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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辜学武(上):关键大选即将开启,德国会迎来“左转”时代吗?

“德国政党也是这个时代的牺牲品,它并没有怎么改变德国和世界,相反,全球化、技术化的趋势改变了德国政党”。

德国华裔学者辜学武。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记者 | 王磬 发自柏林

编辑 | 崔宇

9月26日,德国将迎来四年一度的联邦议会选举。这次大选受到高度关注,被视为德国近几十年来最重要的一次选举、但也是最具不确定性的一次选举。

一方面,执掌了德国16年的总理默克尔不再寻求连任,但谁来接班目前仍然扑朔迷离。在以“可预期”著称的德国政坛来看,这并非常见的现象。三个有望逐鹿总理府的候选人分别是来自中右翼“联盟党”(基民盟/基社盟)的拉舍特(Armin Laschet)、中左翼社民党(SPD)的肖尔茨(Olaf Scholz)、绿党的巴尔博克(Annalena Baerbock)。今年以来,德国国内环境和国际局势的变化,无论是新冠疫情、夏季洪灾还是阿富汗局势,都给选情蒙上了诸多不确定性。

左起:拉舍特、巴尔博克、拉舍特

另一方面,德国是欧洲最重要的国家之一,其大选结果不只关乎德国,也关乎欧洲以及世界的走向。被称为“自由世界的最后守卫者”的默克尔,在过去16年中以相对稳定的姿态执掌着德国,在多变的国际环境中,她是一个罕见的稳定器。从欧债危机到难民危机,再到气候危机、新冠危机,她带领德国走过了诸多坎坷,也见证了世界迈过重重关卡。默克尔给德国留下了怎样的政治遗产?身负哪些载入史书的争议?又留下了哪些悬而未决的难题?

界面新闻近日专访了德国华裔学者辜学武。辜学武现任德国波恩大学政治学与国际关系学终身讲座教授、兼任全球研究中心主任,是唯一一位在德国社会科学领域获得德国最高级别教授(C4/W3)的华裔学者。

本次专访分上下两篇发布。(上)篇主要涉及本次选举的选情,包括组阁的可能性,选民关注的核心议题的变化,基民盟和联盟党的衰落,绿党的异军突起,选择党与民粹浪潮的阶段性起伏等等。(下)篇主要谈论默克尔的政治遗产,包括她冲破各个危机时身负的争议,她与美国、法国等西方主要国家的微妙关系,她对于中德关系的贡献以及选举结果可能对中德关系造成的影响等等。

以下是专访(上)篇,发表时经过编辑整理。

左派势力最有可能在“路线之争”中胜出

界面新闻:这周日德国就要大选了,之后默克尔将会离任。很多观察家指出,这可能是德国近几十年来最重要的一次大选、也是不确定性最高的一次大选。我想先问一个比较基本的问题:在您看来,这次的德国大选为什么如此重要?

辜学武:我的观察有两个方面。第一,现任总理默克尔不再寻求连任了,这就给后来居上的、想要问鼎总理宝座的政治家们带来了一个很好的机会。如果现任总理寻求连任,他/她有在任的光环、有先天的优势,其他的新竞争者往往负担会很重。而默克尔很早就宣布不会寻求连任,很多想进入总理府的政治家就跃跃欲试。所以这次大选的看头很多,悬念很大,组阁的可能性也很多,到目前还是一直胶着。

第二,这次大选之所以如此重要,最根本的是它可能会决定未来德国政治的走向。如果中左派政治势力赢下大选,它会把德国带向一个更加偏重社会公平、环保、个人权利保护、弱势群体保护的社会。如果是中右势力取得选战的胜利,那么它会让德国相对来说更多关注全球化,关注富裕阶层的财产保护,更进一步促进资本向全球的流动,同时也保护企业家的利益,以增加德国的全球竞争能力,会朝这个方向走。

所以对德国来讲,这次大选实际上是一次“路线之争”。因为德国的体量很大,这也会影响欧洲未来的前途。

界面新闻:说到组阁的可能性,我也看到了一些预测。常见的几种可能有:全左派政党组阁,全右派政党组阁,左右共治“大联合政府”——这也是德国目前的组阁形式。从目前的民调来看,您认为哪种组阁的可能性比较大?

