无选择。

Demirbas说他仍然对一个更加民主、文化多元的土耳其保有希望，但是担心面临的会是一个黑暗时期。

他也相信他被捕的日子已成为过去。然而这个月早些时候，他再一次被捕。

他的妻子以及另一个最近刚服完义务兵役的儿子出于保密原因拒绝对此事进行评论。

“再也没有人能够幸免于难，尤其是像Demirbas这样的官员，”Abdel Selem说。Selem是土耳其非政府组织人权协会在迪亚巴克尔分区的地区负责人。“没有人能够幸免于难。做一名库尔德人始终是一项罪名，我们需要不断抗争。”

因为无法保护被扣留的儿子，Cedinkaya说他已经好几周夜不能寐。他担心自己的儿子会像很多人一样坐牢——他从来没想过这种命运会降临在他们这种并不关心政治的家庭身上。

“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的人。我们一天都不曾为自己争取权利。我们甚至都不曾参加过集会和抗议，”他告诉我。“但我们也累了......不想每一天早晨醒来，都希望自己生在其他的地方。”

 

翻译：宋晓燕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想要获取更多有意思的内容，请移步界面网站首页（http://www.jiemian.com/），并在微博上和我们互动，调戏萌萌哒歪楼菌→【歪楼-Viral】（请猛戳这里）。

你也可以关注乐趣频道的微信公众号【歪楼】：esay14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