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今年BBC短篇小说奖(The BBC National Short Story Award)短名单公布。这份由全女性作家组成的名单包括了两届布克奖得主、《狼厅》《提堂》作者希拉里·曼特尔(Hilary Mantel),她的新作《处于正确的状态》( In a Right State )跻身于短名单的五本书中。BBC短篇小说奖是短篇小说领域最富盛名的奖项之一,也是全世界针对单个短篇小说的最大文学奖。最终获奖者将获得1.5万英镑奖金,亚军为3000英镑,入围短名单的其余三人也会各得500英镑。今年BBC短篇小说奖的最终获奖名单将于10月4日宣布,入围短名单的短篇故事也将集结出版。
希拉里·曼特尔创作这部短篇小说,是受到了阿伦·本尼特(英国著名剧作家、编剧、演员)在《伦敦书评》上一篇文章的启发。本尼特记叙了一次意外事件,并描述了医院的急诊部。曼特尔早年也曾在医院工作过,据此创作了一则一名访客在夜晚探望伤员的故事。今年的评委之一、著名作家泰德·霍奇金森称入围短名单的作品富于“洞察力”和“启示性”。霍奇金森说:“这些短篇小说能带你穿越截然不同的生活、情感,用区区数千字便开拓了这一文学形式的无限可能性。”
曼特尔的短篇小说《刺杀玛格丽特·撒切尔——1983年8月6日》曾入围2015年BBC短篇小说奖,她大胆虚构了爱尔兰共和军刺杀撒切尔夫人的事件,一度引起舆论哗然。

曼特尔在2009年和2012年分别凭借小说《狼厅》与《提堂》获得布克奖,这两本书已由上海译文出版社译介至国内。2009年的布克奖短名单被认为是该奖项历史上水平最高的短名单,六本入围作品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都属于历史小说。最终,英国女作家曼特尔这本酝酿了20年、写作了5年的《狼厅》摘得桂冠。《狼厅》以亨利八世和凯瑟琳王后的离婚案为切入点,以克伦威尔的生平和亨利八世的宫廷为两条主线,编织了一张反映16世纪初英格兰政治、宗教和经济图景的巨网。2012年的《提堂》是《狼厅》续作,曼特尔从克伦威尔的视角重新审视和解构都铎王朝。《狼厅》中的现在时叙述,以及《提堂》里的第三人称视角,都呈现了这位毕业于法学专业的女作家对于历史与文学超凡的控制力。
今年,上海译文出版社推出了希拉里·曼特尔关于法国大革命的历史小说《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以及她充满自传色彩的短篇小说集《学说话》。在《学说话》一书中,曼特尔从历史现场抽身而出,以一种令人迷惑的轻盈笔触,或真或假地讲述了六则与自己童年相关的故事,曼特尔回忆录《气绝》的片段也被收录其中。
她在《气绝》中讲述了自己童年及青年时期的生活。1952年,希拉里出生于德比郡的一个工业村。4岁之前,希拉里生活在祖父母的家里,度过了一段快乐而有益的时光。她梦想自己长大以后成为铁路巡警、游侠骑士、埃及骆驼训练师,以及罗马天主教的教士。4岁那年,她必须离家上学。虽然她心里并不乐意,但她知道法令不可违。6岁的时候,希拉里与父母,还有其他家庭成员,搬到了几分钟路程之外的一栋鬼屋。之后不久,家里出现了一个新“父亲”。往后的岁月,尽管希拉里的足迹遍布各个大陆,幽魂却从未远离,甚至连她未出生孩子的悲伤幻影也加入了进来。她在回忆录中解释自己为何在经历了奇异的童年之后至今尚未生育,而自己曾孕育过的、未见天日的孩子又如何萦绕她多年,乃至成为她生活和写作的一部分。

经出版社授权,界面文化从《气绝》中选摘了部分段落,以期一窥希拉里·曼特尔的早年生活,以及她早熟、飘渺而冷峻的童年回忆。

《气绝》
文 | 希拉里·曼特尔
