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非:姜文,赵薇,葛优……都是我的贵人

"我父亲去世十八年了,之前,我一直过不去。现在我也过了四十,我想,可以和他说一声再见了。"

2019年11月14日李纯 北京来源:界面新闻

正午

口述 | 李非

采访、整理 | 李纯

​2015年,李非的第一部电影《命运速递》获得FIRST青年电影展四项提名,并获得最佳演员奖。那届的评委主席是姜文。在此之前,李非是个文学青年,写小说,也做编剧。姜文很欣赏李非,邀请他做《邪不压正》的编剧,前后干了两年。2019年,李非拍了他的第二部电影《两只老虎》。

以下是他的口述。

 

1

《两只老虎》是我的第二部电影。剧本里有个设定,让主人公唱一首儿歌,剧本当时想表达的也是存在于我心中的两只老虎,一只悲观,一只乐观,时常打架。用歌名做电影名,讨巧也冒险,可也想不到更贴合的了,那就先推进的吧,这么家喻户晓的名字,也担心以前有人用过,不能立项,结果立项没问题。

剧本2016年开始写的,当时我在《邪不压正》的剧组。在姜文导演的剧组里,我看到的所有都是对创作的全情投入,一个纯粹爱电影做电影的一帮人,大家拍电影的目的压根儿就没有奔着一个数字。但现实就是这样,我们总是会被票房绑架,被舆论绑架,被金钱绑架,被物质绑架,被规则绑架,被别人的尊重和认可绑架,正如今天的我们,好像都被手机绑架了一样。我们都被某种东西绑架,我就想,可以反绑架吗?

后来就有了张成功和余凯旋的故事。我记得,头天喝酒喝得有点多,第二天浑身没劲,在工作室外头的越南河粉店喝汤,汤特别热,喝出汗了,我突然冒出个主意,一个人绑架了另外一个人,但这个人很快发现,不知道是谁绑架了谁,就这个念头。最开始剧本的名字叫《撕票》。

我想了很久,落笔很快。2017年春节,我写完了第一稿剧本。

赵薇导演是《两只老虎》的监制。我和她认识是在2018年的西宁。FIRST影展的闭幕酒会上,我在那儿站着,突然过来一个女孩说,很喜欢您的《命运速递》,认识一下。她说,我叫尹伊,我爸爸是尹力。尹力是我敬重的前辈导演,拍过《我的九月》和《无悔追踪》。她说,咱们去赵薇那儿聊天。

那晚喝得有点多,第二天醒来,我给赵薇助手发微信,说忘了加薇姐的微信,我妈妈特别喜欢赵薇,她是我妈唯一的偶像。她说没事,我推给你。我加了赵薇,赵薇说,一起吃午饭。赵薇和她团队在西宁一家老字号饭馆吃面皮,聊得挺愉快。

回北京后,我们就老一块儿吃吃喝喝。有天薇姐问我,在干嘛?我说,写了个剧本,想拍。她说,是吗?我看看。我把剧本发给她,一个多小时以后,她给我打来电话,一个半小时的很长的电话,她说她很喜欢剧本,可以帮着我一起来做。她甚至可以来演其中一个角色。我说,那太好了,那个角色戏份不多,但戏很重。我索性硬着头皮邀请赵薇来帮我做监制,她很爽快便答应了。就进入制作阶段了。

先是演员。剧本设定是双男主,找谁?我的制片人是英皇的宣小鸿,葛优老师也在英皇,大家都觉得葛优老师是不二人选,就通过宣小鸿将剧本递给了他看一下,两三天后接到了葛老师的邀请,说可以和我聊聊。见面聊得很愉快,优哥应了。

两只老虎,还有一只。我和监制一块儿琢磨,觉得乔杉特别适合,赵薇给乔杉发了一份剧本,约着乔杉老师见一面。那天很逗,我勘完景,很累,去见乔杉,结果在饭桌上就睡着了。睡醒了以后得知,乔杉愿意来。