辜学武:最可能的是左派势力会胜出。在德国可以把政治生态分成两个基本盘,一个是偏左/中左势力,包括社会民主党(SPD)、绿党(GRÜNE)和左翼党(Die Linke)。另一个是偏右/中右势力,首先是由基督教民主联盟(CDU)和基督教社会联盟(CSU)共同组成的“联盟党”,这是默克尔的党,其次是自由民主党(FDP),再往右一点就是选择党(AfD),就是所谓的新兴的“造反派”。但因为选择党是极右翼政党,所以任何政党都不愿意跟它联合。

现在,中右势力本身没有实力组建政府。按照现在的民调,联盟党只有22%的支持率,自由民主党也只有12%左右,加起来才35%左右,没有办法独立组阁。但是在左边,社会民主党有25~26%,绿党有15%左右,左翼党可能有7%~8%,加起来就超过46%了。

在德国的政治体制中,如果拿到了46%的选票,基本就够了。由于德国宪政体制的设计,一个政党如果没能拿到超过5%以上的票,就没法进入议会,所以那些投给了小党的选票会作废,一般有9%左右的选票会是废票。也就是说,虽然你只拿到了46%的选票,但实际上已经足够拥有50%以上的席位分配。

从这个角度讲,中左势力它本身不需要任何其他中右势力的支持,就可以组成议会多数。而中右势力如果要组成多数,必须要从中左势力的三个党中“挖”一个党过来。但中左势力叛变的可能性是很小的。

所以我认为,中左势力会最终胜出。选举日当天,最大的看点其实不在所谓的“大党”(指联盟党和社民党),而在于左翼党能否拿到8%。如果左翼党能拿到8%以上的票,中左势力执政几乎是势不可挡。默克尔的政党则会变成反对党,总理府也得交出来。

德国政党的碎片化和基民盟的危机

界面新闻:默克尔执掌的四个任期里,其实经历了好几次“大联合执政”——也就是说,议会里的第一大中左党社民党和第一大中右党联盟党,在一起组成内阁。但其实这在德国历史上并非常态,也算是默克尔时代的一个特色。您如何看待“大联合执政”这些年对德国造成的影响?如果这次大选终结了这种左右共治的局面,是不是也意味着,这种“左右逢源”的中道政治在德国遇到了阻碍?

辜学武:德国历史上有过短暂的“大联合执政”的例子,那是在上世纪60年代末期。但后来基本都是光谱上同一边的政党一起执政,一个大党带一个小党。直到2005年默克尔开始执政,“大联合执政”重返政坛。

但这不是因为政党本身愿意这样做,而是因为德国政党出现了所谓的“政党的碎片化”。以前,一个大的政党就可以拿到超过50%的选票,或者自己本身没够、但带上一个小党就够了,足以构成执政稳定的内阁。

但是后来政党多了就碎片化了。以前议会里真正的玩家只有三个党,现在有七个党了。以前大党可以拿到超过50%的选票,现在席位最多的也就是30%不到。这次民调就显示没有任何一个党能超过30%。所以并不是政党改变了国家,而是时代改变了政党。

全球化时代造成了很多利益冲突,大党不再能够代表一些新阶层的利益,很多党员失望出走,建立了自己的新党,试图改变世界,但实际上又没有办法改变。信息化的时代也让政治家失去了决策的功能。为什么?在互联网尚未普及时,政治家有信息优势,提前得到了优质信息,可以花很长时间做出最佳决策,然后公之于众。但现在不行,信息化时代意味着老百姓有时候比政治家得到的信息还快。政治家还没反应过来,老百姓就期待你做决定。在这样一个背景下,很多人对政治家失望,对政党失望,所以出走。这让德国政党出现了非常大的变化。所以实际上德国政党也是这个时代的牺牲品,它并没有怎么改变德国和世界,相反,这个世界的变化,全球化、技术化的趋势改变了德国政党。

政治家现在都是一种“反应式地执政”,没有“主导性地执政”了,全球望去都是这样。很少提出一些前瞻性的、愿景式的东西了。即使是默克尔,实际上也没有说创造出一个伟大的欧洲愿景,只不过是带领德国平稳地度过了一个个的危机,从欧债危机到乌克兰危机、难民危机、新冠危机。人们仍然感觉到她很成功,因为德国做得还不错。

当然,默克尔也让德国变得更富裕了一点,老百姓对她很满意。2005年她上台的时候,德国的失业率很高,德国是“欧洲的病夫”。但现在,德国是“欧洲的火车头”。老百姓的钱增值了,工作机会保证了,世界地位还上升了。默克尔甚至成为了世界上最有权力的女性,她通过一种非常实用主义的、危机管理的方式,把德国这条船稳稳地向前开着,没有被一些危机拖沉下去。但是说她改变了德国什么东西,我觉得好像还值得打一个很大的问号。