你来到此处,正值中年。你不知道自己怎样来的,却猛然间发现50岁的关头近在眼前。回首岁月,你瞥见他人的幽魂,瞥见人生的其他可能。有一个你可能见过的人始终萦绕在你的房子周围。幽灵和幻影钻进你的地毯,爬上你的窗帘;它们藏入衣柜,平躺在抽屉的衬底下。你想起自己原本可能生下来的孩子。当助产士告诉你“是个男孩”的时候,女孩又上哪里去了呢?当你以为自己怀孕但实际没有的时候,你心里已经形成的胎儿又做何处理呢?你只能将它锁进记忆的抽屉,就像一个开了头却无法完成的短篇故事。
2002年2月,我的教母玛吉病倒,为了去医院看望她,我数次回到自己出生的村子。她病后不久便离世了,享年95岁。举行葬礼的时候,我又回去了一趟。虽然我过去几年经常回去,但这一趟,我必须走一条特别的路线:沿着蜿蜒的公路下行,路的两旁是树篱和石头围墙,然后上行至一条宽阔的已经废弃的道路。在我小的时候,人们管这条道叫“车道”。它向山上延伸,通往学校的旧址、修道院(现在一个修女也没有了),然后到达教堂。这条线路曾经是我每天必走的线路。早上从家到学校要走一次,中午回家吃饭后返校又要走一次。如今,成年后的我重走这条线路,身着黑色的丧服,一股强烈而熟悉的压迫感向我袭来。就在公路和车道交界的岔路口,恐惧和焦虑笼罩了我。我把眼睛挪往路边,心怀忧虑地看着那些阴暗而潮湿的植物,那些乱蓬蓬的凤尾草。我希望叫一声“停”,以阻止车子继续前行。我仍然记得,童年的我总是想要飞奔回家,尽快回到那个(相对的)安全之所。令我深感害怕的岔路口,是走过以后再无法回头。
自7岁起,直到我搬走的11岁,我们每个月都穿着鳄鱼皮鞋上山,从学校走到教堂去忏悔并得到宽恕。你可以想见,我从教堂出来时感到无比的轻松、洁净。但这样崇高的感受只维持得了5分钟,就在我步入学校之后消失殆尽。大概从4岁开始,我相信自己已经是个罪人。忏悔并不能触动最深层的罪过。我的身上有着无法弥补、无法救赎的罪恶。学校是一种恒久的约束,一种能将任何率性与率真粉碎的机制。它强化了那些从未被言明的规则,而这些规则在你自认为已经掌握的时候就更改了。我从上学的第一天、第一节课起就有意识地抵制学校。当我听见同学们扯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喊“早上好,辛普森夫人”的时候,我觉得自己遇上了一帮傻子。几个不怀好意又愚蠢的老师则是这帮傻子的看护人。我知道不能屈服于他们。你不能回答一些显然找不到答案的问题,或者是一些看护人纯粹为了娱乐、打发时间问出来的问题。如果他们说你没法理解,你不能真的这么以为;你必须继续努力探索。内心的挣扎开始了。要花费不少力气才能保持思想的独立。可如果你放弃这种努力,你就完蛋了。
我的童年故事像一个繁复的句子。我始终尽力去完成,希望完成以后便能放下。然而它终究没办法完成,有部分原因在于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我的童年是一个通感的世界,个人的感官印象幽灵般地困扰着我;它们在我写作的时候出现,于字里行间跳跃。我们学会了要小心对待自己的早期记忆。心理学家偶尔会假造一些照片,将研究对象的幼年形象嫁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周围有他们现实生活中从未见过的地方或人物。他们的最初反应是惊讶。惊讶之余,出于一种急于取悦他人的心理,他们迫使自己创造一段“记忆”来匹配这一次他们从未有过的经历。我不知道这能说明什么,最多只能说明某些心理学家具有很强的说服力,某些研究对象富于想象力,而我们确实在遵照经验去相信感官上的证据;我们相信的是照片这样的客观事实,而非我们主观上的疑虑。可以说,这是个恶作剧,而非科学;它只牵涉我们的现在,与我们的过去无关。尽管我的早期记忆零散、不完整,但我相信它们基本上是真实的,因为它们具有强烈的感官力量;它们形成了一张全方位的记忆网,不像那些受到照片愚弄的人只是捕风捉影、含糊不清。如果我想到自己尝过什么,嘴里能咂摸出那种味道;如果我想到自己听过什么,耳畔就响起那个声音。我说的不是一个普鲁斯特的瞬间,而是一种普鲁斯特的电影胶片。只要做点准备,有点耐心,任何人都能播放这种老式的新闻短片。