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一扫下载界面新闻APP

那个在轮胎上考了99分的孩子拒绝再上网课

因此当流量雨从线上淋到线下时,或许并不是想象中无条件的雪中送碳,在这个极注重口碑和运营的慢行业里,还需想想自己能不能接得住这场大雨。

文 | 螳螂财经 Shellie

“轮胎硌得屁股有点疼,妈妈,把买题的钱还给方方妈妈,我们不上网课了好不好?”

妈妈模模糊糊凶了一句“赶紧读书”,但并没有停顿,绑好水箱就跨上了自行车。打饮用水的那条小溪还有来回8公里的土路,来不及在这里耽搁。爸爸补胎的铁锤好像停了一下,咳出被煤炭呛到的一口老痰,又接着“挥舞”起来。沉默里,又是新的一天。

2020年暮春,清晨五点,天气阴,这是在疫情肆虐下,小飞家最平常的一天,也是小飞上网课以来的第37天。一个月后,小飞摸着坐得满是机油的屁股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99分,更加坚定地嚷嚷着:“这辈子再也不想上网课。”

那个坐在轮胎上的孩子

小飞的网课是市统一的,没有什么不同。唯一有那么点不一样,就是他课桌椅是自家补胎铺的废弃轮胎叠的。“小孩注意力不集中,拿着手机就玩,上网课就只能我们时时刻刻盯住了。铺子里就是轮胎多,想要什么高度都能自己叠,也挺好的啊。”小飞妈妈解释道。

小飞家主业是补胎的,尤其是大货车的胎。货车司机跑得早,他们家就得起得更早。将近五点,小飞父母就开始忙碌着夹煤、烧水、开门,准备营业了。由于快五十岁才老来得子的缘故,他们对小飞的学习看得尤其重。于是,尽管疫情期间不上学,小飞这时候也该跟着起床早读了。早读后吃个早餐,紧接着因为家里没有电脑,就只能向妈妈申请拿着手机缩在轮胎上开始上网课。

小飞妈妈展示的课程表

网课并不煎熬,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小飞难得的闲暇。因为除了课程表之外所有空隙时间,都被小飞妈妈安排上了“题海”。从早上五六点到晚上九点多,除了吃喝拉撒小飞一整天学习时间不保守估计有近十二个小时。

“有段时间,都不敢看小飞妈妈的朋友圈,一打开全都是分享的链接,好像就是为了领什么免费题。”小飞家邻居沈女士回忆道。但没过多久,小飞妈妈朋友圈安静了,取而代之的是小飞小小年纪扛上了“重担”。

“过年前‘作业帮’和‘高途课堂’的题目文档还是分享就可以免费领的,结果没过多久,就追着要交钱了,‘作业帮’的人还一直打电话过来催。疫情期间本来跑货的人就少,生意不好做哪里有闲钱,但题目又不能不做啊。”好在小飞妈妈并没有苦恼多久,方方的妈妈看到她频繁分享的朋友圈,在确定延迟开学开始上网课后就找上了她。

方方跟小飞一直都是同学,成绩虽比小飞稍弱,但一直也是中上水平,家庭条件比较优渥。方方妈妈得知了小飞家的情况,便提出由她购买所有的题库试卷,但需要小飞隔着屏幕陪方方做题,小飞被禁锢在“轮胎题海”上的时间更长了。自此,小飞妈妈再也不用分享朋友圈求赞,“作业帮”和“高途课堂”的题目印成试卷大概有一尺来高,变成了小飞一个人的“重负”。

“家里没花那个钱装净水器、热水器,除了补胎我还要去运水、烧煤,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所以没法还去辅导他。现在卖的那些培训课,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学校又不是没课上,而且又贵得很。我看就做题、疯狂做题,是提分最有效的。”连招牌都只舍得挂一半的小飞妈妈对“作业帮”“高途课堂”等网课的题海战术内容十分推崇。小飞则悄悄表示:“那些轮胎就是困住我的五指山紧箍咒,我比孙悟空还乖,但是做不完的‘题山’从来不让我钻出来歇一下下,我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开学。”

在这样的互相折磨下,四月底终于正式开学了,摸底检测小飞拿下了99分——全班第一的好成绩,方方也从班级十几名一跃成为前十。但小飞似乎并没有如愿得到休息,小飞妈妈更加觉得在家上网课、做题就很好,并跟邻舍表示,恨不得继续让小飞呆在补胎铺被自己盯着“遨游题海”不去上学。并且目前已经和学校申请取消了小飞在学校的早读,改成在家做题。

方方妈妈也在这之后来到补胎铺慷慨许诺,让小飞继续陪着方方做题,如果期末方方达到全班第五名,就买一台电脑送给小飞。这次,一直渴望电脑的小飞低着头没有说话,只往里走时狠狠踹了门口的轮胎一脚。

