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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界】热依扎“死磕”网暴者:单枪匹马的决斗可以解决网络暴力吗?

本周的『思想界』,我们关注热依扎死磕网暴者事件中的种种争议。

来源:视觉中国

记者 | 林子人

编辑 | 朱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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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界』栏目是界面文化每周一推送的固定栏目,我们会选择上一周被热议的1至2个文化/思想话题,为大家展现聚焦于此的种种争论与观点冲突。本周的『思想界』,我们关注热依扎死磕网暴者事件中的种种争议。

热依扎死磕网暴者:与网络暴力“硬刚”的明星,错了吗?

11月2日,热依扎在微博发出预告,随后在15个小时内转发了240多条网友留言,以极为激烈的方式与持续数月的网络暴力“硬刚”。

这位哈萨克族女演员最早一次引起网友炮轰是在今年年初。她在微博上表示“我不过春节”,引起了“爱国”网友的强烈不满,热依扎为此清空了她的微博。7月31日,热依扎又因一张身穿吊带装的照片上了热搜,引起了“中国女孩有没有穿衣自由”的大讨论。8月23日,她在微博公布自己患有重度抑郁症,她与网友之间的冲突开始朝失控方向发展,不少网友讥讽她是利用抑郁症卖惨树人设。10月14日,一位微博网友讥讽热依扎穿吊带装“明显就是骚”,又说她炒作抑郁症,是蹭韩国已故艺人崔雪莉的热度。这番诛心言论彻底激怒了热依扎,她连发三条微博痛斥网络暴力,还以转发的方式“挂了”那位网友,引起她的支持者和反对者的激烈争锋。直到11月2日,热依扎连续“挂人”,她的粉丝/支持者涌入被挂网友的主页留言谩骂,事件彻底失控。

今年7月,热依扎的吊带装照片引起争议。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当天被她转发的微博大概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辱骂咒骂,充满了“炒作抑郁症”“拉踩某女明星”“卖人设”“露胸癖”“不过春节”“疯了”“骚货”“去死”之类的字眼;第二类是理性劝解,认为热依扎作为拥有百万级粉丝的明星不该挂出“素人”以暴制暴,进一步扩大网络暴力,新浪微博CEO“来去之间”出面劝她善用屏蔽功能,没必要这样,也被她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第三类是好言相劝,认为她目前的当务之急是治疗抑郁症,与网络暴力硬刚不利于病情缓解,指出她的明智之举是退博静养。

有微博大V发现,一些留言咒骂热依扎的普通网友在事件中呈现出两副嘴脸,被挂前满嘴脏字,被挂后可怜兮兮地表示自己被“网暴”了。这让事件旁观者发现,很多肆无忌惮地在匿名的网络空间里释放恶意的发言者,也丝毫不愿承担其后果。现在再去看热依扎的微博,大片大片的“此微博已被作者删除”告诉我们,当释放恶意者真的被置于阳光下检视,没有多少人是能够经得起这种考验的。

“Vista看天下”刊文《与网络暴力“硬刚”的热依扎,本不该那么悲壮》指出,女性、敢穿、少数民族、抑郁症、性格火爆、特立独行,已经让热依扎在这个主流观念依然保守的国家成为一个绝佳的靶子,既给了反对她的人充足的攻击弹药,也给了支持她的人将之奉为偶像的理由,“不管她想不想这么被定位,这个时代的舆论都会自动把她视为一个打破禁锢的偶像,一个活出自我的酷姐。”

然而她的言行举止,真的有那么格格不入,有那么值得引起争议吗?或许错不在她,而在这个让“做自己”都能成为攻击把柄的大环境。对于同情热依扎的遭遇的人来说,我们真的能够在网络暴力面前一边爱惜自己的羽毛,一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身患抑郁症的公众人物单枪匹马地与网暴者决斗,“为众人抱薪”吗?

“把一个个体对抗世界的冲动视为解决一个恶疾的钥匙,一味地把她的痛苦美化成斗争的急先锋,未免对于个体太无情,”文章作者继而指出,“或许,这场声势浩大的战争最长远的意义应当是,‘支持热依扎’的热情,或是不赞同她‘让无辜路人受到攻击’的同情,能以此为契机转化为真正的‘反思和抵制网络暴力’的内省:下一次如果被网暴的那个人是我不喜欢、不支持、不认同的,我又会怎么做?”

