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阅读: 阅文“霸王合同”是用资本主义逻辑扼杀文学创作?二者博弈古已有之

扫一扫下载界面新闻APP

阅文“霸王合同”是用资本主义逻辑扼杀文学创作?二者博弈古已有之

在了解了中国网络文学的历史后,我们或许能更加看清阅文“霸王合同”背后的逻辑与焦虑。

来源:视觉中国

记者 | 林子人

编辑 | 黄月

1

阅文集团管理层换血牵扯出的新合同损害作者权益问题发酵至今,影响力已蔓延出网文江湖,引发全网讨论。

4月底,不少阅文签约作者在作者论坛“龙的天空”、微博、知乎等平台爆料称,新的作者签约合同是阅文对作者开出的“霸王合同”。新合同中有几点引起了激烈反应,如作品直至作者死后50年版权都归阅文所有;作者和阅文不再是合作关系,而是受阅文委托创作,著作权属于阅文;作者虽受阅文“聘请”,但双方并非劳动关系或雇佣关系,作者不享受阅文集团福利;合同签订后作者得到的收益是扣除运营费用以后读者付费产生的“净利润”分成;阅文或将在“起点中文网”外其他渠道采取“点击观看广告/浏览制定页面/完成互动任务等形式代替付费购买作品章节”的新型销售模式,这不被视为对作者的侵权;阅文若对作者作品不满意,可由阅文方面找他人“续写”原作。

消息传出后,在网文作者圈一时激起千层浪。负面舆论发酵后,阅文集团方面在五一长假期间发声回应。5月2日,阅文集团旗下作家服务互动平台、公众号“作家助手”发布阅文团队声明,表示合同最早出现于2019年9月而非网传的2020年4月28日,强调“我们坚定地认为,必须要巩固和保持付费模式,并对创新模式进行探索”。次日,阅文集团官方公众号发布《关于阅文作家系列恳谈会和调研的安排》,表示将于5月6日举办系列作家恳谈会,新上任的阅文集团CEO程武、总裁侯晓楠、总编辑杨晨等人及作家代表们都将出席,“就商业模式、作家生态以及作家合约等大家关切的问题展开讨论”。

5月5日,网文作者在微博、知乎等社交平台发起“55断更节”,这一做法获得了大量网友的声援。当日晚间,阅文发布官方辟谣,就“全盘免费”、“侵吞去世作家受益”、“作者著作权”等热点问题进行回应。针对“全盘免费,创作已死”的“谣言”,阅文方面称,“巩固深化付费阅读是我们发展进化的根基。‘全面免费’不可能,不现实。”

事实上,在中国网络文学20多年的发展史中,无论是业内还是学术圈都有一个普遍共识,即付费阅读对中国网络文学爆发式增长有重要的促进作用。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网络文学研究者邵燕君在接受《新京报》采访时表示,中国网络文学的繁荣与起点团队原创且成功推广的VIP付费机制密切相关,“这套付费机制很好地把有爱和有钱结合了起来,就是把粉丝的爱、作者的爱,还有商业收益很好地结合了起来。”

也就是说,中国网络文学几乎从诞生之初就与互联网环境下的知识版权密切相关。在中国人民大学社会与人口学院讲师、网络文学研究者储卉娟看来,“作者”“著作权”“知识产权”这些概念可追溯到15世纪古登堡知识工业革命,它们亦构成了网络文学发展壮大的法理基础。我们甚至可以说,现代文学与资本主义文化工业相辅相成,中国网络文学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运而生。

在下文中,我们试图从储卉娟的《说书人与梦工厂》一书入手,探讨知识产权和互联网技术如何在中国激发了网络文学的大规模生产。在了解中国网络文学的历史之后,我们或许能够更加清楚阅文“霸王合同”背后的逻辑与焦虑。

《说书人与梦工厂:技术、法律与网络文学生产》
储卉娟 著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19年6月

版权与作家是如何诞生的?