那些没有“轮胎”的孩子

得到的已属侥幸,长沙市某实验小学吴老师反映:“就开学摸底检测成绩看来,年级大部分学生成绩都有不同程度的下降,平均降幅在5-10分左右。甚至有些平时成绩还算不错的孩子,分数下降幅度令我们都有些惊讶。”但由于规定,学校不能对成绩进行排名,所以出成绩后这段时间里有不少家庭在进行“竹笋炒肉”和“男女混合双打”,成绩下降比较明显的点点就是其中之一。

点点妈妈在本科毕业后便迅速成家生下了点点,2019年底为了方便在家辅导即将升初中的点点,还特地辞去工作转做家庭主妇。本以为以自己的文化水平辅导小学生不在话下,但这次点点的开学摸底检测,三科都只有七十来分的成绩却让她开始怀疑辞职辅导的意义。

“其实她往常都是八十来分,分数本来就已经不高了,班上一半以上的孩子都是九十分以上。再加上我们准备要二胎,所以我才特地辞职回家照看孩子,没想到反而更差了。好在找老师聊了聊,她说班上本次整体都有大幅下降,九十分以上的只有两个孩子了,才感觉心里有点安慰。”点点妈妈还提到,点点所在学校其实从2月10日就已经在开始上网课了。学校一开始布置的是本部教育集团优秀教师们组建的“空中直播”。她也跟着一起听了,发现难度比较大,并不适合该教育集团内的“大部分”。

老师在班级群内发布“空中直播”通知

2月12日,数学老师在班级群内建议:期末考试95分以下的同学选择“学而思网校”的免费同步课。随后,又在2月20日直接“@各位家长”,要求所有家长和同学们观看“学而思网课”,并将电子课本发送到群内。但正因为跟进“学而思网校”进度,因此在3月长沙市正式开始全市教育统一直播时,进度超前无法协调,因此舍弃市教育局统一教学直播,选择了继续学而思网校学习。但实际上,教育部2月4日便发文提醒不要提前开始新学期课程网上教学。

教育部提醒

但若说成绩只是被错误的“进度”所累,其他成绩下降的孩子都不答应。孩子就读于星沙某小学三年级的佳佳家长也表示,这段日子网上上课以来,成绩没涨孩子的近视度数倒是要涨了。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拿手机,视力迅速从1.0跨越到0.6,两个人盯着他做一张题目都要走神,五一前拿到的摸底考试成绩,往常八九十分一下子掉到了七八十分,而且怎么凶他都不怕了。

家长无奈,老师们更觉得冤。吴老师就诉苦道:“转线上后,作业批阅全都是电子档,要多费不少神。还有学生为了不交或者少交作业,故意把照片拍的很模糊。而且在线上收作业,催吧,有家长觉得你多事;不催吧,又有家长觉得你不负责。最开始还要我们年轻老师录线上课,年轻老师又多半是合同工没编制,体现到工资里的就更微乎其微了。吃力不讨好,结果最后家长在家里没看严,孩子成绩下降了还得怪老师。”

点点妈妈也认为学校没有太大责任:“其实学校当时每晚还会安排分小组视频回访,堪称人工‘双师’课堂,我们家长讨论的时候都觉得老师们真的已经很负责了。但是小孩的注意力还是没法集中,家庭轻松的氛围不能拘束他们。现在的小孩又不能打不能骂,还有些家长要上班很忙,连回访环节都不参与,老师也很无奈吧。网上上课就终究不是个办法,我们以后也根本没法信任这个形式。”

事实证明,能盯住学生锁紧其注意力的“轮胎”只存在于少部分学生家长手中。那些没有“轮胎”的学生们,在组团给钉钉打完一星后,自己也收获了考试给自己打的一星差评。

网校们考砸的“试卷”不会是线下培训的雪中炭

本次开学摸底测验后,看到孩子们成绩的大幅下降,家长们对线上课程信赖度也达史上新低。5月6日,跟谁学发布了截至2020年3月31日的第一季度未经审计的财务业绩报告,对比2019年四季度,其正价课入学人数从112万,下降到本季度的77.4万,减少近40万;而好未来4月28日公布2020财年第四季度和全年未经审计财务报告,显示其营收32.73亿美元,经营利润则由上年的3.42亿美元大幅下降至1.37亿美元,降幅达59.8%,归属于净亏损1.1亿美元。学而思等网校公益课间隙和课后,在正式开学后开始布满了收费课程的口播广告,春季课程低至45元,家长们也仍旧兴趣缺缺。

据长沙多所小学老师称,以前放学后进行校内托管的“3点半课堂”在今年开课后报名人数也少了近一半,家长如今更愿意耗费时间将孩子带到补课机构进行课外辅导,企图弥补疫情带来的成绩倒退。后疫情时代,家长们开始反弹式地抛弃线上机构,寻求线下“靠谱”培训机构,引发了“报复性线下补课潮”。

