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评图书：

书名：《城中城：社会学家的街头发现》

作者：（美）素德·文卡特斯

译者：孙飞宇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年1月

地下经济，也被称为非规范经济，当然会遵循经济学的若干基本法则，但变量太多，会让定量分析变得格外困难。规规矩矩进行测量和研究，希望搞清地下经济的奥秘，这会看上去是个傻瓜。

同样，对于正式的、正规的社会体系之外的地下社会，特别是富人和中产阶级绝对不想靠近的贫民窟，由若干乱搭建而形成的“犯罪街区”，对于社会学研究者来说，既具有神秘性而产生的吸引力，但更具备压力。研究者会发现，各类研究工具以及既定的理论和概念体系，在地下社会是适用的，然而要把握好研究的方向，说服研究对象配合自己的调查和研究，却非常困难。

哥伦比亚大学教授、美国社会学家素德·文卡特斯所写的这本《城中城：社会学家的街头发现》，所描述的事件，距今已经过去了10多年。书中经化名处理的人物，命运各异。他所踏访的贫民社区，在写成此书之前也已启动拆迁改造。

但这本书所指向的“城中城”、地下社会的秩序法则，所描绘的城市底层人群的悲欢离合，所揭示的接近于严重失控的犯罪社区的生成和运转规律，却显然会顽强的存续下去。这是一本让读者，包括社会学研究者和城市管理者真正意义读懂社会复杂性，了解社会治理和推行法治艰巨程度的佳作；这本书也解释了旨在帮助穷人尤其是贫民窟民众走出贫穷的福利和管理政策，为何会因为执行而走形，并最终趋向于完全失效。

文卡特斯1989年被录取为芝加哥大学社会学系博士研究生。入学时，他就被提醒不得走出警方密切监控的区域，校园周边的贫民窟充斥着罪恶和混乱。这番提醒事实上起到了相反的作用。

文卡特斯本人是来自于印度的移民之子，对环绕在学校四周的穷苦黑人街区很感兴趣。黑人街区居民可以从美国政府获得福利金，且福利金发放水平节节攀升，却似乎无意改变其生存方式，其聚集区域的犯罪率也居高不下。这是为什么？

文卡特斯希望进入穷苦黑人街区，去揭开那里的居民不能脱离贫困的奥秘，从社会学的角度去评估那里成长的年轻人和小孩，在教育和工作机会上是否受到了不公对待，有没有办法帮助这些居民获得更好的发展机会。

在莽撞进入黑人街区后，他所给出的根据社会学理论设计好的问卷，受到了嘲笑，街区里的年轻人团伙把他看成是不谙世事的愚蠢书呆子。文卡特斯设计的问卷第一个问题是，“作为穷困黑人的感觉怎么样？”预设答案是“A.很差 B.有点差 C.不好不坏 D.还不错 E.非常好”，得到的回答是“妈的，你一定是在搞笑。”

这个年轻人团伙从事毒品交易，但又事实上扮演着街区的秩序维护者角色。团伙的领头人J.T.对大学、社会学显然有一些了解，对于书呆子从事的理论研究以及根据其研究设计的公共政策表示不屑一顾。

J.T.说，“我不是黑人，也不是非裔美国人。我是一个黑鬼。黑鬼就是住在这栋楼里的人，非裔美国人住在郊区。非裔美国人打着领带去上班。黑鬼们找不到工作。”有意思的是，J.T.接纳了文卡特斯跟随该团伙，让后者见证地下社会真实的运转。“你不应该四处问人们这些愚蠢的问题，没人会回答的。你应该和我们混在一起，你应该去理解年轻人是怎么在街上讨生活的。”

文卡特斯没有想到的是， 在接下来的十年里，他的很多时间都花在了跟随J.T.，变身为“流氓社会学家”。 芝加哥20世纪60年代为黑人建造了公租房，但连片分布的公租房，一大片区域都只居住着穷困的黑人，却没有匹配的教育和工作机会。公共福利被缩减到现金、食品券、医疗补助，公租房楼房里的电梯频频出现故障，却没有人负责维修。公租房区域因而彻彻底底的变成了穷困黑人聚集区，而公共管理和服务的缺失，则为犯罪留下了巨大空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犯罪者不仅从事违法犯罪，也替代公共部门成为街区的管理者，效率高于公共部门。当然，这样的管理是要收取保护费的。

美国政界、学界、主流舆论通常意义上会将穷困黑人街区，塑造为懒人加坏人的聚集区，认定这里的居民都是些“倒霉的愚民、毫无洞察力或者远见之徒”，但文卡特斯通过十年时间密切接触到的贫民窟居民，却并非如此。在他看来，尽管人们租住在严重失修的公租房，收入微薄，生活质量很低，却依然热情好客，相互帮助，积极向上。另一方面，这里的居民的确有很高比例吸毒，或者存在严重的药物依赖。

J.T.的帮派在当时的芝加哥，仅仅是地下社会帮派体系中的底层，必须按照上线的要求从事毒品买卖，要管好卖淫交易。文卡特斯甚至获得了J.T.的特别恩准，当了该团伙一整天的老大。他发现，地下社会中，帮派权势并不稳固，而永远处于再洗牌和再结盟的过程，这非常接近于现实商业体系中的竞争——J.T.本人的人事管理、销售策略，总体上与机场书店里兜售的管理和营销学秘笈没有分别。J.T.对于手下人出售掺杂杂质的毒品一事，感到非常愤怒，认为这种做法会使得团伙失去忠实消费者。

一个问题是，像J.T.这样的帮派团伙小头目，以及在穷困街区的其他帮派团伙中担纲头目或者骨干作用的人，并不难进入正规的社会、经济体系谋得一席之地，为什么他们还甘愿沉溺于地下犯罪秩序？文卡特斯认为，一直以来，经济学家、社会学家和官员都认为，帮助年轻人尤其是少数种族的年轻人脱离贫困，最好的方法就是提供教育，并帮助他们找到低门槛的工作，但这显然没有进入帮派赚大钱具有吸引力。

尽管美国政府和芝加哥这样的城市当局，不断提高对于地下犯罪秩序的打击力度，但年轻人、少数种族居民、新迁徙到城市的居民，要融入稳定的社会和经济体系并不容易，因而仍有很多人愿意冒险，来赢得至少自己所在街区的人们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