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故里
孟京辉导演根据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达里奥·福同名代表作改编的《他有两把左轮手枪和黑白相间的眼睛》,正在本届乌镇戏剧节水剧场火热演出中。
和在今年四月份北京蜂巢剧场进行首轮演出时座无虚席的盛况一样,乌镇戏剧节上这个戏也是一票难求,甚至有不少朋友是专程从外地赶过来的。
下文是我们记者在该戏四月份首演时写下的剧评,希望能给看过该戏演出的朋友以及对这个演出比较感兴趣的伙伴们提供一点帮助。

当查拉图斯特拉从山上下来向人类布道的时候,他在树林里遇见了一位圣人隐者。这位老人邀请他留在荒野中,而不要到人们居住的城市去。
当查拉图斯特拉问隐者如何在孤独中度过时光的时候,他回答说,‘我写歌,我唱歌;写歌的时候我笑,我哭,我咆哮;我就这样赞美上帝。’
查拉图斯特拉拒绝了隐者的邀请,继续他的旅程。但当他独自一人时,他这样对自己说:‘这是可能的。树林中的这位老圣人还没有听说上帝已经死了!’

《庆功宴》
荒诞派戏剧家马丁·艾斯林曾引用尼采《查拉图斯拉》书中的这段情节,来告诉我们上帝死后人该如何面对这个荒诞的世界,而达里奥·福则毫不留情的直言:荒诞的世界本身就是一座疯人院!
孟京辉则把它搬上了舞台。
于是,当观众一如往常地走进剧场,等待《他有两把左轮手枪和一双黑白相间的眼睛》开场时,会发现舞台已经开始说话了:一座停止了的钟表笨重的挂在墙上,身着病号服的演员们在来回地走、在莫名地痉挛、在照镜子撕扯着头发,在冲你莫名的笑……
一座疯人院就在眼前,戏从你走进剧场那一刻起就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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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或许就该这样
“疯人院”的情境设定,为表演提供了足够自由的空间,演员的肢体语言大胆狂放,各种暧昧的性暗示无处不在。在这种奔放的肢体表达中,现代长期被压抑身体得以解放,那种真诚的自由和原始的冲动,会不自觉地打开僵化身体的每个毛孔,让日常被限制的身体迸发出欲与舞台共摇摆的活力。
不得不说,孟京辉戏里的演员,总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他们能歌、能舞、能癫狂、能人来疯,还能随时处在一种介乎神经质和痴傻贱的亢奋状态中,他们将表现力燃烧到了极致,这无疑对演员的身体和精神都是极大的考验。
在集体的言说、舞蹈、合唱之中,表演无时不散发着青春的叛逆和生命的激昂,加上音响震动地板使座椅感受到的震颤,你会不由惊叹亲临现场是何等美妙,那种爆发自舞台的生命力感,只有在剧场才能如此真实般畅快淋漓的被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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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怎样的故事
该戏的情节虽然经过了导演破费匠心的解构和重构,但其实并不太复杂。
敢死队员乔瓦尼奔赴前线作战,留有一妻路易莎在家等候,不料路易莎被电车撞坏了头,被送去精神病院治疗。
而在精神病院,她却遇见了和乔瓦尼长得一模一样的失忆症男人,她把他当做了真乔瓦尼,并将他带回了家。
“假乔瓦尼”因为失忆性情变得格外温柔,路易莎十分享受眼前这个从精神病院带回丈夫,然而这时,真的乔瓦尼从前线回来了,作为逃兵和抢劫犯的他当得知原来还有另一个自己存在,他找到了替罪羊,用左轮手枪结束了“假乔瓦尼”的性命,
当追捕的警察赶到时,发现“乔瓦尼”已死,抢劫一案就此了结。
于是逍遥法外的乔瓦尼继续过着他盗窃的生活,为此他还成立了盗贼工会,说服警方把偷盗写入宪法,并要求有罢工的权益。
然而,乔瓦尼还是未能逃掉被逮捕的命运,警局在看到了乔瓦尼创立的“盗贼工会”带来的巨大利润,明白了“猫和老鼠”这互利共荣的经济学链条后,脸一翻,强令收编盗贼工会为自己所有,并对乔瓦尼犯下的罪行重新审理。