在印刷文明出现之前,知识和信息的传播大多依靠口口相传和手稿抄写,任何作品都只被认为是集体的成就。即使是在活字印刷术得到推广的宋代中国,也很难说存在“写作者对自己的作品拥有财产权”的概念,哈佛大学法学教授安守廉(William Alford)就认为,由于中国知识分子尊崇过去,他们倾向于认为一切有价值的著作都必须且只能是来自对过去的模仿,因此个人在道德上没有任何将之视为己有的正当性。

现代意义上版权的出现,是15世纪古登堡印刷革命的结果。印刷术的发明让欧洲人摆脱了对手稿的依赖,书籍出版量骤升。印刷业的发展促使印刷资本主义的诞生,书籍成为最早的大规模生产的商品。在这个过程中,一个繁荣的图书市场出现了:一方面,出版商迅速转变为逐利的资本主义企业,通过为读者提供受欢迎的内容盈利;书籍的普及也促进了识字率的提升,创造了日益壮大的读者群和出版规模。

有意思的是,由于书籍的生产和销售涉及经济利益,出版商开始对“作者”和“文学财产权”有了需求。1707年,13位书商上书英国议会下院,抗议盗印者严重侵犯了他们的财产权,主张这种文学财产权(literary property)应当确保作者(writer)及其受让人(assignee)或买受人(purchaser of the copy)的利益不被侵犯。三年后,英国议会通过了《将印刷图书的版本在一定期限内授予作者或买受人以激励知识创作的法案》。这一后世被称作《安妮法》的法案在著作权法史上第一次将权利保护范围从书商公会扩展到作者群体,规定原稿第一次转让后,书商和作者同时享有作品的财产权,且年限限定为21年和14年。

《安妮法》出台后的半个多世纪时间里,英国书商又两度提起重要诉讼,创作者(author)和所有权人(owner)的概念终于被建立起来。储卉娟指出,在17-18世纪日益市场化的大背景下,书商急于摆脱传统行业管制,获得某种制度性保障,遂将“作者”构建为著作权的主体。这是因为,只有当作品与其创作者建立关联,被视作是创作者的思想反映和独特创造物时,作品才能够成为某种财产,“所有权人”也因此才能对作品提出财产主张。

进入19世纪,作家们开始争取作者死后权利保护。1842年,英国议会将著作权保护期限延长至出版后42年或作者死后7年。将死后权利加入法律,意味着“文学价值”和“作家”的概念已经进入了法律视野。而在英国版权史中诞生、发展的这些概念和基本原则在当下的国际著作权法体系中依然发挥着重要作用。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作家群体在18世纪以后出现了分化。18世纪初,随着欧洲中产阶级的扩张,读者群的规模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这让以写作谋生的职业作家群体出现成为可能。18世纪中期至19世纪上半叶,浪漫主义思潮中诞生了“天才作家”的概念,即优秀的文学作品是作家伟大的原创,是其杰出个人能力和灵感的体现。写作者的“精神”因此具备了某种“神圣性”,模仿他们的作品被认为是一种无耻的行为,这种观念带来了法律意义上的“剽窃”,在著作权法的语境内由此出现了被法律保护的“原创作品”和不被法律保护的“剽窃作品”的分野。直至今日,作者享有不被剽窃、掠夺写作成果的权利的观念更是深入人心。

但“天才作家”的浪漫主义想象并不能覆盖当时所有的写作者——还有一类不够有“创造力”“激情”和“天分”的写作者,他们是出版商聘用的文字工人,为获得报酬而写作,“没有超越性的精神追求,只是满足读者短暂欲望的幻想制造机。”英国作家罗杰·诺思(Roger North,1653-1734)对此评论称,“一想到书商利用出版社干下的扒手勾当就令人恶心。他们绞尽脑汁寻找可以出售的题材,把雇来的人关在阁楼上赏以粗茶淡饭,让他们进行写作。”可见在18世纪,人们就已经注意到了文学理想和市场现实之间的反差。

“文学商业化”和“文学浪漫化”两者之间的对立和张力延续至今。它不仅形塑了作家和作家、文学类型和文学类型之间的审美鄙视链,还成为了悬在每一位职业作家心头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在财富和声望之间,你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妥协两者,取得某种(脆弱的)平衡?很大程度上来说,文学与市场之间的矛盾亦是现代文学发展的原动力,在资本主义经济逻辑覆盖全球、入侵文化领域的时代更是如此,正如储卉娟所言:

“在法律的世界里,天才和商业的张力被复杂地安置在‘作者-作品’和‘独特性-公共利益’的框架里;在文学的世界里,这种安置无法让写作者安身立命,‘文人’在资本主义时代的焦虑不断带来对传统文学制度的突破。”

中国网络文学如何走上付费之路?

