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再次当选,我们就离开美国”:特朗普移民政策与华人码农的去留

高科技移民正在用脚投票,把未能实现的“美国梦”带到别的国度去。

2020年11月03日王磬 西雅图来源:界面新闻

正午

文 | 王磬

 

美国西海岸的秋天气候温和。27岁的华人程序员Sue Bian在西雅图的家中办公,她一边远程写着代码,一边追踪着与选举有关的新闻。

Sue在四年前来到美国攻读计算机硕士,现供职于一间总部在华盛顿州的科技巨头。过去几个月,疫情横扫美国,人们或是被逼回家里远程工作、或是已经失去工作。不少跟Sue一样的高技术人才正考虑离开美国、或者已经离开。

这只是过去四年动荡的社会生活的一个侧影:特朗普治下的美国社会,愈发收紧的移民政策渐与愈发高涨的排外民意合流,把这群远渡重洋寻求“美国梦”的人逼到了墙角。那些尚在犹豫是否离开的人,此刻正在等待一场他们并没有投票权的选举结果。11月3日的总统大选,可能会成为压倒这些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特朗普再当选,我应该会直接选择走人。”Sue对记者表示,她从春天开始组建了一个工作小组,专门分享美国之外的全球移民、求职信息,在码农群体中反响热烈。“有条件的人很多都在准备撤出方案”,她说。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社会学系教授周敏告诉记者,来自全球的高技术移民对美国的高科技产业贡献很大,但这个群体现在“感受到了威胁”,“不只是在宏观经济层面,也包括劳动市场的层面”。她进一步指出,华人移民在少数族裔中尤其处境艰难。

四年前,特朗普乘着全球化退潮之风拿下总统宝座,将美国和世界共同带入一个颠簸的时代。四年之后,这群夹在政治摩擦、科技对抗、文化冲突前沿的高科技移民,正在用脚投票,期待把那个未能在美利坚实现的“美国梦”带到别的国度去。搬回中国、北迁加拿大、越洋去欧洲……尽管技术特长给他们提供了全球流动的可能,但前路并非坦途,未来充满不确定。

 

提心吊胆的四年

“一亩三分地”是北美地区的一个求职论坛,聚集了大量美国、加拿大的华人程序员。在特朗普上台以后,“逃离美国”时常成为这里的热门话题。

“建墙”是特朗普的竞选口号,控制移民是其最核心的主张之一。过去四年,特朗普的移民政策屡屡成为美国媒体的头条,但大多集中在他对非法移民的管控上,例如他禁止中东七国公民入境、撤回奥巴马时期的儿童移民项目DACA等,却较少关注到他对合法移民的政策收紧。

2017年4月,在就职后的第四个月,特朗普发布行政令,号召“买美国货,雇美国人”(Buy American, Hire American),鼓励各部门优先考虑为美国公民创造更多的就业,优先考虑美国产品和服务,并严审H-1B签证的发放。这成为不少高技术移民噩梦的开端。

H-1B签证是是美国为引进国外专业技术人员提供的一类工作签证,是大多数华人码农通向美国绿卡的必经之路,它需要由雇主代为申请,每年有配额,需要抽签决定。许多人的绿卡梦就卡在了这一步。

刚刚回到上海的李清扬是最早受到特朗普移民政策冲击的一批人。她于2017年从美国文理学院Smith College毕业,很快拿到了一份在纽约投行的工作。2018年在抽签H-1B时她被要求REF,也就是“补充材料”。这是不少留学生在工签路上最头疼的“拦路虎”,它意味着申请者需要提供额外的论述才能决定是否批准申请。刚开始推迟了半年,到后来发现可能需要等上一年。

“没有想到approval(审批)过程会这么难,时间线那么长。”李清扬告诉记者。她在2017年开始感受到美国移民政策的恶化。大学毕业前很少听说身边有朋友因为抽不到H-1B而被迫离开,但2017年之后这样的故事越来越多。

等待审批期间她换了工作,最后辗转去了谷歌的加州总部。在她印象中,即使抽不到H-1B,大公司也会有比较多的支持。今年4月,她又一次H-1B抽签失败。由于连续三年都没有拿到H-1B签证,在美国留学了八年之后,李清扬终于不得不离开。好在谷歌支持员工在全球分部之间转岗,她选择了上海办公室。据她透露,身边在谷歌工作、但三次都没有抽中签的人,她知道的至少有10个。

“申请H-1B的成本不低,费用需由雇主承担。如果经常出现花了大价钱还申不到工签的情况,一些小公司在衡量了成本、收益和风险之后,可能会在招聘时倾向于减少雇佣华人。”华人工程师赵智沉告诉记者。

赵智沉目前供职于谷歌纽约办公室,他到美国求学、工作已有十余年,也是华人社群“纽约文化沙龙”的创始人。赵智沉对记者表示,他在特朗普上台之前的2016年就已经拿到了绿卡,因此并未在个人层面受到特朗普移民政策的实际影响,加之谷歌公司和纽约的整体氛围自由而多元,他并未计划离开美国。但他仍然能感受到来自大环境的“心理上的压力”。特别是在新冠疫情之后,特朗普试图把对他疫情控制不力的关注转移到对中国的矛盾之上,让华人“成了被这个国家针对的一个群体”。

