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到鹤岗,我五万块买了套房

不管好坏,还是得买套房。

2019年11月04日KUMA 北京来源:界面新闻

正午

口述 | 李海

采访、整理 | KUMA

 

百度贴吧里有个“流浪吧”,吧里大多是漂泊四方的年轻人。除了“流浪”生活,也经常有人讨论安家、买房。李海断断续续看了两年房,今年5月他打算去鹤岗买房,在贴吧发了帖子全程直播买房过程,看房的第八天,他签下了新房合同,总价五万八,两室一厅。“不管好坏,还是得买套房,”李海说,“就这几万块钱,没什么好后悔的。”

以下是李海的口述:

 

1

今年5月,我存了五万块钱,打算去鹤岗买套房,一开始预算买房三四万,留出一万买生活用品。

我之前还没去过鹤岗。从舟山出发,到那边没有直达的火车,只有先到宁波坐火车到天津转车到佳木斯,再到鹤岗。路程差不多一整天。

鹤岗,还有黑龙江很多地方以前都是煤城,有煤矿的时候很发达,现在资源枯竭,小煤矿都关了,只剩下一些大的,年轻人都离开这里去外地找工作了,人也就越来越少,留在这里生活的人,老人小孩占了百分之八十,整个城市人口一百万人左右。不过好歹是地级市,不像没去过的人说的像空城,只是年轻劳力确实少,满大街都在招工,像什么服务员、客服、外卖、厨师、公交车司机,一直缺人,工资很低,很少超过三千,送外卖的话,收入会相对高一点。

到了鹤岗,我先找了间太空舱旅馆住下,第二天就出去看房。先看了套64平米的,四万五。小区附近一百米不到就有小菜场,街上很干净,饭馆、理发店、药店都有,基础设施蛮完善的,就是普通小城镇的样子。这里房子特别便宜,大多是九几年棚户区改造的老小区。房子没问题,产权也很快能过户,新一些的商品房会贵点。这边的消费,在小地方里还算有点高,有固定收入维持生活没问题,房价和收入倒是很成正比。

来的第一天看上的那套房第二天就卖掉了,只好重新找。又看了几套六七十平、三四万的房子,最后定下了一套77平的房,在六层顶楼,我立刻就签了合同,加上中介费、过户费,总共五万八搞定。暖气费按年算,从十月开始供暖倒第二年五月,25块钱一平米。

从我过来看房到下定,就八天。这边房子一直在小幅度地涨,刚来时四万多的房还有很多,后面几天就很少了。卖方和中介精明得很,对本地人外地人开不一样的价。后来我才知道,我这套房子本地人差不多四万多点就能买到,我花了五万多,亏了一万多块钱呢。我这差价还不算很大的,我看房那时候看过一个小区,70多平米的毛坯房本地人能一万多买下来,卖给外地人就五六万。

新房有装修,包家具家电,离市中心十公里。就是阳台得自己装修。买好房,6月3号过户,我就直接住下了,换了扇防盗门,一千二,一年的取暖费物业费交了两千,我兜里还剩下五百,装了个宽带钱正好用完,剩下的消费暂时先用花呗。本来还拿了准迁单打算把户口也迁过来,但是老家的户口有点问题迁不了,以后再说吧,目前户口对生活也没多大影响。

住到六月中,我出发回舟山搬家,行李都打包直接寄到鹤岗新家。我老家就在舟山,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他们不管我,我今年33岁,都二十年没回过以前的家了,买房之前我一直租房,东奔西跑特别麻烦,买下这间新房,算是有个像样的家了。

李海在鹤岗看的第一套房

 

拿到了房产证

      

换了个防盗门

      

新家的卧室

     

新家的客厅

    

2

我是做海员的,海上半年,休息半年,到哪儿都一样,最重要是有个安定地方,离开舟山搬到鹤岗对我来说没什么。也不是不想就近安家,南方房价太贵了嘛。舟山这么小的城市,远一点的地方房价一万多一平米,市中心得两万以上。

年轻一点的时候我做过保安,还在中国海油的工厂做过三年消防兵,二十来岁体质好,消防兵每天要训练,太累了,年纪大一点就干不动了。后来我考了海员证,跟船。我跟的是南北航线的货船,装货、装煤什么的,我在船上做技工,修机器,月工资九千多。哪里有货就去装,然后再去目的地卸货,一趟船一来一回最少三天,长的一个星期左右。航线是中国沿海,没多长的,也有很多人跟渔船出海,渔船就得一直在海上待着,比货船辛苦很多。