“网络文学二十余年,我第一个提出,我们已经是成为和美国好莱坞、韩国电视剧、日本动漫并称的世界四大文化现象。”知名网络作家唐家三少在评论阅文作者合同大改事件时如此盛赞中国网络文学。这不禁让我们想问,中国网络文学是如何崛起、壮大并成长为一个足以被视作文化输出范本的庞大产业的呢?

根据储卉娟的考据,早期的中国网络文学出现于1990年代中期。1994年,方舟子创办《新语丝》网络期刊,收集和摘录网络原创作品,之后陆续出现了多份网络期刊。1995年后,BBS取代新闻组和网络期刊成为文学的主要传播方式。到了2000年前后,中国文学网站出现了以“榕树下”和“黄金书屋”为代表的两种模式:前者主打原创文学,后者力图将文学电子化,建立线上图书馆。事后看来,线上图书馆模式的生命力不及原创文学模式,储卉娟指出,到2008年以后,公众对“网络文学”已经形成了固定认知:在网络上生产、阅读和消费的文学写作,是“商业取向的类型小说”。

网络文学的发展并非顺风顺水。在2001年-2004年,文学网站为了生存经历了各种尝试和挣扎,直到付费阅读模式的横空出世。2002年2月,“读写网”试运行,首次发布“为推动原创文学的发展,本网计划向作者支付网络刊载的稿酬,欢迎原创作品加入”的声明。向读者收费的思路挽救了文学网站,也让网络原创文学成了一门可持续的生意。2003年10月,刚成立不久的“起点中文网”启动VIP付费制度,正好赶上了这一东风。至2004年,文学网站已经形成了“起点中文网”和“幻剑书盟”双雄并立的局面,VIP网络文学收费机制一统天下。

“类型小说终于借助互联网发展的帮助,进入了一个传统出版业完全无法想象的巨型市场。”储卉娟指出,在互联网环境下文学生产没有了空间限制,写作、发表、出版和销售被压缩到写作者-阅读者的扁平结构中,而低廉的交易价格能够同时维持庞大的阅读需求和庞大的写作群体。网络技术和资本极大地促成了内容生产。

分析网络文学世界内作者和读者的关系,我们能更清晰地看到网络文学的生产运作机制。和作品质量相比,“更新”才是网络文学作者的第一使命,因为更新缓慢意味着被读者遗忘。读者则在两道门槛中分流:第一道是注册,只有注册用户能够在交流区发帖,参与讨论,介入创作;第二道是成为VIP(付费)用户,获得阅读后续章节的资格。对于作者而言,吸引读者成为VIP,赚取“稿费”,意味着三件事:第一,要在免费章节中保证“质量”,设置悬念,吊起读者的胃口;第二,作品篇幅要够长,且不能烂尾;第三,对读者负起及时更新的“道德义务”。

储卉娟发现,网络文学语境内的这种作者-读者关系塑造了网络文学生产的四大特点:类型化,要满足读者“好看、快速”的诉求,作者必须在读者熟悉的题材或类型中开始创作,吸引寻找固定类型小说阅读的读者;模式化,在固定的类型里写作,且要快速更新,保持行文流畅和叙事逻辑,作者必然会采取高度模式化的情节设置,省却构思独创性剧情的时间;然而只重复前人套路也不行,作者需要有在固有模式下写出新意的能力;要积累足够多的读者加入VIP,获取超过他人的点击和关注,意味着作者需要写出长篇幅的作品,延长从头开始的写作周期。

做到了上述这些的唐家三少从众多网络文学作者中脱颖而出,成为“起点”的招牌人物。他曾长期保持每天三次更新、每次3000字左右的写作速度。这让他获得了“光速是每秒30万公里,唐家三少的创作速度是每月30万字”的美誉。

