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眼镜,神游万里

周末两天,我跑到西班牙当了半小时船员,去韩国研究了某家装修公司的提案,钻进电脑主机在电路板和CPU之间遨游,还射击了一波又一波美国死城街头的僵尸。

2016年02月01日王佳莹 北京

随笔

“不用买那些巨贵的——你也买不起。就Google Cardboard就行,你感受一下。”我和在国外念书的朋友做着站在风口大捞一笔的美梦,激烈讨论完虚拟现实技术迅猛应用的前景之后,他提出了当天唯一一条可实现的建议。

我翻墙登上他们的官方网站,主页上两条极富诱惑力的口号:“体验虚拟现实,方法简单、有趣且价格便宜。”“人人都能身临其境。”

从官网图片来看,Google Cardboard是一款硬纸板做的简易虚拟现实眼镜,下载好相关的APP,把手机放入眼镜前的凹槽,就可以“开始探访新地方、身临其境地玩游戏、在天空遨游”了。

点击屏幕下方的“获取眼镜”,可以买到这个小玩意儿。据说,为了彻底推广这一技术,谷歌还放出了材料说明和图纸供大家自行制作,只要点击那么一下——该网页无法显示。可能是VPN挂了。

没关系,我们有淘宝。镜片、橡胶头带、硬纸壳,每个零部件都有售,整套装置价格低至3元起,还有带星空、小黄人或是灰太狼图案的特别款式。官网绝对买不到。

有两个店主的宣传图让人印象深刻:一张图片上是镜像的双裸女,眼镜巧妙地挡住她们的私密部位;另一张图片右上角是笑颜如花的苍井空,边上大字写着“苍老师推荐,送3D资源”。点进去一看,他们的宝贝详情长得一模一样,长条介绍图间隙不易察觉地藏着一句:“只要安装某APP就能欣赏国内外600部爱情片,动作片,各种片。你懂的!”

我懂。

经过严格地货比三家,我最终选择了一款38.6元包邮,月销1047笔的牛皮纸色眼镜,本格,低调,可以完美兼容我的手机。店主声称他是谷歌公司北京上海香港办事处的供应商,还是当地开发者组织的成员,眼镜则是代工厂原版直销。他以低姿态诚诚恳恳地回应了几乎所有无礼的中差评,却对一条质疑他是否真是谷歌供应商的中评恰到好处地保持缄默。

快递三天就到了。从五分之四块砖头大小的包装套中抽出眼镜,按照指示重新固定好两侧的遮光纸板。打开专用的APP,把手机横置放好,横长的屏幕分成左右两块图像相似、但是有微小差异的小屏幕,通过两片凸透镜将画面分别投射到人的左右眼中,由于双眼效应,画面就具有了立体感。眼镜右上方的导电按钮将手指与手机屏幕相连,手机自带的陀螺仪可以捕捉人头部的转动,从而操控整个界面。

一切都很好——除了纸壳有点潮乎乎的,闻起来像是兔子窝一样。我打开谷歌官方出的APP(它的标志是白底上的棕色眼镜),把手机和眼镜组装好,眼睛凑上去。

这景象有点诡异,肉眼可见的粗大像素点组成了一片3D草原,前方是沙滩,海平面一动不动,太阳露了半张脸。回头一望,后面零星点缀了好几棵树。我前后走了几步,景象没有变化。看来戴上眼镜后只能原地不动,靠转头变换视角。

眼前悬浮着一排黑白图标,从左到右,依次是使用教程、探索、展览、城市漫步、万花筒,以及欢迎视频。视野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白色圆点,随着头部转动,圆点移动到图标上会变成空心圆,同时图标膨胀一圈,变成彩色。

我选定棕色眼镜形状的欢迎视频图标,插上耳机,倒数读秒后,一行字出现在眼前:Look Around。伴随荧光灯管陆续启动时的登登声,黑暗的橱窗由远及近渐次亮起,我发现自己正站在某个自然博物馆里。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左边的棕熊模型,光熄。

又是一行字:Go Anywhere。耳边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虫鸣交织在一起的回响,声场逼真如每次看IMAX电影前的那段炫技视频,就是你在热带雨林里,能听到身后有什么人从左跑到右的那一段。光起,果然是丛林景象,远处树枝上挂着一只晃晃悠悠的狒狒,我往右一扭头,撞上两个黑洞洞的鼻孔。一只更近的狒狒正歪头看着我,眼珠漆黑、锃亮。

Below The Sea,我沉入海底,一身黑衣的潜水员挥手向我致意。Ancient Worlds,置身某处历史遗迹对面的碎石高坡,阳光猛烈,云海翻腾。Imagined Worlds,像是电子游戏里的部落营地,篝火熊熊燃烧。最后,Explore Cardboard,和你的纸壳板眼镜一起,探索前人未至之境吧。

欢迎视频结束,自动回到先前的3D草原,可以选择其他图标接着探索。“城市漫步”功能需要调用谷歌街景的数据,在中国大陆结果只能是一片漆黑。除此之外,还有更多APP值得下载玩耍。

很难用语言描述人们进入虚拟现实世界是什么样子,我能说明的是,在那之后,我把眼镜递给了无数个人,而他们戴上之后原地打转、反复抬头又低头、发出惊叫,像小猫追逐着自己的尾巴,完全沉浸在他人无法涉足的,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最逗的是我妈,一个关心股价与菜价的中年妇女,面朝生活的臃肿与琐碎,冷漠且酷。她举着眼镜不停地嚷嚷:“哇!大恐龙!哇!大飞机!哇!这是个溶洞!哇!怎么还有温泉!”特别像十多年前,她带我第一次去自然博物馆,第一次坐飞机时,我发出的惊叫。

我下载了苹果商城里所有带Cardboard标志的APP,在周末两天时间里,跑到西班牙当了半小时船员,去韩国研究了某家装修公司的提案,钻进电脑主机在电路板和CPU之间遨游,还射击了一波又一波美国死城街头的僵尸。

做得最精致的一个游戏叫Wizard Academy巫师学院,场景就像《哈利·波特》里的霍格莫德村,原地跑步就可以实现位置移动,这是其他APP都做不到的。双腿倒得越快,跑得就越快,很多时候我一头栽到木门上,卡在死角动弹不得。跑过小酒馆,跑过喷水池,跑过写有“禁止入内”警告牌的养龙围栏,我站在最后一关的迷宫大门前深吸一口气。等待我的将是什么呢?会遇到给路人猜谜语的狮身人面像吗?

我想起遥远的本世纪初,WINDOWS98操作系统,屏幕保护里面红砖墙、灰色天花板的迷宫程序,也是粗糙的像素,画面边缘锯齿一样一格又一格,迷宫转向时整个空间都扭曲变形。五岁的我坐在垫了三个枕头的椅子上,盯着屏幕发呆,想着,这究竟是什么呢?

呼吸着兔子窝一样的,从纸板眼镜钻入鼻孔的气息。1998年和现在离得并没有很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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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C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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