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递过来的名片没有全名，用黑色正楷写着“老郑”，他说“就这么叫，显得亲切”。老郑长得也富态，标准的国字脸，两肩略宽，顶着中年啤酒肚，面前一张敦实的楠木长桌，他坐在那儿有种泰山的气势。
老郑的店开在古玩市场，我第一次进他店里时，被门口的招牌晃了眼，上面写着“一夜暴富不是梦”。
他做翡翠生意，不是成品而是翡翠的原石，开采出来时，被一层风化皮包裹着，到目前为止任何仪器都无法探测到内部的好坏，需“解石”后方能知晓其价值。在老郑眼里，我是个彻底的外行。要变成内行也容易，交“学费”，等你上了几回当受了骗之后就明白了，他说：“赌石这一行，不交学费是不行的”。
老郑以前是做木材采购加工的，年轻时全国各地跑，后来国家政策管得紧，砍树需要砍伐证，又要经过一层层审批，生意越发难做。有一年，一位亲戚在倒腾玉石买卖，由于老郑人脉广，亲戚便请他代买，原本只是想糊口，却一不小心碰到了“金矿”。
货架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石块，老郑随手拿起一块端详，然后将“石头”拿到自来水下冲刷。水和打磨后的石粉混合在一起，经过塑料托盘过滤，流入收集废弃物的桶内。洗了澡的“石头”显出光泽，却仍然在粉浆的包裹中，看不出它的质地。老郑拿来强光电筒放在石块上照，边照边轻轻敲击，琢磨一圈后，他在一处停了下来。“你瞧，从这里开始，有光照射的地方又透又亮，这就是翡翠”。
老郑说，但凡玩过几年石头的人都能看出些门道，根据经验判断出翡翠的好坏。“不过，我们有句行话叫‘神仙难判寸玉’，玉这个东西很难讲，不单有颜色变化，还有裂纹、种子、瑕疵变化等等，光从表面上看，再高深的行家都会出错，这就有赌的成分。”
顾客挑选心仪的玉石，当场切开，老郑鉴别后给出合适的价位，并用专业的意见建议做成何种模样。从原石到成品，一条龙服务。
如果说选石考验的是顾客的眼光，那么切石则全然靠加工者的功夫。一半运气一半经验，切多深、多大，都有讲究。打磨时用一种类似牙科医生工具的加工机器——“螺机”，用以勾画轮廓。
“这世上任何翡翠都不会完美无缺，这就要看如何把玉石的缺点掩饰掉，让它最终无可挑剔，同时尽可能减少材质的磨损。”老郑说。
“螺机”打磨玉石的声音很尖利。这项程序由玉师傅代劳，他是老郑的远方亲戚，跟随他多年。“这个行当，你没办法信任外人，”老郑指着身后的保险柜，“除了它和熟人。”
老郑的玉石全从缅甸进货，每隔几个月出一次国，一待就是半个月。采购原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老郑常把一天的食物都备在身上，然后开始像考古专家一样用手电一个石头一个石头拿在手里钻研。看中了，他也不表现出来。“先在一旁盯着，观察周围人的反应，看看这块石头是不是真的好。”很大程度上，这取决于时机和运气，也有一天都守不到一块好石的情况。
缅甸的翡翠生意如今最多的客户都是中国人。“有些做翡翠交易的小县，就跟景德镇一样，他们世世代代都做玉石的生意，也跟中国人打了一辈子的交道。”在老郑眼里，他们很聪明，“一块石料，在上面开了个小口，正好显出翡翠来，你以为很深，切开来就表面一点点，其他地方都风化了，你说厉害不厉害。”
也因为这样，老郑不相信缅甸人，觉得他们很会使手段。早年他吃过不少亏，在利益面前，极少人能抵挡得住诱惑。
这个圈子里，混得越久，越有人脉，生意也会越好做。时间能证明一个人的可靠度，时间也意味着经验。一个老道的工匠石头在手就知晓“石性”，好玉也需要人打磨，“即使到了成品阶段，仍有‘赌性’，交给不同的师傅，效果自然是不同的。”
老郑开始做这个生意后，走南闯北，在唐山、上海都留下了足迹，在北京的潘家园开了几家店，颇有名气，一些价值很高的翡翠石料，货主就会找到他。现在，他把店铺交给可信的人打理，自己跑到了武汉，只为了离家近些，但还是闲不住，又开了家店。老郑把工作室选择在武汉闹市区，方便交易，也更安全。24小时警卫，除了政府安装的摄像头，他自己也在店门前装了防盗设备。
关于赌石的故事，老郑有一箩筐：有一年他朋友精挑万选购买了一块“半明料”，石头上开了个小窗，看上去细腻透明还带翠，但朋友久久不敢切开，怕好料只有一小块。最终被另一个老板看中买了去，后来听说切开后，种老质均，水头十足，是上品中的上品，这下价值翻了二十倍还不止，朋友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2005年开始，政府不再允许私人买卖翡翠原石，所有翡翠原料买卖都要通过政府。接着，开始有翡翠的公拍，从最初的几百人去公拍到现在的几千人，价格公开透明，赌石也在慢慢减少。“明眼人都知道，好料越来越难找。”老郑断言，再过几年缅甸的矿石也要挖尽了。
曾经有人拿一亿元高价委托老郑寻两对满绿的镯子，老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翡翠像玻璃般透亮是很少见的，再上一乘，像冰，就更稀少，如果冰种还带着飘花那便是无价之宝，可遇而不可求。石头开出来十个有九个都是裂的，要找满绿，谈何容易？”
在老郑的店里，左边墙上写着“赌石”，右边写着“舍得”——舍得才叫“赌”。对一般人来说，赌石只能当做一个爱好，光有钱还不行，必须要有闲钱。老郑说：“一夜暴富的可能性跟中彩票一样，所谓十赌九输，这道理搁哪儿都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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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CFP。
周晓叶：自由撰稿人，不想长大的小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