“类型小说”是网络文学的重要特征。至今,谈起网文,我们脑海中浮现出的多为“言情”“玄幻”“武侠”“耽美”这些标签。正如上文所言,为了满足读者诉求,作者必须在一些有广大读者基础的类型中开始创作,这也意味着作者需要在一些“设定”框架内写作,在一个“半成品世界”的基础上运用“设定”设计人物铺陈剧情的同时,不断完善或推翻“设定”,展现新意。读者则在阅读和讨论(留言)中与作者互动,用实际行动(点击、评论和付费)影响作者的创作走向。

储卉娟以“清穿文”为例说明网络文学在设定框架内推陈出新的特点。清穿小说是穿越小说的一个分支,指的是女主角穿越到清朝的各个朝代(尤其是康熙年间)后发生的故事。2004年金子在“晋江”发布《梦回大清》是这一类型小说的始祖,然而它亦是建立在早期穿越小说的基础之上——作为历史架空小说的最强潮流,穿越小说起初是大量男性作者为满足改变中国历史的幻想而构建出来的小说类型,金子的“原创性”体现在她将这一题材从“男频”中借鉴出来,融入言情元素,变成了“一个陌生女性在陌生环境里谈恋爱的故事”。

《梦回大清》
金子 著
朝华出版社  2006年

《梦回大清》取得巨大成功后,大批同题材的小说面市,比如桐华在“晋江”连载的《步步惊心》就完全继承了金子的基本设定。然而当这一类型高度模式化让读者产生倦怠感后,这一结构在网文作品被反思和解构,直到被一种新类型取代——“种田文”。同样是主角穿越回古代,“种田文”的主角不再仗着自己的现代思想和学识尝试改变历史、大杀四方,而是“学习做一个古代人”,安静谨慎地融入古代社会。

我们有理由认为,网络文学生产是一个一代代作者和读者协同接力创作的过程,而文学网站及其背后的资本力量的则用种种技术手段框定了作者-读者交流的方式,通过“写作-评价互动”与“经济投入-影响力回报互动”的双重架构来让网络文学生产形成能够盈利并快速产出大量内容的正循环。在邵燕君看来,VIP付费制度打造了非常好的粉丝经济,用十几年的时间培养了愿意为网络文学买单的用户群体,“这些付费的用户为什么付费呢?不是说他们不付费就看不了,因为盗版一直还是很猖獗,他们付费是因为支持,因为他们是粉丝,他们愿意支持喜欢的作者。”

网络文学去向何方?

网络文学商业化的最初几年是个皆大欢喜的共赢故事,直到“版权经营”的概念出现并一步步壮大。“起点”见证了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的几乎全部过程。

为了打造“网上迪士尼”的梦想布局,摆脱对网络游戏业务的依赖,盛大网络于2004年10月收购了“起点中文网”。2007年3月,盛大向“起点”追加亿级投资,同年12月投资女性文学网站“晋江原创网”;2008年7月,全资收购女性文学网站“红袖添香”,以这三家文学网站为基础成立全新子公司“盛大文学”。

2009年,盛大文学联合主流文学界举办“全球写作大赛”,在与大赛参赛者之间的版权协议中规定,作者对其原创稿件的版权将以“委托创作”的名义永久过度给“起点”,在领取过一次性稿酬后,对自己的作品就仅拥有署名权。储卉娟指出,这份委约创作合同预示着盛大文学将从“垄断内容资源赢得竞争”的盈利模式转向“版权经营”,“起点”将不再只是原创文学生产与消费的平台,而是整个文化产业的内容源头。

但该协议引发了作者的强烈反弹,2009年-2011年,大量著名写手冒着被“起点”起诉的危险转会他站。传统出版界采取的垄断版权策略在网络文学领域遭遇大规模抵制,网站方采取的应对策略是塑造大众文化“明星”。储卉娟指出,对于网站来说,这样做的好处在于在影视、游戏等其他文化领域试图与写作者签订版权合同时能够分一杯羹:“一旦网站能够制造出若干跨领域的大众文化‘明星’,其影响力可以超过网络文学界,延烧到其他领域,则跨媒体合作的核心便从‘故事大纲’转向‘明星’本人,网站作为这些‘明星’的制造者和代理人,自然可以成为版权转让利益的分享者。”

