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春节刚过，一些广告公司就准备拍“飞机稿”了。不论点子还是画面质量，飞机稿都不同于平常干的“活儿”。它们大多用来投奖，虽需媒体投放而获取参赛资格，但它们仍极少列入客户的预算里。我一直对“飞机稿”名字的来历抱有疑问：

1. 它比喻创意的天马行空？

2. 它是在飞机上（公干的旅途中）想出来的稿子？

3. 它是被客户毙掉所以被折成纸飞机在办公室扔来扔去的？

不论怎样，每年的嘎纳广告节、OneShow、D&AD，克里奥等重要赛事几乎是每个广告人不愿错过的盛筵。

我喜欢拍飞机稿。它一般对摄影的要求较高，更需要把创意“释放”得精准，也极富趣味。有时候演员看不看镜头都会彻底颠覆创意，把整个稿子引向错误。拍飞机稿更像是和美术指导共同完成一套自己的作品。

2001年我离开北京奥美，成为职业摄影师。昔日的同事成为“客户”。在我跟奥美合作的飞机稿里，MOTO“明8”系列或许是传播最广的一套稿子。产品是Motorola一部有GPS定位功能的手机。美术指导禹峰林。有天晚上他发邮件给我看手稿，我们聊了聊，一拍即合。之后是细化人物和场景的设定。比如象棋的摆放，阿婆的嘴形，驴皮的颜色，和尚的年龄，甚至老僧胡子的长短。户外用了灯，人物在场景里像个舞台剧。完稿那天，三张照片满屏铺在三台电脑里，众人四处指引方向，感觉整个人生都迷茫了。

美术：禹峰林 ／制片：Phil Ma ／制片助理：姜楠 ／化妆：安延 ／摄影助理：郭航 王楠 杜帅

伊莱克斯吸尘器是跟Y&R合作的。美术是吴忠顺。“假发篇”在钱粮胡同的一家新疆店。这里墙体斑驳，吊扇上布满油渍麻花的黑色絮状物。我跟制片Phil之前常去那撸串儿，觉得这儿很接近拍摄需要。即便如此，拍摄日还是把炉具、桌椅的位置重置个底朝天，墙上的“万马奔腾”被临时扯下。哈苏38毫米镜头抵到墙角勉强拍到天花板。桌上用牛羊肉火锅，除了接地气，也不会对店家的民族信仰造成侵犯。“火罐篇”在天津一家老公共澡堂拍的。我们包了整个上午。十多只闪光灯埋在隐秘的角落，一镜拍成。老人们大多是“北漂”，很多是老群众演员了。他们都管我叫“导演”。“抢劫篇”在崇文门一家胡同深处的日杂店。为了找这个画面合适又有摄影机位的日杂店，制片助理跑遍了半个北京。这个收银台刚好在两排货架之间，纵深空间够大，布光几乎没费劲。但最耗时的是把货架上所有的物品重新码放，隐藏掉商标。拍摄那天，超市门口围观者甚众，外层不知情的看客以为真发生抢劫，还差点儿报了警。

美术：吴忠顺 ／制片：Phil Ma ／化妆：安延 ／摄影助理：骆建平 张云龙 陶振 等

在我的飞机稿拍摄“生涯”里，有一个重要的人——Nils ，他很信任我和我的团队。Nils是瑞典人，广告界的大佬。他早年在奥美搅得创意组“鸡犬不宁”，让兄弟们在苦逼加班的夜晚还能抱着充满广告理想的美丽人生。后来Nils去了Young & Rubicam广告公司。同样的，他要求团队每周都要想一条飞机稿，择优者执行。因为Nils，大家得以在寡淡乏味的工作里做点儿有趣的稿子。

 今年开春儿，Nils又找我拍飞机稿，客户是“企鹅（Penguin Books）”书。美术张鹏。小徐是这套稿子唯一的女主角。试镜那天她第一个到场，因把机会让给了需早走的演员而一直等到最后。试镜时，她与摄影助理模拟现场的角度，拍了很久。拍摄日我们选了她。她表现很出色。所有工作人员都喜欢这个漂亮又敬业的姑娘，私下把这次拍摄叫做“小徐”。这套照片也是一镜成的，几乎没有修图。

创意总监：吴忠顺 ／美术：张鹏 ／文案：陈伯然 ／

制片：苏清玺 ／化妆：安延 ／摄影助理：谢德辰 王佳友 袁诚临 王振彬 陈昊天

我断断续续地拍了很多飞机稿，有的获了奖，有的石沉大海。近些年，有心有精力做飞机稿的广告人明显没从前多了。很多老同事聚到一起，常感叹年轻一代广告人比当年辛苦。其实不过是百般滋味，另一种苦罢了。工作室常有年轻人不远千里来到北京，因为那些飞机稿作品。但事实上，谈理想，我们的工作绝大多数是索然无味的；想赚钱，还不比去做顺丰快递员。愿意来这里工作并能长久的人，只凭着对所谓的“摄影”的一点点执着，或者“无知”却神一般的信念。而今兄弟姐妹如潮汐般更替，绝大数的年轻人都以互联网精神迅速开始了自己的创业。跟我合作了十年的老制片Phil在前门开了咖啡馆，也实现了他多年的愿望。所谓“初心”，或许就是儿时眼巴巴望着柜台里的糖豆咽下的口水吧。有一次一个快递员来工作室取件，他听着电脑里放着《麦兜故事》的原声不觉跟着哼唱起来，然后扫了条形码，转身离去，余音沥沥拉拉撒满他的身后。说老广告人“怀揣着对传统广告的梦想”不免矫情。有时候，明确的利益比谈“理想”更具乌托邦精神——它并非金钱，而是规则。它让我们在愍念劬劳的营生里，尚有机会留下一点点对自己职业的热情与尊严，别无其他。

春秋有个刺客豫让，刺杀未竟，却令仇家赵襄子“卒释去之”。其动机无人指使，纯为报答主子的知遇之恩，乃曰“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一个没有“客户”的杀手，漆身为厉，吞炭为哑，使形状不可知，此动机简直就是行为艺术，不光专业，且有情有义。临了取赵襄子衣冠，拔剑三跃而击之，遂伏剑自尽。

我常跟工作室的兄弟们打比方：有些工作就像三年盖一栋楼，但更多的开发商希望三天盖一栋楼，他们没有时间等，所以无心优劣。利取其速者是永恒的经济法则，没啥错，我也想在二十岁前赚足五百亿退休去周游太阳系啊。但我们都知道巴塞罗那的圣家族大教堂已经盖了一个多世纪了。今天大家谈“慢生活”，鼓吹 “匠人精神”，是因为缺失。你见哪个心情舒畅欢天喜地的中年女人天天在朋友圈发心灵鸡汤呢。

如狄更斯说：“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不论怎样，每年春节刚过，总还是有广告公司执行出漂亮的飞机稿来。有“飞机稿”的广告业，就像有中途岛的太平洋，疲惫之余，心存个拿广告大奖的小心思，自得其乐，有这些就够了。

2015年8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