货船分大小,小船一趟十几个人,大船二三十人。大家工资都不够用,牌都不打啦,就玩玩手机。跟船需要持证,水手工资基本上八千五左右,没证也有船让你上,但是工资低点,五千左右。我一般连续跟一趟船半年左右。船上太无聊了,在海上手机信号都没有,有时候为了找信号,晚上快十二点了,海上冻死人的温度,还蹲在外边找信号玩一下手机。

想买便宜房子,除了经济问题,租房麻烦也是原因。我每年出海干半年,再拐回来休息半年,但是家里东西得有地方放啊,就算是半年都在海上漂着,房子也得一年一年租。有一次正在海上呢,房东就让我搬走,那我怎么办?还得叫朋友来帮忙,太麻烦了。要么就是刚搬进去没多久,房东就突然不租了,我又得找房。

在舟山那边租房子,小的七八百一个月,大一点一千多,南方的房子物业费高,以前一年三四千的物业费我都交过。因为一年里只有半年固定收入,平均到每个月得打个半折,所以经济不算宽裕。休息的半年打游戏赚点小钱,比如接单做游戏代练,八小时一百块。这样过了快八年。

我一直玩贴吧,四年前进了流浪吧,里边就有很多生活状况差不多的吧友。大概是从2017年开始,我想着要买个房。贴吧里各种各样的人多了,长久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可能想不到现在国内还有这么便宜的房子吧,好多人以为几万块的房肯定是荒山野岭的,其实你打开找房的APP看看,几万块在鹤岗还能买到高层电梯房,这样的小城市不止鹤岗一个,东北很多环境不错的小城市,一套房都没有大城市一平方米贵。

这几年里,休息的半年我就到处看房,贴吧里也有不少人互相交流这些信息。之前我去过甘肃玉门,那边几乎是空城,商品房整片整片废弃,没有人,什么都没有,所有的楼房都是空的,门也没关,小区门口的大铁门都不知道哪里去了。玉门一套六十多平米的房子只要两三千块钱,有的楼水电都没有,有水电供应的地方条件也不好,水质差,经常停水停电。房屋证件倒是都齐全,但是二十公里范围内连一间卖东西的小店都没有,想买菜都要跑很远,这怎么住?我那次去玉门就待了大半天,看到是这样的状况,赶紧走了。

后来,我又去云南边境和越南接壤的地方看过,那里太乱了,外地人住不下去,很容易被本地人欺负,他们都是一个宗族一个宗族在一起。听别人说湖北恩施不错,我也去了,太贵,三四千一平米,超过预算了,索性在当地玩了几天走了。

鹤岗是我同事推荐的,在船上听同事说鹤岗不错,便宜,适合居住,五月初下船安顿了几天我就马上过去了。

烦心事也有。回舟山把行李寄出去之后我又坐绿皮车回到鹤岗,开始弄新房的阳台装修,我七月份就找了工人来装修阳台,现在十月底了还没装好。北方生活节奏慢,鹤岗这样劳动力都出去了的小城市更慢了。在南方工作,每天干活都有人催的,北方呢,你就是慢吞吞干活也没人管你,很懒散。装修工人干几天人就没了,跟我说这几天天气不好啊,就几天不来,或者有些时候他们又说还有别的地方有活要干,又东做几天,西做几天。地方小,做工的人少,工人不来没人替,就拖拖拉拉到现在。阳台顶漏水,小区物业说给做防水,不用自己做,说了几个月也没影,我还是自己找人把防水做了。

这几个月我就在鹤岗躺尸。生活成本在哪里都差不多的,不管南方北方,到处都是买菜便宜买肉贵。我也不记账,有时候买菜都不问价钱的,买了房花的钱还是少了,一个月生活费一两千块钱,主要还是平时买点水果零食什么的贵一点。等到十二月份,我就出去找船,再工作半年,以后就打算夏天回鹤岗住,年底冬天出去干活。因为便宜买的顶楼房子,冬天暖气不能停,不在家的时候暖气费还得给,但是跟租房的麻烦比起来,这一千多块钱还是能接受。

我去办过户手续的时候,发现在这边买房的都是外地人,没有本地人。我问过中介,中介说鹤岗本地人一般都有个两三套房,来买房的十个人里八九个都是外地的。房子这么便宜,又没有年轻人做工,鹤岗的房租五百到八百一个月,都没人租的。中介一个月能卖十几二十套房,来买房的外地人都是从广东、湖南、湖北、四川这种离了十万八千里的地方来,很多都是不用在当地找工作的,像是设计师、游戏代练、网上兼职、开淘宝店的……住鹤岗蛮舒服的。我发帖子之后,也有几个跑船的同行想过来看看。