不过,德国政治的碎片化也不是默克尔导致的,尽管她治下德国的纳粹主义和其他极右势力都有所抬头。极右势力在德国本身就有基本盘,从希特勒时代就开始,是永远存在的,倒没有大的变化,总是有10~15%左右的公民有排外、仇外的情绪。

界面新闻:目前默克尔所属的联盟党在民调中处于落后地位,甚至可以说是创下历史新低。一些评论称,这或许与联盟党推举出的候选人、来自基民盟的拉舍特缺乏个人魅力有关。其实早在2018年时默克尔就宣布了不再寻求连任,但她寻找接班人的过程似乎非常不顺利。从早期有“小默克尔”之称的卡伦鲍尔(AKK)到今天的拉舍特,似乎没有人能够稳当地接住默克尔的班。你如何看待联盟党在执政16年之后遭遇的这些困境?是因为候选人缺乏魅力、还是因为政党内部的衰落、或是因为德国社会环境的变化?

辜学武:联盟党和基民盟目前遭遇的状况有很多的原因,其中默克尔本人就是一个主要的原因。默克尔执政的16年也是基民盟“左转”的16年。这与默克尔的长期执政伙伴——社民党——的影响有关。基民盟“社民党化”了,这让它失去了很多原有的基本盘。

现在的基民盟我们仍然把它归结为“中右政党”,但从政策上来看,很多已经是向左倾斜了。默克尔中后期的许多政治诉求都是从左派这边过来的,包括难民问题。这就让很多原来持保守立场的基民盟支持者感到不满,就出走了。后来崛起的极右翼选择党,其中不少人就是基民盟原来的成员。这是基民盟衰落的第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是,默克尔并没有特意地去培养所谓的“接班人”。之前有“小默克尔”之称的AKK实际上是主动请缨。她看到机会,向默克尔建议,说我来当你的接班人。AKK之前是萨尔州的州长,政绩显著。默克尔当时自己也有点惊讶,一个州的州长愿意来我手下做秘书、继续打造我们的党,所以接受了她的offer。但实践中,默克尔并未花更多的精力来栽培她。包括现在作为联盟党候选人的拉舍特,默克尔也是直到几个星期前才勉强为他公开站台。

默克尔的态度就是,我既然已经退出竞选了,我也不会公开说我支持这个、不支持那个,你们就自己去竞争吧,我不持任何态度。她不像一些政治家那样,在离开政坛之前忧心忡忡。她很超脱,觉得之后党朝哪个方向发展都不是她很关心的事情。

基民盟的分裂现在有两个方面。第一,是跟基社盟的分裂。基社盟是基民盟的姐妹党,主要活跃在巴伐利亚,两者一起组成联盟党参加联邦选举,在联邦层面一直是一个战斗实体。后来处理难民危机时两边分歧很大。这次推选候选人,两边一直在内斗,要推哪边的候选人。基社盟的候选人马库斯·索德尔(Markus Söder)最后落败于拉舍特,所以没有心甘情愿地支持他的竞选。第二,拉舍特在党内也有争议。他后来被认为是默克尔在政治上的继承者,但默克尔在党内也很有争议,因为她把基民盟“社民党化”了。所以党内很多人对她失望,觉得她把党搞砸了,现在她终于走了,不接受由她的继承人继续执政。基民盟内部原来也推过别的更右的候选人,但以微弱劣势落败。党内就出现了许多悲观、不满的情绪。

基民盟的危机是早就出现的。以前有默克尔在台上撑着,因为老百姓喜欢她。但她走了之后,没有一个人能够把得住整个党的方向了,给外界造成一种感觉,基民盟是一个没有战斗力的、分裂的政党。

默克尔的超脱和接班人之争

界面新闻:您刚才提到一个点很有意思,就是默克尔在离开政坛时是一种比较超脱的心态,也没有花心力培养接班人。记得去年美国大选结束时,虽然拜登获胜,但特朗普的支持者一直不愿意去承认这个结果,也有一些闹剧。就有人翻出了默克尔之前说过的话,“当我离开时,一定会非常乏味”。在你看来,默克尔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特点?