记者采访的多位在美国科技企业供职的华人员工都表示,过去四年从特朗普强硬的移民政策和对华政策中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压力。曾供职于在线学习平台Coursera公司的叶苇如表示,特朗普当选的前两年她还在学校里求学,当时没有特别强烈的体验。但工作之后对身份、种族问题上感受更多。在她看来,即使在相对比较平等、种族平衡方面做得比较好的硅谷,上升空间也越来越小;通过H-1B拿绿卡空间小也在逐渐缩小。今年年初的H-1B入境禁令,使得身边一些回国过年的朋友无法重新入境美国,直到现在都在远程工作。

“特朗普经常的做法是,出台一个行政令,但常常是违宪的,科技公司、学校、公民组织就会去告他,但这是政治资源的浪费,只是让他的支持者假高潮而已。”居住在西雅图的华人工程师Sue说,“这对华人造成了一种信心上的打击:还是找找备选方案吧,不想再天天活得提心吊胆的。”

 

认清现实的四年

四年过去了,许多华人仍然对特朗普的当选之夜记忆犹新。赵智沉的公寓就在纽约著名的特朗普大厦(Trump Tower)里,2016年的那天晚上,他在家里看直播。看着数据的变化,他感到很惊讶,完全想不到特朗普会赢。“我们的印象中,他就是个卖房子的人,怎么会去当总统呢?”赵智沉说,“刚来美国的时候,华人群体其实不太讨论政治。但到了今年,基本不太可能不讨论政治。”

在美国移民研究者张涛看来,过去四年也成为华人码农们逐渐“认清现实”的四年:“特朗普的政策只会打击墨西哥移民”、“我是合法移民可以高枕无忧”——这些可能都是幻觉。

张涛指出,华裔人口增长很快、口袋里的钱也多,人均收入比白人还高,但经济上的能力并没有转化为政治上的影响力。华裔普遍政治冷感,但政治的本质是一个分配利益的过程,“你不理政治、政治就会来理你”。

S.386法案是华人扭转参政态度的一个转折点。它也称为“绿卡国别限制法案”,由一个印度裔占主体的非盈利组织在推动,号召取消职业移民绿卡申请的国别配额,而是先到先得。由于当前绿卡排期的队伍中印度裔占据了绝大多数,如这一法案获得通过,将在客观上大大延长华人及其他非印度裔申请者的绿卡等候时间。该法案最早是在2011年提出的,但没有获得通过。到了2019年2月由共和党参议院议员Mike Lee再次提出。

这让不少已经等候绿卡多时、或是即将进入绿卡排期的华人码农感到不安,他们也发现,不能对美国政治继续采取隔岸观火的态度。在硅谷和西雅图的华人圈子里,开始有人动员大家行动起来,给学校、公司写信,给本地议员打电话等。

Sue当时也给本地议员打了电话。她感到,在美国的科技圈里,尽管中国人与印度人的人数相差不多,但政治影响力很不一样。印度人有自己的游说组织,有资金来源,也深谙美国的游戏规则,诸如谷歌等大公司的一把手也是印度裔。而华人大多政治冷感、明哲保身。直到过去这四年移民的空间越来越紧,才开始有更多华人愿意为政治发声。但她也感到,华裔当前在美国的政治参与更多仍是议题导向的,而尚未进入常态化。

张涛指出,特朗普政府治理高新技术产业的逻辑,是让少数族裔之间“内卷”,拼了命地自我竞争,把绿卡变成一个零和游戏。但他认为,华裔与印度裔之间其实也可以团结起来,让美国增加绿卡的总数量、而不是内部打架。

“为什么一定要是个存量游戏、而不能是增量游戏呢?”张涛表示,特朗普打击合法移民甚至都不全是为了取悦选民,因为他的选民基本盘——中西部的中低收入白人男性——并不会在就业市场上与硅谷的码农形成竞争关系。但前幕僚班农可能说服了特朗普:这不只是一个跟移民有关的问题,而是一个跟国家有关的问题。言外之意,中国与印度的实力崛起,会与美国构成竞争。

2018年8月,美国公民及移民局(USCIS)更改了其官方的宗旨陈述,去除原本将美国称为“移民国家”的部分,删去“为我们的顾客提供准确有用的信息”。在张涛看来,这一改动极具象征意义:特朗普治下的美国移民局,宗旨已经从“服务移民”变成了“保护美国”。

 

离开硅谷,去向何方

2020年,新冠疫情席卷下的美国,数字每日疯狂增长。特朗普应对疫情的不力引发了媒体的火力批评,也坚定了不少华人逃离美国的念头。

五月底,Sue试探性地发了一条朋友圈,表示自己想要建立一个工作小组,来整理和分享美国之外的全球移民和求职信息。当天她就收到了不少回复,表示想要一起来做这件事。直到两个月后,还有人主动找来想要加群。