此前,根据中国民办教育协会的调研报告显示,79%的培训机构称账上资金只能够维持3个月以内,8%的机构仅能支撑半个月以内。47%的机构预计,2020年上半年的营收同比减少50%以上,29%的机构预计同比减少30%-50%。但熬过了寒冬的线下机构并不在少数。

爱学习教育集团总裁李川就坦言道:“很多线下机构还是可以在停课阶段熬过困难时期。因为三四线城市的机构租金成本很低,机构再将人员工资缩减到国家认可的标准线内,用紧缩战略就可以暂时活下去。并且教育行业又是预收款制度,一些不错的机构实际在去年已经拿到了春季的预收款。”

以在长沙当地性价比较为知名的小星星英语为例,在疫情前这一季度的学费便已经缴纳完毕。疫情后开始转而进行线上课程,虽然课程效果据家长反映并不理想,但家长仍笑称:“我能继续让小孩学,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疫情结束就能立刻线下开课,这是我要退费的时候他们给我最后的挽留。”

不仅是坚持到现在的辅导班将迎来小狂欢,在“韭菜们”疯狂冒头的乱象里,被暂时明令禁止的托管班也迫不及待想分一杯羹。尽管据4月29日,长沙市新冠状病毒肺炎防控指挥部公布最新安排,从5月6日起,培训机构、托管机构可向区县市防控指挥部提交开学申请,经审核通过后,可自主开学。但在此之前早有民间不知名的无证托管班们,在口口相传间用各种方式悄悄开了起来。

4月29日前长沙教育局通知一律禁止校外托管行为

“螳螂财经”Shellie找到其中一家托管机构,对方尽管宣称5月6日复工,但通过其朋友圈可以发现,自4月15日起该机构就开始通过家庭教师的方式开始托管和补课。且到5月6日,便直接开始接收小孩入学,截至发稿并未见其公布疫情开工相关的审核通过文件。

该托管机构老师朋友圈

在对话中,该机构老师也表示,许多孩子疫情后成绩有所下降,或是学习习惯不好,因此此时需要抓紧补课的学生也比较多。并且出于效率考虑,用的依旧是“多做题”的方式来提高学习成绩。还和笔者保证:“把孩子交给我们,在孩子三点半放学后到晚上七点多左右,一般都能监督着让孩子满打满算做完所有布置的题目。”相当于给一个早上七点左右上学,且在发育期的小学生,除了正常上课时间外额外四个小时左右的“题海”负担,一天学习时间达十多个小时。而一个成年人的国际正常工作时长,才仅仅八个小时。

与该托管机构老师对话截选

在暗访期间,托管班门口还有不少家长对该机构口口相传好评:“孩子在疫情期间养成了懒散的习惯,对我们的话几乎无视,我们也没有时间一直管着,所以才想选择专业托管班监督孩子做作业纠正学习习惯。而且别的孩子都做题补课,我们孩子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输在起跑线上啊。”但对于限制托管,需要有关部门审核方可开课的条例则均表示“不太清楚”。

由于疫情过后“报复性线下补课潮”态势发展较好,该机构已再次另外开辟奥数班可供家长选择,并且名额有限,目前已经几乎爆满。

但大家都这么做,这样疯狂做题的“唯分数论”就一定对吗?脑海里那个坐在“轮胎”上的孩子,临走时踹的那一脚尤为清晰。疫情过后,小飞为他的第一名付出了不能和同学们一起早读的代价,或许以后还要有更大的代价。在那个“轮胎”锁死的题海里,他的脸上我们并没有看到如同那个在案板下学习的女孩一般,频频出现的“新闻头条般笑容”。

近期刷屏网络的“案板下学习的女孩”

如果早知道这个结局,他还会考出那个99分吗?这个问题对三年级的孩子而言有些太过尖锐,但他一直嚷嚷的那句:“这辈子再也不想上网课”,或许是他当时当刻的真心。

如果在校内高喊的“素质教育”只成为“形式”,实质如同小飞妈妈一样盲目崇拜于题海战术或校外快速提分培训带来的耀眼成绩,那么教育机构便脱离了“教书育人”的本质,成为了“应试教育”的推动者。

因此当流量雨从线上淋到线下时,或许并不是想象中无条件的雪中送碳,在这个极注重口碑和运营的慢行业里,还需想想自己能不能接得住这场大雨。不论是线上教育亦或是线下教育,不论这锅水给资本搅得有多浑,都还需落到C端得到检验。

(本文均为真实人物、事件,根据采访对象要求采用化名)

未经正式授权严禁转载本文,侵权必究。
表情
您至少需输入5个字

评论 0

相关文章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