主角还有范伟和闫妮两位老师,我们认识挺久,我一直渴望有机会能合作。但如果只是客串,我觉得实在有点浪费这二位。我就可着两位量身定做,调整了两个角色,分别发给他们。范老师看完,约我喝了次茶,说李非这个剧本写得好,没有一句台词多余。闫妮的角色叫彩霞,闫妮看了,大早上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这剧本像是爱情,真实又虚无,我就是彩霞。

2019年5月,《两只老虎》拍摄现场,李非和葛优。摄影:李钱

        

2019年5月,《两只老虎》拍摄现场,李非和赵薇。摄影:李钱。

 

《两只老虎》拍摄现场,葛优,乔杉,赵薇和李非。摄影:张亮。

     

2

我是山西长治人。在老家我就爱看电影,当年县城最大的娱乐就是看电影。

我记得第一次看《阳光灿烂的日子》。那是夏天,我初中,我弟弟小学,我带着弟弟去县电影院,我不太记得当时看电影的感受了,但是记得我给弟弟买了一根冰棍。有个小姑娘和她哥哥坐在我弟弟旁边,她哥哥是小流氓,欺负过我,妹妹一直盯着我弟弟的冰棍,我和我弟弟说,要不你让妹妹吃一口,我弟弟就把冰棍递给那个妹妹,结果她哥哥打了妹妹一下,没有接受冰棍。

高中毕业后,我在长治艺术学校学美术,每天泡录像厅,港片三级片都看。想看黄片,我和我哥们儿说,有个录像厅有。我们去租录像带,租了录像带发现没有录像机,我问能不能录像机也租上,老板说,得有押金。我哥们儿把他们家的户口本拿过来抵押,租了录像机,四盒录像带,没有封套。他爸开一厂子,办公室有电视,关上窗户,俩小男孩奔着看黄片去的,看着看着我哥们儿就睡了,我看了通宵,越看越精神。那天租的四个片子分别是《阿甘正传》、《肖申克的救赎》、《霸王别姬》……还有一个我忘了。

2006年,我在长治做小买卖,赔得一塌糊涂。我和我弟弟都热爱电影,写了个剧本,当时,网上传,泄露出一百多个影视明星的电话号码,其中有姜文的,不知道真假。我弟弟给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不知道您是不是姜文导演,我们写了个剧本,如果是的话,我想把这个剧本发给您,您有没有兴趣?

结果对方回了,说好,还给了邮箱,然后就没音了。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姜文。

2008年,我突然有机会来了北京。我跟人做生意,想发财,失败了,欠了一屁股债。可我不想回家,就想留在北京。

我当时写日记,发到一位艺术家的博客上,艺术家说,你的文笔不错,你有没有想过写点东西?我说,其实我从小的梦想是当一名作家。他说,你为什么不写?把我问住了。有一天他家有聚会,姜文、王朔、刘索拉等都去了。我是小孩,在旁边招呼大家。刘索拉给大家算命,我和朋友说,能不能让她帮我也算一下?他就叫了索拉姐过来,说这是李非,我们的朋友,您给他也算算。她拿出一张纸开始算,第一句话说,你是不是要准备写东西了?她说,你注定是写东西的人,你一定要做你真的愿意做的事,你会做得很好,你到42岁的时候,你做的全部都是你最想做的事,而你身边全部是志同道合的朋友。那是2009年。

刘索拉给我算过命后,我拿着那张纸找王朔,王朔是我从小的偶像,我说,跟您聊两句,我喜欢您的小说。他说,哪本?《空中小姐》就算了。我说,我喜欢《我的千岁寒》和《致女儿书》。他说,这还行,可以聊聊。后来他在那张纸的背面写下了他的电话。