我去鹤岗买房时在吧里发了个直播帖,看的人不少,后来就建了微信群大家聊聊天。我还不是吧里最早去鹤岗买房的,光是我在群里遇到的就有三个,有人是去年底买的,还有人比我早几个月买的。现在流浪吧里面,还有我自己建的微信群里都有好些中介混进来,怂恿别人去鹤岗买房子,搞不好过几年还会涨点价钱。

发帖之后也有很多人问我,干嘛从浙江跑到鹤岗去买房?再富的地方也有穷人。真正搬过去之后,我感觉东北居住环境不差,冬天室外冷,但是没谁一天到晚在外边,屋里有暖气很舒服,而且空气不错。

这个贴吧里大家都没什么钱,像我和家里疏远多年,在外面漂到三十多岁,正挣钱的年纪买得了一套正正经经的房子蛮好了,地方远不远无所谓,就这几万块钱,有什么后悔的?反正我和群里同样买了房的朋友都不后悔。

 

鹤岗街头

     

              

3

我还没成家,也从没交过女朋友。二十几岁的时候觉得一个人生活有点寂寞,这几年都习惯了。

除了流浪吧我还加了隐居吧,那里边买了房的朋友还有买得更远的。最近在伊图里河买房的人不少,是内蒙古很偏僻的一个小镇,那边房子也便宜,两万到四万左右,就是比鹤岗冷多了,听说比漠河都冷,今年光是我听说的就有十个贴吧的朋友在那边买了房。还有去大兴安岭加格达奇那边“隐居”的,也有些人因为交通便利点、周边就业方便去了辽宁阜新,也有人给我推荐过阜新,不过那里比鹤岗房价高点,我就没去。

这些地方没什么资源,经济不发达,能出去的劳动力都出去了,就算过些年房价会上涨,人都没有,能涨到哪里去呢?出来讨生活,都要考虑以后的,想着买了房在能工作的年纪里不用再租房,也许有好出路有机会搬到别的地方,要是没有,用这几万块换以后老了有个安居的地方也好。

像我们这样生活,没有学历,赚不了很多钱,相对好一点的可能做点技术工种,或者在大城市做保安、送外卖之类。买房都是贫民户嘛,有钱的当然想在自己的城市,没钱的就想想办法,便宜房子也买得到。我们觉得自己到处漂泊的生活状态就像流浪一样,便宜的出租房居住不稳定,租金也要一直掏下去,谁不想买房呢?我在贴吧里有几个比较熟的朋友,和他们见过面,吃吃饭聊聊天。手上有钱没钱的,只要不是欠了一大笔债,都会想到买房的事,觉得能买还是买。

我们买了房还算好的,更多人都买不起啊,有的人三十多岁,一万块钱都拿不出来。吧里有的人彻底无业,没收入,还有人在三和做日结工,那边工作中介很黑,听说好多人打工被中介扣了。

如果只是想买房,中国这么大,多便宜的房子都能找到,对我们来说,几万块钱的房子不稀奇。人和人的生活不一样,有人想往一线城市挤,也有很多人觉得无所谓。选择去偏僻城市买房的人,很多都是靠网络能赚到钱,或者我们这样跑船的,觉得住哪儿都一样,降低成本最好,如果需要在当地找工作糊口,可能就困难一点。反正有手有脚饿不死自己,我还见过去深山老林里“隐居”的朋友,靠在网上卖当地的土特产赚钱。

别看这贴吧里天天插科打诨到处漂的人不少,隐居吧里很多人都有家庭的,大家都是从家乡出来之前就成了家,夫妻俩一起在外面漂,两人一起过生活当然好了,倒没听说谁在外边混着混着找到爱情结了婚的。也许我以后能在鹤岗本地找个女孩成家。

我就觉得,不管好坏,还是得买套房。人人都想有个安稳地方可以住,向往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在鹤岗吃饭。这顿饭12块

    

(文中李海为化名)

 

—— 完 ——

 

题图:2016年03月21日,黑龙江省鹤岗市,鹤岗各大隶属于龙煤集团的煤矿近期陆续补发之前拖欠矿工的工资。如今煤炭行业不景气,市场受到持续的下行压力,在去产能的大背景下,当地一些煤矿都已减产,部分私人煤矿停产。随着矿工收入减少,物价上升,当地许多矿工的基本生活面临困境。图片来自视觉中国。

全部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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