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女孩,我攀岩

在中国,女孩子都不太希望自己有很多的肌肉。但这个女孩不同,她觉得这是一种美。这是个中国少有的女性攀岩者的故事。

2016年02月04日郭玉洁 上海

个人史

口述:刘贇卿/三文鱼

采访:郭玉洁

 

我有一次在网上看到,每年7到10月,三文鱼会逆流而上,每行进一个阶段,就要上升一个“层梯”,就像我们上台阶一样。它们靠身体不停地跳跃,到达下一个层梯,长途跋涉,到达上游产卵。这种“逆流而上”的形象触动了我,后来,我就把“三文鱼”当作自己攀岩时的网名。

第一次攀岩,是2001年,我在读大一。那天路过江苏路1号,一家很有名的户外店,突然很有兴趣,走进去一看,店里还有一个场馆,是攀岩馆。当时攀岩的人特别少,我也不敢尝试。回家以后,我在网上搜了一下攀岩,正好有一个俱乐部在组织户外爱好者一起去攀岩,我就报名了。

活动还是在江苏路1号,那个岩馆是正方形的,很高,应该是15米左右吧,但我那时候的感觉,可能比15米还高。我进去的时候,正好有一个人在爬,他停在一个屋檐的位置,下面悬空。我感觉满震撼的,特别羡慕他有这样的身手。

大家穿好了安全带、鞋子,一个个尝试。轮到我,给我做保护的人说,不错,爬到顶了。

我好像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运动。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就是你一直很喜欢一样东西,但是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接触了攀岩,我觉得这就是我要找的。

我小时候就比较好动,喜欢爬建筑,平房,围墙,铁门,反正我就这样撑起来翻上去。别人羽毛球打到屋顶上了,都会到我家里来找我,让我帮他们去取球。

我觉得这跟体育有点像,又不是很像。体育是一个动作反复做好几次,但是在公园里玩或者帮别人去捡球,又很不一样。

第一次攀岩之后,我每周都会有四五天去岩馆,每去一次,爬四五个小时。没有特别系统的训练,就是多爬,一直爬上爬下,爬上爬下。有时候上午上课,下午去攀岩。有时候干脆逃课。爬到晚上,学校的铁大门锁了,我就翻进去。

因为是俱乐部组织的活动,费用比较便宜。第二次、第三次,里面的教练发现我有攀岩的天赋,没再让我付钱。他说,你来攀岩,我来教你。他可能是想看看一个女孩子如果坚持,会达到什么样的程度吧。

攀岩是非常讲究技术的,一个人光有力,不一定攀岩就很好。一些攀岩动作有着复杂的运动轨迹,需要具备力量、柔韧性、协调性、平衡感。每一条线路由许多这样的动作组成,要完成,就要靠平时的积累,爬多了自然就有经验。

虽然都叫攀岩,其实分很多种类。室内攀岩只是一个类型,还有室外,也就是野外攀岩。我在攀岩馆里认识了很多人,有人告诉我,野外攀岩很有意思;也有一些人说,你的能力可以去参加比赛。我后来就去野外攀岩,同时也参加比赛。

爬了野外,又认识了我后来登山的老师Jon Otto,他带我登山,那次是真正的探险。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我从室内,一点点走到山里面,逐渐看到了攀登的全貌。

印第安溪。

毕业之后,我去了阳朔,在一个客栈做义工,业余时间攀岩。我没有想过未来,就想追求一下纯粹的攀登生活是怎么样的,爬一段时间再说。

阳朔是中国户外攀岩的天堂。因为喀斯特地貌,石灰岩壁特别多,一个个小山丘,很适合开发单段的线路。那时候在阳朔攀岩的人大概有几十个,包括我打工的客栈老板。

有一天,我在餐厅吃饭,遇到一个英国的攀岩教练Neil,他从英国带了一个小组,到阳朔来开发线路,需要有人帮他做保护。我就去了。结束之后,他给了我两个建议,一是学习英语,因为中国攀岩发展时间不长,但是在欧洲和美国已经非常久,日渐成熟,他希望我能跟那些人多交流和学习。另外一个,就是要进行攀岩训练。他用了一个晚上给我做了三年的计划,到现在,这个计划我还留着。

2013年我去美国,开始用Facebook。我在那上面找到了Neil,他知道原来我现在还在攀岩,非常开心。

但是当时我没有特别在意他的训练计划,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想爬就爬,希望能够爬得更难,同时参加攀岩比赛。

一年后,我回到上海,在岩馆做过教练,也开过淘宝店,卖一些女孩子喜欢用的东西,衣服,鞋子。一边开淘宝店,一边攀岩。

现在反反复复想起来,觉得那段时间……因为我攀岩不需要花钱,一整天都在岩馆,我家又在上海,也不需要租房子,所以能有机会去做这些事情。我没有考虑过将来要成为什么,就觉得在那上面爬四五个小时,很有意思。时间就这样过来了。