我今年41岁,那张纸我现在还留着。

从那以后,我开始写小说。我在草场地租了一间民房,白天上班,晚上回到草场地写作,多的时候每天写两三千字,少的时候几百字,用了两个多月写了第一本小说《喊个没完》。

我写上瘾了。第一本小说写完没人出版,扔那儿了。

那年的秋天是我父亲去世十周年,我想再写一本书送给他。草场地的房子没有空调,夏天太热,我辞了职,在三元西桥租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有空调的屋子。第二本小说叫《有人必须死》,第一稿写了三十多万字。那段时间有点疯魔,谁也不见,每天就是写,睡觉,起床,吃点东西,接着写。我弟弟看过我一次,后来和我说,那次见觉得你整个人都变了,不认识了。可能因为我完全活在小说的世界里。

当时我欠了老家一哥们儿10万的债。当初是这哥们儿说,一块开广告公司,他投10万,6万作为投入,剩下4万作为后续资金,我出人力他出钱,股份一人一半。我说行,好事。租房子装修买电脑,6万很快花完了。这个时候哥们和我说,最近资金有点紧张,要不这样,这6万当我借你开公司的,别的钱就没了。我有点赌气,也有点天真,我说行,打了个欠条。我不会做生意,广告公司很快就倒闭了,活生生地欠了6万,后来利滚利变成10万。

那哥们一直催我要钱,我没钱,不接电话,后来终于接了,他的态度变得很不好,有点撕破脸,说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还?我说,我能还钱了。他说,是吗?你怎么就赚钱了呢?我说,我开始写小说了。哥们估计觉得我是不是精神出状况了,问我,写小说怎么赚钱?我说,等小说出版畅销了不就有钱了吗?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小说有没有机会出版。

到了秋天,我的小说写完了,我拿着两本小说回老家,给我父亲办十周年的仪式,大体意思是把灵位从墓地请回来,搭一个灵棚放到那,亲戚朋友祭祀一番,再送回墓地。

我全身上下只剩两千块钱,我弟弟更没钱,俩儿子从北京回来,给父亲办周年,全村的人看着,很窘迫。祭祀用的东西我捡最便宜的买,我妈不高兴,我只能说,我爸不在乎这些。祭祀需要乐队,有吹鼓的,吹唢呐的,吹笙的,敲锣的,乐队租一个最便宜的一千多,我说,非得要吗?我妈说,当然得有。怎么办?和谁借钱呢?

旁边有人出主意,不一定非得有乐队,几百块钱租一个大音箱,放着曲儿就完了。我就租了个大音箱,放在灵棚那,最后要把灵位往墓地送。送的路上也得有音乐,我捧着我爸照片,我弟弟跟我后头,我们找了一辆三蹦子,把音箱放在三蹦子上,在前面开路。因为颠簸,走了一会儿,音乐断了,队伍停了下来,开始修,全村的人都在看我,特别尴尬,修好了继续走,走了一会儿又没了,又停下来,再走一会儿又没了。那段路走得有些屈辱。我干脆走过去把音箱线拔了,不要音乐,不要了行吗?我们这条队伍就那么寂静无声地走到山上,走到我父亲墓前。我跪着给我父亲烧那两本小说,失控了,很悲伤。我说,儿子没出息,事没办好,不体面,但是,我干了一件我一直想干的事,我觉得值得和你说,我写了两本小说,我烧给你,你看一看,我是写给你的。我和我弟弟抱头痛哭。

那是2011年,回来以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1988年,山西,李非和弟弟李心(《两只老虎》编剧之一)。摄影:李拴金

    

童年时的李非。摄影:李拴金。

      

3

2011年,我在正邦——中国最大的设计公司找了份工作,做设计总监。一个月工资一万多,同时我接了一个私活,给我山西老同学的单位做一套设计,赚了十几万,还了债。

刚去公司两个月,有个礼拜天,我在王府井大街溜达,突然有个小姑娘说,大哥你能不能拍张照片,她举着一个牌子,写宁浩导演新电影招募演员,当时我就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说,占用您几分钟时间。我当然知道宁浩导演,我老乡,山西人,我也很喜欢《疯狂的石头》和《疯狂的赛车》,我就拍了几张照片,录了个视频!这事我就忘了,过了一个月,突然接到电话说,能不能来试一试戏?我去了宁浩的工作室,当时张颂文老师是表演指导。