辜学武:可能跟她的个人性格和成长经历有关。默克尔是一个在东德成长的政治家,父亲又是位牧师,在中学里面也是学霸,最后又成为一个物理学家。她是一个非常理性的人。这个背景可能给她造成一个重要的影响,就是说,这个世界没有我也一定能生存下去。“我”并非不可放弃的、不可替代的。我即使走了之后,世界、德国也不会完蛋。

当然,她在台上主政的时候也是很霸道的。她只要有这个权力,她一定会行使,她把她的政敌杀得片甲不留。一个东德过来的女强人居然把西德所有的政治家都赶下台去,她政治手腕也很强。但是她并没有像其他的政治家那样,离开了政坛但还试图要主导国家的发展方向。她的逻辑是,我在位的时候,我就执政;但不在位,就不谋其政。

所以她在2018年时就把基民盟党主席交出去了。党的主席在议会体制下面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位置,但是她就这么放出去了。不过她也没有立即退出政坛。她在放弃党主席位置的时候,按理说应该是同时放弃总理位置的,党内的呼声也非常高。但是她放不了,因为当时跟她联合执政的社会民主党不同意。他们不能容忍联盟党提前两年就为自己培养一个接班人,在总理的位置上、建构自己总理的光环,成为一个有优势的大人物,那两年之后的大选社民党的败选几率就很高。社民党当时就扬言,如果默克尔要交出联邦总理,那它们就会退出内阁,让政府垮台。所以是议会结构不允许她放弃总理,只能允许她放弃党的主席,这也是造成基民盟党内现在矛盾不断,利益冲突解决不了的主要原因。

这也反映了默克尔本人身上的一个矛盾,就是她的党衰落了,但她个人的声望提高了。她从内部改造了党,这个党受到了很大的摧残,政治生态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默克尔走了之后,基民盟估计要走向反对党的位置,要过一段时间之后才能恢复过来。默克尔时代已经结束了,他们需要休养生息、凝聚实力,培养新一代政治家,而不是把希望继续寄托在默克尔身上。

界面新闻:目前民调领先的社民党候选人肖尔茨,其个人风格被评价与默克尔类似。这是否也说明,这一次的大选,不管是哪个党派、不管左右,大多数的德国选民仍然还在寻找一位默克尔的接班人?

辜学武:选民其实也不一定是找默克尔的接班人,但选民都还是希望稳定。稳字当头,不要大动。默克尔虽然不是十全十美,但是大家对她总体是比较满意的。

谁最能像默克尔这样带领德国稳步前进呢?一眼望去,三个候选人里,社民党的肖尔茨比其他两位要好一点。肖尔茨是默克尔现在的副总理、财政部长,以前做过汉堡市长,政绩不错,一向稳扎稳打,也没有什么丑闻。他口才也不算好,但土德语说得很好,一句一式都是一板一眼的,大家就觉得他有吸引力。疫情之中,他身为财政部长,给大家发了大笔的钱,老百姓都满意,对他没什么恶感。前段时间大洪水,他去现场也表现出了非常成熟的政治家姿态,跟其他两个候选人很不一样。

有趣的是,虽然他跟默克尔完全不是一个党,但他居然能把自己打扮成默克尔路线的最忠实的继承者,让大家觉得他上来就能把默克尔的路线继承下去。所以默克尔有一次急了,就出来说,我跟肖尔茨还是不一样的。但她也说不出太多不一样,而只是说,如果我来执政,肯定不会跟一个左翼政党联合执政,因为左翼政党反对北约、反对跟美国建立良好的军事同盟关系。但这种说法某种程度上也是对肖尔茨的认可,也就是说,除了外交政策有一点不一样之外,默克尔跟肖尔茨是很类似的,都是坚持实用主义的路线,关注经济政策和社会政策。而外交政策从来都不是选战的关键。

民粹政党的衰落和绿党的异军突起

界面新闻:对德国选民来说,这次大选最关键的是什么议题?

辜学武:讨论得比较多的是社会公平。德国是很讲究社会公平一个社会,为什么马克思、恩格斯都出生在这个国家?他们从几百年前就在思考社会公平的问题,李卜克内西、罗莎卢森堡,这些都是社会民主党的奠基人物。到今天,选民最在乎的仍然是这个。

比如说,富人税要不要收?社民党和绿党就说,只要收入超过一定的水平(比如单身年收入超过10万欧元、夫妇共同收入超过20万欧元)就要征收45%的税。德国95%的人都达不到这个水平,所以是只针对富人的税。肖尔茨说得很诚恳,因为他和妻子都是部长,年收入估计超过50万欧元,他自己就愿意拿出一半来交税。

除此之外,环保问题也有很多讨论。但像国际媒体上报道比较多的,俄罗斯的威胁、跟中国的关系、美国的衰落,都不是选战的主要关注点。

界面新闻:我记得2017年的那次大选讨论了很多移民问题。那个时候正好处在叙利亚难民危机的顶峰,德国也陷入了很多争议。从你的观察来看,移民问题仍然是这次大选的关注重点吗?