 

Jon Otto是美国人,他在中国20年了,攀了很多很多山,是一个非常有名的登山家。

他说过一句话,我们去登山,不是为了征服,我们是在山的允许下,去攀登。他说,我们能够顺利爬到顶,是山对我们的眷顾,它让你靠近,它也可以轻易地对你说不。因为山上的情况很多,雪崩、落石,非常复杂,你能上去,并不一定说明你行,有时候是运气,所以你要对山有敬重的心。

我想,这么有经验、攀登能力这么强的人,能够说出这番话,有这样对山的敬畏心,我感到敬佩 。

爬上一座山,有很多方式。比如在路线上搭建好路绳,爬一段,建一段,然后下降下来休息,再用上升器攀登,再建下一段,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往上推进,直到登顶。这种方式我们叫围攻式。

随着攀登的发展,围攻式大大降低风险,是比较保守的攀登风格。现在商业登山中,有一些采用围攻式,但是已经背离了攀登精神,带非常多的客户,建立庞大的营地,带充足的后备力量供客户攀登,有些客户甚至等着自己的向导为自己穿上冰爪和连接好身上的保护。有些热门的攀登区,环境已经被破坏,很多攀登者离开后便留下了所有的垃圾。

还有一种方式,是两三个人的小队伍,带着精简的装备和食物,静静地进山,在极其有限的时间下进行攀登,每一个决定都要经过深思熟虑,攀登时对岩壁尽可能减少破坏。这需要丰富的攀爬经验和熟练的攀登技巧,如果你还没有做好准备,那么这样的攀登一定充满风险。

第一种方式,其实也和攀登的历史有关。最早人们没有很好的保护器械,没有丰富的经验,即便是现在看来很简单的线路,在当时都可能是一次探险,所以他们小心谨慎。现在的攀岩,在观念、装备、技术各方面都已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应该选择更有挑战的方式。

认识了Jon之后,2014年11月,我跟着他、还有一个巴西人Marcos,去四川爬皇冠峰。这座山是Jon爬其他山的时候发现的,他拍了下来,看到它有相当连续的裂缝,冰瀑、雪槽、岩壁上的缺口,是连续可攀的,但是又从来没有人登顶过。

Jon说,你第一次登山,就赶上了这种线路,一下子把你拔得太高了。

我非常紧张。他们很有经验,都爬过几十座山峰,但是我没有。很多地形我没有遇到过,自然的环境相当陌生。我还要学习怎么用冰镐,怎样攀冰,怎么样把攀冰和攀岩结合在一起。

为什么选择冬天?冬天的气候环境适合攀登,夏天的气温高,落石现象特别严重,相当危险。到了冬天,碎石、冰雪和岩壁冻结在一起,落石少,冰也结得更牢。

皇冠峰海拔5518米,我们的营地设在4500米。爬到接近顶峰的时候,变天了,天越来越黑。这时候就要决定,怎么办?继续爬,就得过夜,但是我们没有做好两天的准备,没有带帐篷、睡袋。这相当于用自己的生命去博。尤其是他们带着我,更加不能选择冒险,我们就下撤了。这时候突然下大雪了。前一个星期都没有下雪,那一晚上又是雪又是风,下撤了有十几段,风特别大,雪擦过脸颊,感觉就像要擦伤一样。

从岩壁下来,我们发现队友已经来过,在一块大石头下留了水,留下了一些吃的东西。天已经黑了,我们三个人躺在雪地上,一块石头下面。两个队友都是男生,又是美洲人,可能他们体温比较高,比我抗冻,一左一右,我挤在中间。我真的是非常冷,风又大,我就起来说,我不能睡,我要把这个风口堵起来。他们躺了两三小时,我一直在动,非常冷。后来我们决定,一定要走,但是走出去已经没有路了,因为雪把我们来时的脚印都埋上了。黑暗里你看到处都像,又不像,你不知道一脚踩下去会不会踩空。我们就是注意力非常的集中,走走走,到了大概凌晨四五点的样子,还是没有找到路。我们三个人就停下了。Jon坐在一块石头上,闭上眼睛睡觉,其实是睡不着的。Marcos躺在雪地上,睡一会儿就起来做俯卧撑,然后继续躺下。我躺在一个山洞里面,也没有睡着。后来我说,我要走路,我太冷了。

那时候天慢慢地亮了,金色的太阳照到岩壁上,那种橘黄色,在湛蓝的天空下面特别美。一个晚上就这样熬过来了。

我们一路踏雪走下山,回大本营,队友也在往山上走继续找我们。遇见时,哎呀,我觉得好像一个星期没有见了。他们带来吃的、水,过来拥抱我们。Tim是随队的摄像,他说,Jon是一个野兽,我不用担心他,Marcus心理很强大,攀登能力很好,也不担心,就担心你,因为这是你的第一次攀登。