热依扎在11月3日放出一张自制图片,称“人言可畏”。图片中,她的照片上覆盖了来自网友的种种恶意评论,其中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左上角的“雪花警告”。这四个字脱胎于近期来流行于中文互联网的一句话:“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在前段时间韩国女星雪莉自杀后,中文互联网涌现出一波对网络暴力的反思,这句话也时常被引用,然而也有一部分网友对此提出质疑,他们不想无端被说成是“雪花”,“雪花警告”一词就来自这股逆反心理。

“新京报·书评周刊”刊文分析了“雪花论”在中文互联网世界的流变。“雪花论”的来源是波兰犹太诗人斯坦尼丝洛(Stainislaw Jerzy Lec),原文出自《凌乱的思考》:“雪崩了,没有一片雪花认为自己有责任。”虽然诗人本人没有对这句话有更多解释,但结合他的人生背景,不难得出结论,他所说的“雪花”是指汉娜·阿伦特所说的犯下“平庸之恶”的人,即躲在体制背后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开脱的人。在中文语境内,大约是从2015年开始,“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成为网络流行语,其批评对象大多为“加害者”和“漠视者”,然而在今年雪莉和热依扎事件中,它再度成为一句流行金句,与网络暴力批判紧密结合在一起。

文章指出,开始出现“雪花论”的反对声音,除了人们认为雪莉之死在网络暴力之外还有许多其他因素之外,还有另外两个原因。其一,“雪花论”看似是强有力批判了网络暴力,但没有涉及任何有实际应用价值的策略,我们依然对网络暴力的成因和应对机制没有结论;其二,对于部分反感“雪花论”的人来说,网络暴力的伤害性不及娱乐体制的伤害性,因此是不值得被讨论的。而在热依扎事件中,这成了公众人物和普通网友的话语权之争——身为“雪花”的普通人,难道就没有讨论明星的自由了吗?

文章进而指出,虽然“雪花论”确实有占据道德高地批判却简化问题实质的问题,但我们依然需要思考匿名网络中大众权力的边界问题:“假设辱骂成为不受道德约束的自由,那时的舆论场将变成全景监狱,每一句话都要提防被人过度误解,一旦惹人不开心,再微不足道的素人,都有可能成为被人攻击的靶子。而暴力,只会煽动更多的暴力。可以想见,那并不是我们期待的未来。”

《疯子热依扎,崩溃在2019》提醒我们不要忘记网络匿名性的阴暗面和网络暴力的危险。文章举了《和陌生人说话》节目中的一个例子,一个叫王晶晶的女子因为高中同学的一个玩笑承受了长达九年的网络暴力,这对她的生活造成了难以磨灭的恶劣影响。直到2017年9月,她起诉了众多发帖人中的一位,后者被法院判处三个月刑拘,然而这并不能抵消王晶晶在漫长岁月中遭受的心理创伤。作者还提到,推特曾推出聊天机器人Tay,在上线一天后就变成了一个满口脏话的反社会机器人,因为“网友就是这样沟通的”。

在网络暴力的种种争议中,雪莉或许是人们期待的那种最完美受害者,美丽,柔弱,承受一切,在成为暴力的献祭者后引起人们些许悔恨和追思,然而一切如常。但我们恐怕也需要热依扎这样的“不完美受害者”,用激烈反抗的姿态刺痛旁观者的冷漠,逼迫我们正视网暴问题。

热依扎“炒作抑郁症”指控:社交网络让抑郁症变“时髦”了吗?

客观而言,被热依扎转发的那些劝她退网好好治病的网友不无道理——社交网络的确对人们的精神健康有害,今年7月发表在《美国医学会小儿科期刊》(JAMA Pediatrics Journal)上的一项研究证实了这一点。

这是迄今为止学界关于这个话题最全面的一项研究:研究人员在四年时间里调研了3826名加拿大高中生,发现青少年观看屏幕的时间越长,无论是刷社交网络、看电视,还是浏览网页,都有可能加剧孤独、悲伤、无助等抑郁症状。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在参与调研的学生中,女孩和社会经济条件更差的学生更容易遭受抑郁症状的困扰。