后来我才知道宁浩导演每天晚上看录回来的视频,大概看了一万多个,挑了一百个人来试戏。张颂文现场编剧情,你俩中间是一座独木桥,十年前,他欠你钱,你一直找他找不着,突然在独木桥上相遇了,你俩演吧。我忘了我怎么演的,反正演完过了两周,我接到电话说,恭喜您进入宁浩导演电影表演培训班了。

培训班是封闭式地培训两周,我想这和工作冲突了,怎么办?并且万一再选上去演戏的话,那不肯定得辞职了吗?我找公司上级,叫刘涛,我说,涛哥跟你说个事,去厕所抽根烟。抽烟的时候我一直琢磨,我是编一个理由还是说真的,我想真实一点,别编了,“涛哥,我想辞职,我要去当演员。”

刘涛抽了好几口烟,可能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真的假的,但还是同意了。他说万一没弄成,随时回来,公司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我就去了,我才知道培训班20人,只有我是从街上扫来的,又一轮筛选,剩5人,我是其中一个。有天,宁浩导演跟大家说,李非演得最好,你们知道他为什么演戏演得最好吗?李非读书读得多。

我演得好不好我不知道,倒是确实从小乱七八糟书读得真不少。后来又写小说,可能确实对演戏也有帮助,你想,写小说的时候,里面的人物说什么话,干什么事情,什么表情,什么心理,我的小说里有上百号人,我得把他们都演一遍。

培训班结束,大家去KTV唱歌。宁浩和我说,你是这里头演戏最好的,但是我就不让你演。我说,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多年以后,我和宁浩导演再见面,他对我说,演戏很容易,他觉得,我应该有更大的创造力。

演员没当成。但在培训班上,我认识了赵炳锐,后来他成为我第一部电影的主演。

我和赵炳锐在班里处得比较好,我送了他两本我的小说,看完他很喜欢,说你写小说不挣钱,我给你介绍导演写剧本,你有没有兴趣?我说,可以试试看。他介绍我认识王小帅导演,喝了顿酒,说写个剧本,我说行。我没写过剧本,不好意思问,我就上百度搜剧本怎么写?电影剧本一般多少字?买编剧书,现学现写,边学边写,写了两年,差不多有五六个剧本。后来终于有一个剧本被拍成了电影,就是《闯入者》。

2013年,影视开始有点热,深圳有一个做刷子的公司想进入电影行业,不知道怎么就串到我这儿。那个公司的制片人认识赵炳锐,赵炳锐和我说,咱俩试试呗。

深圳那边让我们过去,机票、酒店是他们负责,我想去一下没什么损失,就去了趟深圳,喝了顿酒,好像也没聊什么具体事儿,2013年12月31日,元旦的前一天,我从深圳回来,他们电话过来说行,准备合同,开始筹备。

我想我拍什么呢?我想起当年和我弟弟攒的那个故事,还在心里,就拿了出来,重新构架,用了两三个月写成了一个剧本。2014年5月,《命运速递》开机。这是我的第一部电影。

距离杀青一个礼拜,制片主任说,导演和你说个事,我说,好事还是坏事?制片主任说,有好有坏。我说,你先说坏消息。制片主任说,咱们快没钱了,我说我操,还有一个礼拜,你说快没钱了,还有什么好消息吗?制片主任说,好消息是咱们的钱肯定能够你拍完了。我说,我的合同是交成片,钱拍完了,后期怎么做?他说,再想办法。我和赵炳锐就自己贴钱,剪辑、调色、音乐、声音都是找朋友以最低的价格帮忙做,就这样,我们俩也倾家荡产了。拍完《命运速递》,到2015年的6月份——5月份我的房租到期,我全身上下只有不到六千块钱。