2015年2月,我正准备去美国,进行高塔攀登最后一次训练,突然接到Jon的电话,说他们要再去爬皇冠峰。因为2014年有中、日、 韩六支队伍都去爬了这座山,都没有成功。他说,我们明天要走了,你现在来吧。我说好吧,我来了。我第二天就从上海去了成都,和他们会合,一起出发。

这次冲顶我们做了两天的准备,四个人带了一顶两人帐篷,带了一个睡袋,一个防潮垫,两天的食物,一个燃气罐,就是这样。我们想到了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做了预案。

我们四点起床,五点出发,走过冰川,七点不到我们已经站在大岩壁沟槽的雪坡底下,这次选择的路线在第一次线路的左边,Marcus先上,一个绳段后,用冰锥拧入冰中,设置好保护站,我们接连跟攀上去 ,到保护站,再进行下一段。一段一段向上推进。

到离顶峰100米的地方,已经是晚上10点了。我们就在一个靠着岩壁的小雪檐上扎了一个帐篷,三个人坐在帐篷里,但是再也容不下第四个人了。Marcos拿着睡袋待在帐篷外。帐篷里的人只能坐着,低着头。过一会儿烧水喝一下,活动一下。就这样过了一个晚上。但是这样已经很不错了,相当不错了。

天亮以后,是个阴天,我们继续攀登,快到顶了,岩石慢慢暴露出来。而且,顶峰没有别人来过的痕迹。我们很开心。我想,终于到顶了,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其实大多数事故都是下降时出现的。下降时,每段的保护点设置是非常需要经验的,因为很有可能找不到可以做为保护点的位置,一旦设置的保护点失效会带来危险。由于我来得太仓促,身体准备不充分,这时候出现了高反,下降的一路,我是一直吐。到晚上10点,才撤下来。

Jon后来说,我攀爬不错,但是要继续学习,不断积累经验。

爬完之后,我觉得太累了。身体上累,心理上更累。这跟原来我的攀岩完全是两样的。要在山上露宿,情况又很恶劣。但是从另一方面,这是非常难得的经历。从那之后,我以后去其他地方过夜,都不会觉得很煎熬。我心里已经有底线了,在这个底线之上,我自己心里都有底。

太冷了,那天晚上。

印第安溪,闻名世界的裂缝攀岩圣地。

 

2013年,我认识了思婷。她在美国生活,平常攀岩、写作。那年她来中国,我们一起去青海开发新的线路。她说,她计划去爬高塔,邀请我一起去,这样攀爬的时候,就会出现两个华人女生的面孔。我说好啊,这种攀登的形式我还没有经历过。

高塔,就是美国西部荒漠里的一座座石柱,细长形状的,在这些塔上已经有攀登的线路。2015年秋天,我们一起爬了30座。

攀岩的女孩子很少,一开始可能很感兴趣,但是慢慢就放弃了。女孩子结婚以后,很少还会再继续。老公不喜欢她们攀岩,女孩子自己也认为,应该相夫教子,再去攀岩、投入那么多精力有点不务正业。另外,攀岩之后,手相当粗糙,它对皮肤的各种磨损,都是不可逆的。很多女孩子爱惜皮肤,也就放弃了。

还有,我觉得在中国,女孩子不太希望自己有很多的肌肉,这也是一个观念上的问题吧。

我一直没有放弃。

2015年开始,我在美国定居了,因为我先生在美国工作。我们是攀岩的时候认识的,他也很喜欢攀岩。我们经常交流攀岩的伦理、风格、技术。周末,我们会一起出门,去爬我们喜欢的线路。有时候天气不好,比如下雪了,我就说,不要紧,我们就在这样的气候下攀登,锻炼锻炼。他说对,锻炼锻炼。他也会来劲。我们会相互鼓励,给对方更多的力量。

美国攀登的女生多很多,她们没有觉得,我不要长那么多的肌肉,她们觉得这是一种美。这一点上我们看法一致。

我想,如果我有小孩子,我可能也会带ta一起去攀岩,让ta喜欢这个运动。

我觉得攀岩是很有吸引力的运动,用“刺激”这个词好像太单纯了,蹦极可以说是刺激,攀岩其实是很辛苦的,每一步都需要用力,一步一步最终完成线路。它的吸引力就在于,它并不轻松。如果说线路很简单,攀爬的过程中觉得很开心、很愉快,你会觉得不够。要有一些挑战,去爬更难的线路,完成了以后,你会觉得很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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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赟卿,绰号“三文鱼”,2001年开始攀岩,参加过多次顶尖攀岩速度、难度及抱石比赛,曾入选攀岩国家队。她曾多次开辟大岩壁路线和未登峰线路,是国内首位完成野外抱石V8、V10线路女选手。攀岩之余,刘赟卿喜欢画画,本文题图及插图都是她的作品,是她曾经攀登过的山峰或高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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