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3月26日，丰宁的大街上能见度不足30米。中午，家家户户都开灯照明，路上车辆无法行驶。当天，距离丰宁188公里的北京首都国际机场有53个航班改降天津，9个航班取消，3个航班返航——丰宁迎来了50年以来最严重的沙尘暴，波及到了北京并席卷了大半个中国。从此以后，“北京十粒沙，丰宁占七八”这句话便流传在大街小巷。

地处中国十大沙漠之一浑善达克沙地南端的丰宁原本是一个草原林海相依，农林牧木共生的宝地。20世纪末，常年的干旱和过度放牧使得它逐渐被黄沙覆盖，以至于2000年时任总理的朱镕基在到当地视察后发出了“治沙止漠刻不容缓”的指示。第一步，就是大量造林种草。

然而，“指示”很难执行下去。以丰宁县小坝子乡榔头沟村为例，作为国家的扶贫区域之一，这里居住着98户人家，220口人。20世纪90年代末期，村民人均年收入刚过千元，养殖绒山羊和牛是这里的人们实现快速脱贫的唯一途径。一只羊大约能卖200元－300元，而一头牛则能卖到近千元。

因此，矛盾的焦点在于，如果村民种植植被，势必会影响收入，且牛羊都是以草木为食，种下去的植被根本无法存活。即便没有牧业，当地稀松细软的沙土也几乎无法养活任何植物，这里是真正的贫瘠之地。

当时一次偶然的机会，丰田名誉社长丰田章一郎在日本看到了关于丰宁的报道。他随即让丰田中国部门展开调查，评估是否有可能在丰宁开展绿化工作。当时，丰田还没有在中国开展整车生产业务——2002年8月一汽集团才与丰田汽车公司签署了战略合作协议。

2000年冬，现任丰田汽车(中国)投资有限公司社会贡献部部长的李德木，当时刚加入丰田的第一个任务便是与同事考察丰宁小坝子乡的沙漠化情况。两个月后，丰田汽车总部做出在丰宁开展沙漠化治理的项目批示。李德木感慨到：“这是我加入丰田以来批复速度最快的项目。”

第二年，丰田汽车和中国科学院中日科技与经济交流协会、日本地球绿化中心、河北省和丰宁县林业局共同开启了“中国首都圈环境保护示范基地”项目。丰田总部出资，丰田、日本地球绿化中心和中科院提供技术支持和支援队，当地林业局负责具体的落地事务。

除丰田以外，十多年间有包括本田在内的多家企业也曾来“帮助”过植树。然而，大多只是作秀。林业局廉站长说：“一些仅来了几个月，没有超过一期的。”“一期”指的是三年，丰田在这里种了五期的树。

项目初期，丰田同样遇到了阻力——村民不肯放弃牧业转而种树。因为种树看不到成效，沙漠化仍然未见好转，村民的收入来源反而更少了。退耕还林的方案受到了当地人的极力反对。

只有提高树的存活率，项目才有继续进行的意义。根据廉站长的描述，后来中科院技术支援队观察发现，绝大部分树种不适合当地的沙壤土质，仅有少数的杏树，松树等旱地物种有条件存活。但仅有这些并不够，沙土流失导致再“坚挺”的植物也无法吸收足够的营养。直至技术专家提出“网格治沙”、“沟道杨树”的治理模式后，第3年树木的存活率才开始显著提升。

据了解，前一种方法是在树木周围种植宁条这种固沙的植被，以保证树木的养分吸收；后者则是根据地理位置不同种植相应的树种。数据显示，第一期项目完成时绿化面积达2.3万亩，在重度沙化区建成生物沙障33.5万米延长线，固定流动沙丘20多处，初步改善了区域生态环境。

在解决了“存活率”问题后，紧接着便要解决村民的收入问题——如何帮助他们改变收入结构成了丰田需要操心的事。如果村民无法生存，那这些树就变成了他们的负担。廉站长说：“可能前脚种完树，后脚村民就又将树林变为牧场或耕地了。”

丰田对此采取的方法是，在进行第二期项目时通过种植适合当地的经济林种、果树和中草药以及发展奶牛养殖业来促进当地产业结构调整。这一举措起到了效果。圈养的奶牛既可以带来收入，又不会乱吃植被；而山杏等经济物种也能提高收入——露露杏仁露便是以此处的山杏果实作为原料。

但生态建设起来后，新的问题接踵而来。野兔，山猪，狐狸等野生动物逐渐被吸引到此处，它们会啃食植物。因此，这些作物和树木需要专人管理。

在当地做了20多年护林工的张珍告诉我：“我的任务除了防止动物破坏生态以外，还需要注意杜绝火源，并防止邻近村的村民过来放牧。”张珍老爷子今年已经70多岁，20多年来他每天都5点多起床，不到7点就用他的三轮摩托骑行半小时上山护林。

对于张珍来说，上山护林虽然枯燥但也有趣。他说：“山上空气好，比闷在屋里强多了。”多年如一日的工作也使他的身体格外硬朗。即便是面对年轻人，他仍自信没有人爬山会比他更快。

护林工的收入并不高。张珍回忆到：“以前我是种地的。后来刚做护林工时，一年只有1千来块钱。”在被林业局委任与丰田项目对接之后，这份工作的年收入超过了3800元。“我新买了电动汽车，就停在门口，大概4万多块。”他说。

谈到这些年来村里的环境变化，他回忆到：“以前出门经常睁不开眼，现在空气很不错了。我最大的感慨就是看到曾经膝盖高的树现在长到和屋顶一样高了。”

实际上，护林工的作用，或者说丰田植树项目的意义远不止防沙。丰宁是潮河、白河以及滦河的源头，给北京市供水的密云水库中有70%的水量都来自前两者，而滦河之于天津，相当于黄浦江之于上海。因此，丰宁的森林植被对京津涵养水源、保持水土、净化空气、固碳送氧等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

丰田的植树项目显然不是营销作秀，因为我没看到过一场维持16年并且如此真实的秀。它也不仅是一个公益项目，而是流淌着这家公司企业文化的信仰图腾。

丰田集团的创始人丰田佐吉提出了《丰田纲领》，后人在其“基业长青，永续经营”的理念上发展出了“年轮经营”理念——企业就如同一棵大树，务必要保持“扎实成长”。或许，丰田如此坚持地在丰宁植树16年也是对这一理念的贯彻与传承。

现在，我终于理解为何丰田举办的每场发布会现场都要摆放一棵“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