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老家的风俗,爷爷三周年的时候家里热热闹闹的办了流水席。我去到爷爷的坟前,心里不再象三年前那般酸楚。爷爷是米寿那年秋天走的,可谓是寿终正寝。
爷爷一辈子在庄稼地里谋出路,能吃苦,过日子也仔细,不知道是不是中年丧妻一人支撑生活的磨炼使然。我们用洗涤灵,爷爷从来都叮嘱“一眼泪,一滴眼泪那么多就够了。”秋天里,院子里的窗台上总是陈列得琳琅满目,红黄绿黑各种颜色的豆粒,几个瘪玉米,几颗干红枣,爷爷不放过眼皮子底下的任何发现。他收集各种东西——包括在我们眼中应该卖废品的烂铁皮,废电线,只能烧火用的木头块、木头棍。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用上了。”爷爷总说。
家里的晾衣绳高了,我们说去超市买个晾衣杆帮忙摘取衣物。爷爷听见话头,摸索出他“收藏”的一根竹棍,粗细、长短都刚刚好。又从乱铁丝中抽出一根硬实的,葳了个钩,一个禁摔不怕晒“还不用花钱”的晾衣杆就做好了。爷爷走了三年了,晾衣杆还笃实地履行着使命。惜物,物尽其用,是他一辈子的信条。
爷爷有辆三轮车,绿色的车漆已经斑驳,可是车闸灵活,车铃清脆,辐条紧固。链条护板一看就是爷爷自己的改造,锈蚀的地方加了一层罐头的铁皮,贴合面紧致,熨帖,堪称工艺精湛。他骑了十几年,不爱惜东西的人可能几辆车都骑坏了。
作为一个叫得响的庄稼把式,爷爷对他做活的家什更是格外爱护。家里有一把锄头,被磨得只有半尺宽了,锄面银亮,阳光下能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每次锄完地,在地头上爷爷就要拿木棍、石头块将这个老伙计伺弄干净,不带一点泥星,回家再挂进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的厢房。左邻右舍知道爷爷的锄头轻便好用,省力出活,免不了东家借西家借,每次还回来,爷爷都要认真检查。如果哪家人没把锄头伺弄干净,看吧,晚饭时爷爷肯定唠叨个没完,好像他的锄头受了不公正待遇。爷爷总说:“家什是用不坏的,都是糟践坏的”。
在和爷爷度过的最后日子里,我发现爷爷的蒲扇是家里最精致的蒲扇。
那时,爷爷白天黑夜都处于一种闭目养神的状态,他要求身边随时有人陪着。已没有多少气力的爷爷时不时地睁一下眼,瞥一下眼前的人。有次,我在他旁边,爷爷眼都没睁,只是抬起了手,示意我递给他东西。我愣神的功夫,爷爷含混地吐出“我的蒲扇”。我急忙四下踅摸,顺手抓起一把蒲扇递到了爷爷手上。谁知爷爷刚接过蒲扇一握,睁开眼说:“不是我那把!”好像领导交给的任务没有圆满完成,我有点慌,同时也惊讶于爷爷敏锐的保持。还是一起生活的妈妈了解,指给我爷爷那把“御用”蒲扇,我慌忙递上。这一次,爷爷接过后一下一下轻轻地摇了起来。
爷爷从没要求我为他打扇,其实我倒真的很想为他做点什么。他极力保持着那份自主,上衣口袋直到最后都装着自己的手表,那块大伯捡垃圾拾获的旧石英表,自己想看就拿出来看看时间,不问旁人。以至于因为装表方便,他不愿意换下那件有两个上衣兜的衬衫。
后来听大姑和妈妈说,她们还曾因为递给的蒲扇不对遭到训斥,后来就都认得了爷爷的蒲扇。爷爷的蒲扇和家里一干蒲扇比起来,轻便秀气。蒲扇把儿匀称细溜,已经被摩挲的带着油润的光泽,顶着的蒲叶轻薄舒展,握在手里,合心称手。不知道爷爷是经过怎样的挑选,觅到了这把小扇。
人有美丑,蒲扇的品色也不尽相同。两块钱一把的蒲扇,好多都保持着生长时的姿态,两侧向中间翘着,颜色呢,也不是干净的乳黄,棱缝里带着热带的菌斑。猜想爷爷挑选回来那把蒲扇,一定也对它进行了刷洗、压平处理,让那把蒲扇更合心意。
像所有老人一样,爷爷睡觉越来越少,后半夜要坐起来好几回。蒲扇就是他随时在手边的一个抓挠,陪他度过一段又一段寂寞的时光。最后那段日子,爷爷不想再重复那种寂寞,儿孙们满足了他的愿望,可也没有更多的交流,抓起蒲扇摇一摇已成了他的习惯。
爷爷大字不识,“电视看了也乱心”,一辈子吃苦下力,不知道还有“爱好”,天热时就坐起摇摇扇子,想想这个,想想那个,时间也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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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为作者爷爷,图片由作者提供。
荷夏:工作生活在北京。本文是她投给正午的小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