社交网络的兴起与精神疾病的蔓延同步发生——它放大了完美的他人和有缺陷的自己之间的对比,让人自尊心受挫、对自己越来越不满意。皮尤研究中心的一项研究发现,70%的青少年认为焦虑和抑郁是他们面对的最大问题之一。美国医学会杂志发现,15到24岁美国人的自杀率在快速上升,1/5的美国人有精神疾病的困扰。

社交网络的兴起与精神疾病的蔓延同步发生。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在针对热依扎的网络暴力中,有一股力量值得我们注意:当热依扎公开了自己的抑郁症病情后,虽然收获了很多同情,但也有不少网友指责她是“炒作抑郁症”,用生病来“卖惨”。在英文互联网世界中,也存在类似的批判声音。今年6月,Mashable上刊发了一篇题为《悲伤、抑郁和焦虑是如何在网络上成为一种时髦的》的文章,作者Jess Joho指出,“在网络上表现悲伤”(Sad Online)已经成为“害怕错过”(FOMO)社交控的一股逆反性力量,重新定义了什么是“酷”,在这之中,缺乏判断力的年轻人特别容易受到影响。

Mashable的这篇文章指出,悲伤网络文化实际上有着悠久的历史。早在莎士比亚的时代,《罗密欧与朱丽叶》之类的悲剧美少男少女的故事就深入人心,而在1990年代的西方社会有一股“比惨”的亚文化,最早、最有影响力的此类亚文化网络团体是“互联网悲伤女孩”(Internet Sad Girls),这一鼓励年轻女孩表达自我分享伤痛的团体迅速演变成一种“悲伤女孩”文化,但讽刺的是,它逐渐被主流文化收编,甚至开始变得商品化。越来越多的名人公开讲述自己对抗焦虑和抑郁的经历,这种“出柜”在某种意义上是把精神问题美化了。“本质上来说,那些容易美化精神健康问题的年轻人把名人视作偶像,而作为名人,他们的挣扎也通常被包装为某种励志叙事,然而它完全忽略了真实的精神疾病患者所面对的残酷现实。”

长期研究社交网络对精神健康影响的康奈尔大学学者Janis Whitlock在接受Mashable采访时表示,目前在社交网络上同时有两件事正在发生,一件是对精神疾病的美化,一件是呼吁人们正视精神问题,将之正常化,鼓励受到疾病困扰的人们寻求帮助。然而这两者之间还存在许多灰色地带,“它们造成的后果是好是坏取决于是谁阅读到了这些信息、他们如何理解这些信息。”

英国杂志《i-D》的一篇评论文章认为,这种“美丽受苦”(beautiful suffering)趋势的危险之处在于它将精神疾病划为了“酷”和“不酷”两种,这将进一步把那些被认为是患上了那些不符合“审美”的精神疾病患者推向深渊。举例来说,美国歌手Lana Del Rey以阴郁气质和美艳外表闻名,她的形象在一些网民的想象中和虐待、忧郁、自杀联系在一起,甚至把这些概念“浪漫化”了;另一方面,公开承认深受躁郁症困扰的美国说唱歌手Kanye West却被不少人认为是个“疯子”。

Lana Del Rey和Kayne West

文章援引美国诗人、评论家Eli Siegel写于近一个世纪前的《抑郁的哲学》(The Philosophy of Depression)指出,要想理解抑郁和其他精神失常问题,我们需要“切实看到”患者的现实。“随着精神健康危机愈演愈烈,这个论断在当下依然成立。我们需要更准确地描述精神疾病,而不是任由流行文化阐释、挪用。”

尽管如此,时尚博主“石榴婆”劝告读者不要随意给那些自曝抑郁症的明星网红贴标签。她指出,此类公众人物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们就是有较高的几率患抑郁症,作为公众人物,他们必须时刻保持开朗积极外向,然而现实生活中的他们也有负面情绪,不断压抑的结果就是精神压力无法排解,直至患病。另外,明星坦陈自己面对的心理问题,有助于让我们意识到社交网络的欺骗性——没有什么是完美的,没有人能一直开心。

“不是非要拿出理解、同情或者关爱的姿态,甚至可以在心里质疑他们炒作、鄙视他们博同情……但是!请不要到他们面前说出这样的想法、用负面的语言当面批评。默默离开就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仅从表面判断,我们真的不知道别人都经历过什么。”她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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