2008年后,“起点”等大型网络文学网站开始打造这样的“明星”,“起点”的一个突出优势是它背后的母公司盛大文学有打通其他文化产业的能力,比如成立“华文天下”等三家图书策划出版公司布局实体书出版,成立盛大影视开发影视制作发行和相关衍生业务。“明星”成为“起点”对外宣传和展开合作的主要内容,唐家三少、我吃西红柿、血红、天蚕土豆等著名网文作者频频见诸报端,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更新速度和超高收入重塑公众对网文作者的想象。

在这里,文学的浪漫化——21世纪的网络版天才作家——再度被强调,并与文学作品版权相互强化,成为网络文学产业的重要助力。从网站的方面来说,制造这样的明星,意味着完成对版权的垄断、交易的控制,在产业化大背景下将个体的文学财产权经由版权转让自然转化为公司的文学财产权。至于网文作者,实际上成了“版权贸易主导的生产过程中的文学产业工人”。

2013年3月,“起点中文网”的四位创始人带领几乎全部高级编辑集体辞职。3月底,盛大文学宣布全面接管起点中文网,召开作者大会,进一步提高明星作者的地位和待遇。同年,互联网巨头进入网络文学领域,出走的起点创始团队大部分加入新成立的腾讯文学,创立“创世中文网”。2014年,盛大文学与腾讯文学合并,成立阅文集团,由原起点创始团队吴文辉等人重新执掌“起点中文网”。储卉娟和邵燕君都认为,2013年是中国网络文学的一个重要转折点。自此以后,网络文学的资本运作开始以版权为核心,网络文学与文化产业其他领域的联系彻底被打通,大量头部网文作品被捧为IP,改编进入大众文化市场。

截至2019年,阅文平台入驻作者有810万位,作品数量达到1220万部,自有原创文学作品1150万部。据《上海证券报》报道,版权运营已经成为阅文平台优质内容变现的支点。2019年,阅文集团来自版权运营及其他的收入同比增长283.1%,至46.4亿元。从版权经营的策略角度来说,头部作者的高流量作品对于阅文才更有意义,因为它们有更大的后续IP开发的可能与机会。与此同时,文化产业的多元布局加强了平台方与作家的议价资本,这在很大程度上是阅文能够提出这样一份对作者著作权收益不利的合同的原因。

值得注意的是,由于头部作者往往能够从版权经营中获得更多利益,他们与中下游作者对阅文新合同,特别是其中的“免费阅读”条款的观感也不尽相同。界面新闻的一篇报道指出,对头部作者来说,如果能用免费阅读换取众多读书APP的推荐位,帮助推广改编的影视剧、游戏,再加上头部作者本就在版权上有更强的谈判筹码,能获得的好处或许比坚持必须付费阅读大得多。唐家三少就曾在某个场合表示,优秀作者可以依托免费来增加作品影响力,从而更好地将作品进行衍生,获取更大的影响力。在此次阅文新合同争议中,他劝告其他网文作者权衡新合同的利弊,“不同阶段的作者,真的是不一样的,当你足够优秀的时候,你就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当你初入的时候,你就要考虑放弃什么而获得什么。”

这起新合同争议事件,是否预示着以阅文为代表的中国网络文学平台,将彻底转向以明星作者为重心的“版权经营”的盈利模式?这对中国网络文学的未来意味着什么?

追溯著作权的历史,我们可以发现著作权制度同时参与了现代文学和现代资本主义文化的建构,并埋下了文学-市场二元对立的伏笔。中国网络文学虽然是在承认并利用资本主义文化的前提下发展壮大,它也在不经意间以一种“非资本主义”的方式获取了无限活力——文本不是个体天才的灵机一动,而是一代代写作者和阅读者的延续性协同创作、推陈出新的结果。

因此,许多网文作者和读者担心的是,阅文“霸王合同”将破坏既有网文生态圈,用资本主义逻辑扼杀创作活力。向有IP改编潜质的头部内容倾斜资源,固然能够让公司获得更大的收益,但只有一个公平的付费阅读体系才能维持多样化的网文生态,让更多的优秀作品从数量庞大的网文库中脱颖而出。没有了这些隐藏在水面下的众多作者与作品,头部作者也将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未经正式授权严禁转载本文,侵权必究。
表情
您至少需输入5个字

评论 0

暂无评论哦,快来评价一下吧!

为你推荐

下载界面新闻

微信公众号

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