接下来,我和我弟弟李心、赵炳锐,拿着硬盘到处拷片子给别人看。特别凄凉,有的公司看完说挺好,你下一部准备拍什么?他这么问,估计是觉得毫无商业价值,没法卖。有的公司负责人直接说,你们拍的什么玩意儿?我们灰溜溜地走了,没想到当导演当成了这样。

最无助的时候,我接到了FIRST影展入围通知。那届的评委主席是姜文,评委有严歌苓,《命运速递》获得最佳影片、导演、演员和最佳艺术贡献四个提名,最后拿了最佳演员奖。从FIRST回来后,好多公司开始找我了,觉得这电影不错,各种来买。严歌苓老师知道我都快弹尽粮绝了,介绍我签约给一家公司,给了我一些钱,算是解决了温饱。这期间,姜文导演约我去他工作室玩了两次。

2017年6月,《邪不压正》拍摄现场。摄影:张亮。

      

《两只老虎》拍摄现场,李非和葛优说戏。摄影:张亮。

     

4

我开始筹备第二个片子。我写了一个奇幻喜剧,叫《傻瓜照相机》,讲一个人得到一个照相机,拍谁能变成谁,折腾了大半年,没折腾成。

当时有家公司说要投资《傻瓜照相机》,邀请姜文做监制,我的剧本写好了,投资方一直没推进,直到最后,姜文导演给我打电话说,你那片子怎么样?我说,我也不知道,我还在等您。他说,我现在需要编剧,不然你先来帮我写《侠隐》吧。我说没问题,我下个礼拜过去,他说,不,明天就来。第二天我去了他工作室,开始参与写《侠隐》(后改名《邪不压正》)。先是每天在工作室写,2017年3月电影开机,拍了三个多月,到六七月份,从筹备到拍摄,前前后后干了差不多两年。

姜文导演一直是我的偶像。之前就听说他要拍《侠隐》,我专门买了一本看。看完以后,我觉得这书不像姜文的风格。特别期待看他会怎么拍这个故事。但真没有想到会有机会参与写这个故事。

我去的时候剧本已经有一个架子,何冀平老师写过一篇打底的稿,我一看和书的关系已经不是很大。姜文说,小说对他来说是一扇门,打开以后,寻找的是他自己的世界。

姜文一直强调《邪不压正》是哈姆雷特式的复仇故事,但他不止想拍一个平庸的复仇故事。拍摄时,他要求我和孙悦两个编剧永远住在他隔壁,可以随时随地聊。当然,电影的主题和价值取向完全是姜文自己定,我们几个编剧只是帮助他构建这个表达。

在《邪不压正》,我的收获很大。一是电影方面,我只拍过一个小成本的电影,从来没有跟过组,如果不是姜文,我没有机会接触这样量级的大制作的项目,并且全程跟了下来。我的第二部电影《两只老虎》和当年的《命运速递》肯定不是一回事。庆幸的是,我经历了《邪不压正》,或者说我都见识过,我知道应该怎么拍,事情应该怎么做,怎么和演员沟通。另外,个人方面,姜文是一个极端聪明,非常有智慧的人,你会觉得他什么都知道,包括你在想什么。像下棋,想了半天我想到这儿,但我这儿他早就想过了。思维方式和做事风格上,受他影响很大。他为什么那么信任我?没聊过,我想也许是我可以给他一些他没有想到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句台词。对他来说,不容易。

我特别感激姜文导演,他对我栽培很重。去年《命运速递》上映时,我找他,我说,我片子要上,没什么宣传点,我一个新人导演,最大卖点也只能说是您的御用编剧了。姜文说,那不是事实吗?我说,宣传想要您写一句话放到海报上。他说,好,我是怎么说的来着?这是我这几年看过最好的电影,你把这句话写上。我说,这话有点大了。最后改成,这是我这几年看过最有劲儿的电影。