最终,真的乔瓦尼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故事在舞台演出时,细心的观众会发现它似乎呈现为两个段落:路易莎与乔瓦尼的故事和乔瓦尼与警察的故事。甚至有人会认为真假乔瓦尼与路易莎的戏似乎对后面的发展没有多大关系,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如果说后半场把视角放置在了整个宏观的社会层面的话,那么前半场的戏则在窥视作为社会最小单位之一的家庭,从而暗喻出社会和家庭在道德伦理秩序上的全面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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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成了一座疯人院,就连妻子也在里面
路易莎,这个充满激情和欲望的女人,她的出场让整个舞台都泛滥出荷尔蒙的味道,她爱着他的丈夫乔瓦尼,在乔瓦尼不在的日子里,她独守了五个月的空房,甚至把精神病院的另一个男人当做乔瓦尼带回了家,他是个精神病人,而路易莎却爱的无法自拔,只因他机械似的温柔、听话。
在疯子的世界,夫妻之间的爱情不再有“需要和被需要”那样复杂,而只是“服从与被服从”这样简单,然而真实的世界又何尝不是一样!
真乔瓦尼回来了,他对路易莎一如既往的粗暴、打骂,妻子对他只是一个泄欲的符号,家庭如同妓院,夫妻之间的关系犹如妓女和嫖客,除了性,什么都不再留下。
就这样,世界撕开了它的一角,在战争的废墟和空洞的灵魂里,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尊重、还有那至高无上的爱情,都变成了荒诞无稽的笑话:妻子辨识不出丈夫的真假,丈夫说妻子是傻瓜。
当连家庭这个最稳固的社会单位都已难辨真假,这个世界离谎言还远吗?
于是,当乔瓦尼走出家庭,踏入社会,一个更为荒诞的世界呈现在了眼前。偷窃团伙为了保证自己有车可偷,警察为了保证自己饭碗不丢,“猫和老鼠”之间达成了完美的契约。于是,社会上小偷又风行了起来,世界开始了正常运转,就如它一如往常的混乱。
临近尾声时,扮演警察的演员们纷纷披上了病号服,昏黄的灯光打在他们僵硬的脸上,朝向观众,露出诡异的笑。那笑容带着毛骨悚然的冰冷,也透出中世纪丑角的悲伤,它仿佛在嘲笑,嘲笑世界是一场玩笑,谁是谁已不再重要,人人都穿上了疯人的衣装,假装一起在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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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们在冲你诡异的笑
孟京辉的先锋反叛在此与达里奥·福的喜剧精神达成了天然的契合,他们以一种叛逆的姿态和玩笑的庄严,表达着对人与世界的深沉绝望。
警察与小偷和解,正义与邪恶同谋,表面的世态安然不过是一场共谋的达成,一切都在建立在利益至之上,秩序,不过是给人民开的玩笑,因为愚民总是由疯子领导!
你看,那些背过身去的警察,正在回头对你肆声嘲笑。而乔瓦尼的结局,似乎也在道着另一个真相:
假“乔瓦尼”死了,被真乔瓦尼杀死了。
真乔瓦尼最终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成了疯子,成了傻瓜,成了那个被自己杀死的人!
一切似乎像个环,故事被带到了最开始的地方,乔瓦尼出现了,在精神病院,医生说他失忆了,他究竟是假装还是真实?
其实已不再重要,因为除了失忆,他已别无选择。
在一个黑道统治的社会里,小人物的命运足以被易如反掌的击垮,人的每一次挣扎都无疑是一次自杀。世界是一座疯人院,活在其中的人们,要么疯,要么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乔瓦尼的命运,无疑为整出戏抹上了最黑色而沉重的一笔。

“我已失去双眼,世界充满疯狂,不管去向哪里都是绝望……一切理所应当,都是丧心病狂,人民群众组成大海汪洋,人们畅谈理想,有了理想不会迷失方向。他有两把上了膛的手枪,外带黑白相间眼睛一双,他将将枪头指向何方……”
当演员化身为歌队,唱起这首歌谣,抒情的旋律似乎在抚平创伤。“一把左轮手枪和黑白相间的眼睛一双”,这是达里奥·福的画像,他举起左轮手枪,朝舞台开了一枪,他那双黑白相间的眼睛一直都在洞悉方向!

该戏虽然是达里奥·福一贯的政治讽刺喜剧风格,但它所流露出的荒诞感却无处不在,用马丁·艾斯林的话来说就是:
“荒诞,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接近于真正宗教的事物的一种征兆;无论怎样羞怯和忧郁,这是一种要歌唱、要大笑、要哭泣的努力——要咆哮——即使不是对于上帝的赞美,至少也是在寻找这位因神圣而不可言说者的一个维度;这是一种使人理解他的处境的终极现实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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