也许作家比好多人更擅长于此,但我无法确定。有人说重要的不是记住了什么,而是自认为记住了什么。对于这种说法,我难以苟同。我在准确性方面是下了工夫的。我绝不会说,“这无所谓,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当然,我很清楚,小孩子的时间观念很奇特。在他们的眼中,1年有10年那么长,所有大于10岁的人都是成年人且年纪相仿。因此,就算我对事实有十足的把握,对时间的顺序却不敢这么说。我也知道,如果一个家族形成了保密的习惯,记忆便开始扭曲,因为家庭成员们要编造谎言来弥补缺失的真相;你必须根据周遭的情况来尽可能地拼凑一个故事。你添油加醋,厘清脉络,最终在扭曲的基础上制造更多的假象。
我仍然相信人能记住一星半点的真实,或是一张脸,或是一种香味。医生曾经说婴儿不能感知疼痛,我们现在知道那是错误的说法。我们一出生便具备感知的能力,也许在肚子里就有了。我们之所以怀疑自己,有一部分原因在于我们习惯采用地理的比喻来谈论记忆。我们常说“被埋葬的过去”,并假定时间最久远的记忆也是最难抵达的地方,必须依靠催眠师或心理治疗师的帮助才能发掘。我理解的记忆并非如此,它更像是圣奥古斯丁所说的“无限延展的房间”。或者说,记忆是一片平原,一片大草原,所有的片段都紧挨着埋在一起,深度相同,好比埋在土里的种子。
我的手臂和腿疼而哇哇叫。医生说这是生长产生的疼痛。有一天,我发觉自己无法呼吸。医生又说,如果我不去想呼吸这件事,我就能呼吸了。老实说,他已经被我问烦了。他给我起个外号叫“老有毛病小姐”。我很生气。我不喜欢被人起外号。这让我有种受到控制的感觉。
我只有7岁的时候,第一次在教堂做过忏悔、领过圣餐之后,就沿着伍利桥路往山下的学校走。我的左边是乌黑的树篱,右边是围墙,围墙的另一头是罐头厂。罐头厂将难以想象的肉酱加工成罐头。我的守护天使一直跟着我,离我仅半步远;虽然看不见,它却始终在我的左肩振翅。上帝也与我同行,我是这么认为的。你可以想象,我请求上帝现身,解除布若斯克拉夫特的纷扰。我祈求夜里不再听见关门声,不再有狂风从房间里呼啸而过。然而,我心目中的上帝不同于一般。他不是一个魔术师,也不具有魔法;人们不该祈求他改变或修复什么,期望他做个管道工或木匠,或者像我的祖父那样把工具裹进帆布袋子。对于慈悲,我有了自己的理解。慈悲是沟通人与上帝的狭小通道,是一条淤塞而流动缓慢的运河,人通过它与心目中的上帝维系。每一种感官,触觉、嗅觉和味觉,都能使人间接地感受到慈悲。一个经常问别人说什么的小孩是感受不到音乐带来的慈悲的。我的母亲现在再也不弹钢琴了,父亲也很少弹;我从未见过杰克坐到钢琴旁边,这也不奇怪,因为他是圣公会教徒。我自己是找不到调子的,有人跟我说过这个无情的事实。我连最简单的调子都唱不好。你可以祈求慈悲,但它是不期而至的,像一阵风。你无法通过谋划来获取慈悲,只有选择顺其自然。有一年的时间,我都信奉这样的观点,为心目中的上帝保留了一个简朴的住所。这个凹凸不平而明亮的住所就在我的心口上,它是等候上帝来临的神圣之所。我整日期盼,随时恭候。然而,我最终等来的根本不是上帝。
偶尔你会碰到无法下笔的时候。你写了所有能想到的内容,希望故事不要朝那个方向发展。你心里清楚,从技术层面上讲,你的写作并不依赖于它。于是你告诉自己,就这样吧,至少我知道了自己的局限所在。你因而选择简单的词汇,放慢速度。但你接下来会发现,你的读者,任何一类忠实于你的读者,都期望找出某些性侵犯的痕迹。那是经常发生的丑行。可我的遭遇更难以捉摸。它的背后隐藏着一只扼住我命运的手,我却不知何故,不知其为何物。

本文选摘自《学说话:希拉里·曼特尔短篇小说集》([英]希拉里·曼特尔 著,马丹 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6年7月),经授权发布。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