 

5

我真的实在是太幸运了。可能是前三十年吃的苦多,走的弯路也多。攒下了运气。一路以来,很多贵人帮我。姜文,葛优,赵薇……都是曾经只会喝酒吹牛逼时提到的名字。有的时候,躺在床上想,我这十年,真是个奇迹。我不能辜负这份眷顾。做编剧的时候,我就玩命写,做导演的时候,我就玩命拍。

作为编剧,之前我合作过的导演只有三位,王小帅,娄烨,姜文。今年和赵薇导演一口气合作了五部短片。《两只老虎》她是监制,我是导演。短片她是导演,我是编剧。也许下回合作,我们又会变换身份。我俩年龄相仿,趣味相投,在创作上特别合拍,也都很随性,做决定快,怎么好玩就怎么来。

我给娄烨导演写过一个叫《北国》的剧本,一直没有拍。我和秦昊比较熟,秦昊问我,最近有事吗?娄师傅想找你看能不能写个本子,我说可以。工作了三四个月,写了两稿剧本,挺黑暗挺狠的一个故事,写的时候我说,娄老师你觉得能拍吗?他说,你先写出来。

我个人的创作方向和娄烨导演不是很像,我作为编剧,我什么都能写,会尽量满足导演要求。在王小帅导演、娄烨导演那儿,我只是纯粹的编剧,但和姜文导演不太一样。在《邪不压正》的拍摄现场,他会放手让我和演员说戏,让我也承担了一部分副导演工作,因为我俩比较默契,路子比较接近。这个特别锻炼人。

做了导演以后,找我编剧的人就少了,别人即使找我,我可能也不太想做一个纯粹的编剧。我觉得,还是做导演会表达的更充分一些。但个人表达虽然很重要,投资人的钱也不是风刮来的,应该负一点责任。这个平衡不容易。我不是学电影出身,但我个人表达反倒容易一些,真正好的商业片最难拍。满足自己简单,拍出一个让更多的人有共鸣,有感受的电影,挺难的。

我会尽量坚持拍我自己真正想拍的电影,而在这个前提下,我希望我的电影能被更多人看到,而不是只在电影节上放一放,行业里的人看一看。创作方向和所谓风格也是不自觉地慢慢清晰的。我想可能是有点作者性的类型片。我喜欢的电影类型挺多,科幻,悬疑,犯罪,惊悚等等,将来我也会尝试一些不同的类型。这次《两只老虎》在剧本和拍摄上,我适当地往大众和喜剧的方向做了调整,虽然看过的人还是说,这是一部作者风格非常明显的电影。

在《两只老虎》里,我借剧情中的一封信,说了一句:向我的父亲说一声再见。算是夹带的最大私货吧。我父亲去世十八年了,之前,我一直过不去。现在我也过了四十,我想,可以和他说一声再见了。

我仍记得拍《邪不压正》的某一天,刘索拉来探班。不管谁来,姜文导演都会叫上我一起吃饭。刘索拉早就不记得我了,我一直琢磨要不要和她提当年算命的事,会不会有点矫情?一直没提,直到她吃完饭要走,道别的时候,我没忍住,我说,索拉姐,我真的很想感谢您,您可能不记得了,但是我必须跟您说,2009年在朋友的家里,您拿一张纸给我算过一次命,说我注定要写东西。因为这个,我真的开始写东西,到现在我一直在写,我一直在做我最想做的事。她说,太好了,你这么一说还有点印象。

那天我百感交集,十年前的刘索拉是个特别漂亮风韵犹存的女人,再见时,她已经满头白发了。

《两只老虎》前期勘景时。摄影:张亮。

      

《两只老虎》电影海报

      

—— 完 ——

 

题图:2017年6月,《邪不压正》拍摄现场。摄影:张亮。全部图片来自被采访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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