辜学武:这次其实没有太多讨论移民问题了。现在德国已经没有大批新移民涌入的情况了。阿富汗的局势让大家有些紧张,但后来没有像想象中的那么严重。欧盟很快提出了解决方案,让阿富汗难民就近安置在邻国,并且愿意付出一笔资金,边界防御也做得比以前更好了,难民没那么容易过来了。

过去几年的难民危机也改变了德国社会的一些心态。其实现在联邦政府反而落在公民社会的后头了。德国好多城市、州、社团、教会都表达说想要收留更多的难民,要求联邦政府允许他们收难民。但联邦政府要给他们刹车,说我们现在应该跟欧盟一致,不要像2015年那样走在前面,不然容易造成欧洲分裂等问题。

界面新闻:我也观察到一个相关的现象,那就是以反移民为旗帜的民粹政党,在这次大选中的关注度不如上一次了。比如选择党在上一次大选中一跃成为了议会第三大党,但这一次的民调就很惨淡。除了德国,其实在不少西方国家的大选中都看到了这个现象,与四五年前的选举相比,民粹政党的声浪似乎下去了,或者至少不再能构成主要的威胁。你是否同意这个观察?你如何理解它的发生?民粹政党去哪儿了?

辜学武:我同意这个观察。民粹政党当时之所以能在欧洲各国崛起,主要是因为出现了难民潮。危机之下老百姓感到震惊,一下子有那么多的陌生人进来、还出现了很多的犯罪,引起了恐慌。恐慌民意在政坛上的投射,就是极右翼政党的崛起。但是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磨合、调整,危机的波浪慢慢平息下去。比如在德国,安置难民的方式不是以帐篷扎堆那样的形式,而是分散性的安排,就避免形成一种难民营、集中营的感觉,而是说让你融入到社会的每一个细分的街道和社区中去。所以大街上实际看不到难民营。

纳粹主义的抬头、极右翼的崛起,跟人们突然产生的恐惧感受有关。但现在恐惧感慢慢消失了,并没有想象大家那么可怕。并且大家现在觉得真正让人恐惧的反而是那些仇外的势力,那些要把德国带回到过去时代的极右势力。但这些仇外势力也是有基本盘在的,这是由欧洲的历史造成的,比如反犹主义,就一直是欧洲的一个顽疾。

界面新闻:另外一个被广泛关注的是环境议题,民调预测绿党会成为第三大党。这几年绿党在欧洲的声浪也很大,三年前的欧洲议会选举中,绿党就是当时新增选票最多的党派。中文环境下讨论绿党,似乎总会觉得它仍是个边缘党派;但其实绿党早已经进入了主流政坛,并且有现实的影响力。您如何看待绿党的崛起?它反映了德国或者欧洲社会怎样的转变?

辜学武:绿党上世纪80年代在德国诞生,它当时确实是一种所谓的“院外集团”,就是指议会外的一种政治运动。这个政治运动最终进入了议会内。在体制内,它不断地对环保问题进行诉求,并且得到了科学界的支持。很多学术界的顶尖研究成果都支持了绿党的初期猜测,它就不再是那种萌芽式的天真幻想派,而具有了可靠的学术背书,这也是它能壮大的重要原因。

其次,绿党在寻求环保主义、环境正义的过程中,也磨练了自己,变得没有那么激进了。以前大家很害怕,觉得他们进入议会以后会进行革命式的改变。但现在发现,是绿党改良了自己,从激进的院外集团成为一种体制内的、温良恭俭的改良主义。

再次,现在有大批的知识分子涌入了绿党。其成员很多都是教授、医生和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产阶级,所以它党内的结构也发生了巨大变化。大家感觉到环保确实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议题,它对年轻一代也有非常大的号召力。所以绿党现在是一个欣欣向荣的新政党。

这一次的德国大选,如果不是因为绿党候选人出现了一些个人的瑕疵——例如学术论文上犯了一些错误、以及没有及时公布自己的税收收入——绿党可能不仅仅是第三大党,甚至有可能成为第二大党。因为有段时间绿党的民调几乎到了27%。但后来候选人的光环淡去,民调也下降了。不过,它作为第三大党的位子应该是稳稳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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