在Sue看来,对程序员来说,美国当然有许多优势,如就业市场有活力、竞争力高、程序员工资全球最高等。但大部分的华人码农也并非一定要留在美国。如果美国的大环境越来越不好,搬回中国、北迁加拿大、越洋去欧洲或者澳洲,都是具有吸引力的选择。职场论坛Blind就曾发起一项问卷调查,结果显示,如果可以远程工作,66%的人“考虑离开硅谷”。

在一个名为Global Citizen的共享文档中,Sue和朋友们列出了大约30个国家并依次打分。除了工作签证、永居、入籍的难易程度,码农的薪资排名,生活与工作的平衡,自然气候条件,安全程度等常见指数之外,还纳入了男权/女权、包容型社会/设限型社会等更具进步主义色彩的指标。

仔细研究后Sue发现,北欧国家还算理想,文化和工资都不错,但拿永居的条件比较苛刻,比如丹麦就需要住满八年。新西兰的永居政策比较友好,是唯一的一个永久回头签——不需要坐“移民监”就可保住永居身份。但她最理想的目的地还是加拿大。

加拿大的优势显而易见:讲英文;近年来吸引了不少初创公司,产业对接顺畅;离美国近,如果日后想回美国机会也多。特鲁多治下的加拿大近年来对移民采取愈发开放的态度。就在美国大选前夕,加拿大政府刚刚宣布了一项扩大移民接收数量的计划。2021年至2023年,加拿大将每年接收超过40万移民,其中60%为经济移民。

Sue注意到,关于移民加拿大的讨论在“一亩三分地”论坛上的热度居高不下。码农移民加拿大属于高科技移民,采取打分制,多年以来一般都是申请了就能很快拿到。但从2019年开始,或许是由于申请人数过多,打分的门槛一直在上涨。在美国,雅思考试也出现了报名火热的现象,而雅思成绩是申请加拿大枫叶卡的必要条件。

回到中国也是一个颇受欢迎的选项。早几年,中国活跃的科技创业潮吸引了大量优秀的硅谷人才回到国内。今年以来又多了一个因素:当欧美多国仍然身陷新冠疫情的时候,中国已经进入了“后疫情时代”,生活和工作秩序都已恢复正常,让许多身在国外的华人羡慕不已。

李清扬在今年8月份入职了上海的谷歌分部。在美国呆了八年之后再回到国内,她感到上海跟纽约很像,甚至比纽约更好。在计划离开美国时她也考虑过别的全球轮岗的选择,例如伦敦和新加坡。但伦敦疫情控制不力、加入新加坡的业务组也需要先在上海远程入职,她最后选择了回国,目前很享受上海的生活。

“如果特朗普再度连任,我基本不会选择再回到美国了。”李清扬说,“不值得”。

 

开门与关门的历史周期

如果是拜登胜出,结果会不一样吗?

李清扬认为,如果拜登当选,可能会适当放松一些工作签证的流程,但美国现在的大趋势是更保守的。叶苇如也认为,特朗普当政时期,“the damage is done”(伤害已经造成了)。赵智沉表示,虽然大前提是希望特朗普能下台,但又觉得拜登上台也挺糟糕的。

长期研究美国华裔群体的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社会学系教授周敏表示,中美之间的人才与科技交流目前是遇到了一些暗流和阻碍,但总的合作趋势不会变。美国还是希望能够吸引更多人才,不希望输掉全球性的人才竞争。中国为美国输送了大量的留学生,他们中的许多人转化为美国高科技行业的中坚力量。中国的留学生如果来不了美国,就会去别的国家,欧洲、澳洲、加拿大等。如果美国继续限制,那输家将是美国。她认为拜登上台是否将有益于华裔群体尚待观察,但美国社会至少将更稳定,他会平衡各方势力、会做妥协。

“现在已经是美国最坏的时候了。不可能比现在更坏了。”周敏表示。

张涛对记者回顾了美国近代以来的移民史,指出美国其实自建国以来就一直有周期性的反移民浪潮。亲移民和反移民两条路线一直斗争,这与美国各阶段的政党体制、经济环境、国家安全态势都有关系。最早的“叛乱法”是为了打击早期的法国移民,认为他们受到了法国大革命的影响,会带坏美国的社会风气。林肯上台之后,美国进入了所谓的“大移民时代”,从欧洲迁来了几千万人。一战以后到1965年期间,美国的大门关了几十年。从1965年到现在,又进入了一个移民时期,所以美国每半个世纪就有一个关门与开门的周期。

他还指出,特朗普时代的反移民政策因其手法恶毒而为民众所熟知,但美国关门的态势并非自特朗普开始。上世纪90年代是个移民高峰,但其实自911以来,美国就不再愿意把门打得那么开了,关门的趋势恐怕短时间内不会扭转。

“虽然‘美国梦’的概念一直都有,但美国并不希望每个人都来这里做‘美国梦’。”张涛表示。

(文中张涛为化名)

 

——完——

作者王磬,界面新闻驻欧记者,关注本地小人物与全球大问题。

实习生施伊诺对此文亦有贡献。

题图:10月30日,美国纽约,民众雨中排队提前投票。来源:人民视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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