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专利保护意味着什么？

从理论上讲，如果美国放弃新冠疫苗知识产权保护，意味着已获得授权的BioNtech/辉瑞、Moderna等的mRNA新冠疫苗技术可以临时被全球其他国家使用、自行制造疫苗，甚至可能将此基础上生产的mRNA新冠疫苗向美国出口。

但实际上，拜登政府的这一表态恐怕依然是政治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即使这一决定得到美国国会通过，也并不意味着立刻能有大量的BioNtech/辉瑞、Moderna新冠疫苗可以被仿制出并批量生产，对于全球新冠疫苗供应而言，这一决定“远水解不了近渴”。

清华大学药学院院长丁胜认为，拜登政府宣布支持放弃新冠疫苗知识产权“目前可能更多是抗击疫情和政治上的一种考量，具体在法律上的执行有很大不确定性”，丁胜认为，创新是高风险行为，专利法的存在价值在于从保护专利的方式去保护和鼓励企业创新，从这个角度来说，拜登的以上表态是双刃剑，“一旦开了先例，相对于专利保护政策上有了不确定性，工业界会被挫伤积极性。”

首先应当注意到，戴琦声明的原文为“support”， 上海市汇业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唐嘉伟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专利权是私权，新冠疫苗（以及其制备方法等）相关的专利权为企业所有，美国政府无法代替美国企业放弃新冠疫苗的专利权，目前声明中信息有限，不能理解为美国承诺完全抛弃所有新冠疫苗的专利或其他相关知识产权。

“不过，美国可以从政府层面对一些新冠疫苗核心专利进行强制许可”，唐嘉伟表示。强制许可是指不经专利权人同意，直接允许其他单位或个人实施其发明创造的一种许可方式，但需要注意，“强制许可不等于免费许可，在其他企业生产完后，政府要对其生产行为以及后续的销售、进出口等行为定价，然后直接把这笔专利许可费交给专利权人，如果专利权人觉得政府的定价有问题，可以去通过诉讼进行维权”，唐嘉伟表示，各国专利权法大同小异，这种强制许可制度在世界范围内通行。

同时，专利重要的特点是具有地域性，唐嘉伟表示，在美国政府实施专利强制许可和印度专利法允许的情况下，如果印度仿制药企业生产了大量相对便宜的疫苗，就可以合法地出口到美国并合法地销售。

而包括一些正在研发新冠疫苗的国内企业人士多对界面新闻表示，目前美国方面透露的信息太少，不清楚到底放弃对哪些具体专利的保护，以及所设置的条件是什么，目前难以评估具体影响，希望后续可以看到详细目录。

以mRNA疫苗为例，其最关键的专利技术被认为并不是设计，而是脂质纳米颗粒（LNP）递送系统。加拿大生物药企Arbutus最早掌握了LNP技术专利，后授权给了美国Moderna、德国的CureVac和BioNtech，但目前多方之间本就面临着专利纠纷，想要说服它们开放专利并不容易。

开放专利≠快速仿制

那么假设这样的情况，美国政府实施了专利强制许可，或者美国企业主动放弃了新冠疫苗专利，这是否意味着全球其他国家立刻都可以生产新冠疫苗了？目前看来，答案是否定的。

首先，即使美国企业放弃了mRNA新冠疫苗技术专利，其他国家的企业也不可能在短期内仿制疫苗。这是由于新冠疫苗研发和生产是一个KNOW HOW（技术诀窍）的过程，专利中并不会写明一款疫苗的全部生产和制备流程，开放专利仅代表其他企业被允许去仿制，但想要仿制成功，还有许多时间和技术上的努力。

“专利中没有写所有的技术细节”，丁胜表示，即使其他国家尤其发展中国家按照专利大规模生产了mRNA新冠疫苗，也不能保证品控和疫苗保护效力。

当前全球疫苗供应短缺主要是存在产能问题，丁胜表示，这其中涉及原材料、生产设施、供应链乃至物流交通基础建设等环节，发展中国家无法在短期内解决以上问题，因此，丁胜认为，美国支持放弃新冠疫苗知识产权专利对全球疫苗供应来说，在短期内（一年内）很难有大的影响。

辉瑞发言人Sharon Castillo此前表示，即使公布专利配方，也不是就可以轻易仿制的。辉瑞新冠疫苗BNT162b2需要19个国家的86个供应商提供280种生产原料，因此全世界很少有国家和企业有能力生产这一疫苗。这进一步限制了拜登政府宣布“放弃专利”的实质意义。

在2020年新冠疫情之初，由于全球对呼吸机需求激增，美敦力也曾宣布开放其呼吸机专利，但业内普遍认为，这一举措在短期内起不到缓解需求的作用。

而在目前新冠疫苗供应链方面，美国政府这一表态也不会造成多大影响。国内某生物药CDMO（合同研发生产组织）董事长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即便美国公开了新冠疫苗生产专利，生产供应链依然非常紧张，“这个做法从原则上来说，确实可以使得一些比较欠发达的国家做出美国疫苗的仿制品，但是给了机会还看你抓不抓得住，一些欠发达的国家如果没有生产设备、原材料和生产体系，有了专利技术也做不出来疫苗”。

当然，如果各方一致决定开放专利，从长远看肯定是有助于全球尤其是发展中地区的新冠疫苗供应的，本世纪初SARS疫情和禽流感疫情之时，罗氏/吉利德的流感神药达菲（奥司他韦）也曾因为产能和定价而遭遇各国专利压力，最终多方达成一致，罗氏提前开放达菲专利，在全球范围内授权多个药企进行生产，帮助解决全球公共卫生问题。

丁胜表示，在中长期内，美国公开新冠疫苗知识产权专利能促进全球疫苗的供应和生产，提高新冠疫苗在全球的可及性。

上述CDMO董事长表示，对于中国来说，美国公开新冠疫苗知识产权专利是个机会。

在丁胜看来，放弃新冠疫苗知识产权专利并不是最好的办法，“其实美国等国家可以通过一些别的行为，比如政府采购疫苗等方式去帮助欠缺疫苗的国家，短时间内只是公布了新冠疫苗专利，可能会导致没有资历的厂家去仿制，让假冒伪劣的产品出现在市场上，反而对公众是种危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